道德溃败的政治与制度逻辑
既然市场经济并不必然导致道德溃败,甚至可能鼓励美德与品格,那么如何解释目前中国很多领域的道德溃败呢?法国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和霍尔巴赫都认为,一个国家的道德状况、社会风尚和文明礼仪,很大程度上是由该国的政治状况、制度安排和政府行为塑造的。美国学者科迪维拉的著作则干脆以《国家的性格:政治怎样制造和破坏繁荣、家庭和文明礼貌》为标题。这一理论视角值得借鉴。
首先,道德风尚会受到法治程度的直接影响。如果非法市场行为不受惩戒,就是鼓励这种行为,结果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其根源则在于法治的缺位。中国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改革,但尚未建立起完善的法治。从世界经验来看,没有哪一个法治缺位的国家能够塑造优良的公民道德、企业伦理和社会风尚。
因此,不是市场经济本身导致道德溃败,而是不讲规则的市场经济、处处都讲“潜规则”的市场经济导致道德溃败。如果一个制售假药的企业可以逃避严厉的惩罚,企业主不会因此倾家荡产或面临牢狱之灾,甚至通过关系和贿赂还能继续经营,客观上就是树立了“坏孩子”的榜样。长期来看,哪里没有法治哪里就没有道德。
其次,道德风尚会受到政府干预市场活动的影响。政府管制过密,企业负担过重,政府支配资源过多,几乎注定会危及道德风尚。管制过密和税负过重,会诱使或迫使企业违规经营。一旦企业选择违规经营,就倾向于规避一切可能的监管,并与监管部门官员形成复杂的交易关系。这会严重地腐蚀政商关系。
政府支配资源过多,容易导致“寻租”泛滥。对那些通过贿赂就能获得巨额订单的企业来说,他们的主要经营策略就是寻租。最近的“刘志军案”、“丁书苗案”都证实了这一点。这样的企业主对公平竞争、提高质量、创新技术和改善效率通常并无多少兴趣,其经营关键就是“与政治联姻”。如果这些做法大行其道,美德不仅无法获得竞争优势,甚至还难以立足。正如美国著名腐败研究学者艾克曼所说的,“在一些发展中国家腐败是基本的生存策略”。
最后,官员行为和政府风尚本身就是社会道德的“风向标”。在古老的帝国,君主所崇尚的往往是其臣民所崇尚的。如果君主喜欢歌功颂德和豪华排场,阿谀奉承和奢侈之风就会迅速流行。在当代很多国家,官员行为和政府风尚仍然左右着整个社会的道德风尚。在已经公开披露的动辄上万元,甚至数万元一桌的宴请中,都有政府官员的身影。如果在官场——普通人眼中的“上流社会”,奢侈作风被认为是身份显赫的象征,那么要在民间社会塑造节俭与审慎的美德看来难度很大。如果奢侈意味着显赫,那么节俭就意味着卑微。目前奢侈之风日盛,无疑也受到了官场风尚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此外,如果政治权力能量巨大且完全以自上而下的方式运作,就更容易塑造一种等级森严的氛围,而不是一种自由、平等和协商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上级更容易变得独断专行和高高在上,他们往往热衷于是否令人敬畏;下级更容易变得趋炎附势和阿谀奉承,他们往往热衷于博得上级的欢心。这种官场风尚一旦形成,往往会快速传染。这与基于自由、平等、博爱的现代公民道德背道而驰。官场风尚还会直接影响到政府官员与企业、与社会打交道的方式,从而影响到整个社会的风尚。这是塑造道德风尚的另一种机制。
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布坎南认为:“市场经济的道德基础是信用。”信用的基础是诚实。那么,政治是否会影响一国的诚实程度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简单地说,国家的政治秩序和合法性是否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之上?政府的实际政策与其宣称目标是否相吻合?政府官员是否普遍地做到表里如一与言行一致?政府公布的统计数据是否真实可信?教育系统是否真的鼓励每个学生养成诚实的品格?新闻媒体是否能真实客观地公开报道这个国家每天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有对这些问题做出确定无疑的肯定回答,诚实的品格才得到真正的鼓励。否则,诚实将会成为一种罕见的品质,“说真话”反而成为需要勇气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就不得不让人产生这样的忧虑:私人谎言可能只是公共领域谎言的继续,企业造假可能不过是政治领域造假的延伸。只有公共领域的普遍诚实,才有可能塑造一个国家的诚实品格。
按照英国历史学家吉本的看法,道德对罗马共和国兴起和罗马帝国衰亡都至关重要。在兴盛的罗马共和时代,“荣誉,还有美德,是共和国的宗旨”;而在衰落的罗马帝国晚期,“堕落的继承人之间互相竞争的,不是谁的才德更为出众,而是谁更沉溺于无聊的奢靡”。吉本认为,道德溃败正是罗马帝国由盛转衰的重要因素。后世应当引以为戒!
市场经济固然会影响一国的道德状况,但其影响未必就是负面的。相反,市场经济完全有可能与美德共存。与市场相比,政治状况、制度安排和政府行为对道德风尚的影响更大。一个社会倘若出现了普遍的道德溃败,与其说是市场的结果,不如说是政治的结果。
(原载于《经济观察报》2012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