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13章

7月24日。一觉醒来,我们发现精神和体力都奇妙地得以恢复。虽说我们依然处在危险的境地,而且完全不辨方位;尽管我们远离陆地,即便精打细算食物也只够支撑两星期,水比食物更为匮乏;纵然我们是在一条最可怜的失事船上任风吹浪打,随波逐流……但与我们刚刚幸运地熬过的那些最最可怕的痛苦和危险相比,眼下的处境不过是一种普普通通的不幸——严格地说,幸与不幸都是相对而言。

黎明时分,我们正准备重新开始从那个卧舱里打捞东西,突然随着几道闪电下起了一场阵雨。我们立即改变计划,趁机用那张曾接过一次雨的床单收集雨水。我们收集雨水的唯一手段就是把这张床单扯开,并把一环前锚链放在上面,这样雨水便浸往当中,并透过床单滴进水壶。水壶差不多快要接满时,一阵从北边刮来的疾风使我们不得不住手,因为船身又开始剧烈地摇晃,让人没法在甲板上站稳。于是我们来到船头,照先前那样用绳子把身体固定于残存的绞盘,等待风暴的来临。当时我们的心情比预料的更平静,或者说怀着在那种情况下所能想象的最平静的心情。到中午时,风力已强到航行船只应该收一半帆的程度,到夜里则变成了一场八级左右的大风,掀起阵阵巨大的浪头。不过经验已经教会我们如何最好地系牢绳子。所以尽管被海水冲刷了一夜,随时都担心会被巨浪卷走,但我们总算平安无事地挨了过去。幸亏天气十分暖和,海水浇在身上倒让人感到几分惬意。

7月25日。早上风力已减弱到只有四五级,波涛也随之不再那么汹涌,我们已经能不沾水地待在甲板上。然而我们非常伤心地发现,尽管我们小心翼翼地加以固定,海浪仍然卷走了两罐醋汁肉卷和那整整一只火腿。我们决定暂时不杀那只龟,只分了一点醋汁肉卷作为早餐,另外每人分了一杯水。我们往水里兑了一半白葡萄酒,喝下后发现这种混合汁令人神清气爽,而非上次他们偷喝红葡萄酒后那种令人痛苦的酩酊大醉。汹涌的海浪仍然不允许我们从卧舱里打捞给养。白天有几件当时对我们无关紧要的东西从那个被劈开的洞口漂出,立即被海浪卷走了。这时我们注意到船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倾斜,以至于不系绳子一刻也不能站立。因此那天我们过得极不舒服,个个神情沮丧。中午时阳光好像是垂直射下,我们毫不怀疑持续不断的北风和西北风把我们吹到了赤道附近。傍晚看见了几条鲨鱼,其中最大的一条肆无忌惮地靠近,这使我们多少感到了惊恐。船身的一次突然倾斜使甲板一度完全入水,那条大鲨鱼竟趁机朝我们游来,搁浅在前舱口上扑腾了好一阵,尾巴重重地抽在彼得斯身上。最后一排大浪把它抛回海中,我们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天气温和,我们说不定能轻易地捕获那条鲨鱼。

图示

傍晚看见了几条鲨鱼,其中最大的一条肆无忌惮地靠近,这使我们多少感到了惊恐。

7月26日。由于早晨风势大大减弱,海面不再汹涌澎湃,我们决定重新开始下舱打捞。但劳累了整整一天之后,我们发现已不能指望再从那个舱里捞到任何东西。原来,夜里的巨浪打穿了卧舱的隔板,里面的东西全被卷到了底舱。可想而知,这一发现使我们心里多绝望。

7月27日。海面几乎已平静,天上刮来一阵微风,依然来自北方和西方。下午时新晴的天空亮出了烈日,我们趁机晒干了衣服。下水浸泡了一会儿,觉得不再那么口渴,身上也舒服多了;由于害怕鲨鱼,浸泡时我们不得不特别小心。有几条鲨鱼整天都在破船周围游弋。

7月28日。仍然晴空万里。船身的倾斜程度已开始让人惊恐,以至我们担心它最终会翻个底朝天。我们尽量做好准备以应付这种紧急情况。我们的龟、水壶和剩下的两罐醋汁肉卷都尽可能远一点地系在了上风面,捆在了船体外的主锚链下边。海面终日平静,天上时有微风或完全没有风。

7月29日。天气依然如故。奥古斯塔斯受伤的右臂开始壁出坏疽的症状。他老是说他困得要死,渴得要命,但伤口并不感到剧痛。我们没有办法减轻他的痛苦,只能用一点肉卷罐里的醋汁替他擦擦伤口,而这样做似乎毫无益处。我们尽其所能让他舒服一点儿,配给他的水增加到一天三杯。

7月30日。酷热难耐的一天,海面上没有一丝风。一条巨大的鲨鱼整个上午都紧贴在船边。我们企图用索套将其捕获,但试了几次均未能成功。奥古斯塔斯的情况急剧恶化,伤势的严重加上营养缺乏使他明显地消瘦变形。他不断地祈求能早点儿结束痛苦,因为他除了死亡已别无他求。这天傍晚我们吃掉了最后一点醋汁肉卷,发现壶中的水已发臭,不掺酒根本不能下咽。决定早上杀龟。

7月31日。由于船体倾斜,我们度过了极其不安而疲乏的一夜,一大早就动手宰杀那只龟。龟虽说很肥,但却比我们设想的要小得多——全身的肉总共不超过十磅。为了把一部分龟肉保存得尽可能长久,我们把肉切成碎片,装满了三个醋汁罐和那个小酒瓶(这些容器都一直留着),随后从罐内往小酒瓶中也倒进了一些醋汁。我们用这种方式贮存了约三磅龟肉,打算把其他肉吃完之后再动这一部分。我们决定把每人每天的食用量限制在四盎司,这样十磅肉将够我们吃十三天。黄昏时伴着雷电下了一场大雨,但由于时间太短,我们收集到的水大概只有半品脱。我和彼得斯一致同意把那些水全给奥古斯塔斯喝,他当时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他在我们接雨时直接从床单下喝的雨水(我们把床单扯在他躺着的身体上方,让水滴进他的嘴里),因为当时我们已经没有容器盛水,除非倒掉那一大瓶白葡萄酒,或壶中已发臭的水。如果那场雨再多下一会儿,这两项措施都会被采用。

喝了那么多水,奥古斯塔斯却似乎并没有起色。他的右臂从肩到腕完全发黑,而他的脚冷得像冰。我们已经做好了他随时咽气的准备。他消瘦的程度实在令人震惊。他离开楠塔基特时体重有一百二十七磅,可现在最多不过四五十磅。他两眼凹陷得几乎已看不见,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以致他进食乃至喝水都非常困难。

8月1日。仍然是风平浪静,烈日当空。口渴难耐,但壶中的水已完全腐臭并生满了虫。然而,我们还是兑酒将就着喝了一点儿,虽说干渴几乎没得到缓解。我们发现下海浸泡更能消暑解渴,可由于鲨鱼一直存在,我们只能偶尔用用这种方法。

此时我们清楚地意识到奥古斯塔斯的生命已无法挽救,他显然已处在弥留之际。我们无力减轻他临终的痛苦,那种痛苦看来好像十分强烈。他一连几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中午十二点左右,他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中死去。他的死使我们心中充满了最阴沉的预感,给我们精神上的打击是那么巨大,以至于我俩一动不动地在尸体旁坐了整整一天,其间除了低声自语,互相没有说话。直到天黑了一阵后我俩才鼓起勇气把那具尸体扔下了船。当时尸体已腐烂得没法形容,彼得斯动手搬尸时,他抓住的那条腿竟完全脱落。当腐尸滑过船边掉进水中,围绕着它的闪闪潾光让我们清楚地看见了七八条大鲨鱼,当那些鲨鱼争相撕咬尸体的时候,它们可怕的尖牙相互碰撞的声音一英里外似乎都能听见。那声音吓得我俩蜷缩成一团。(https://www.daowen.com)

8月2日。同样可怕的没风,同样可怕的酷热。黎明目睹了我俩精疲力竭、垂头丧气的惨状。壶中的水现在已完全没用,它已变成黏糊糊的一团,里边还混有令人生厌的蠕虫。我们把臭水倒掉,用海水把壶洗净,然后从腌龟肉的那个瓶里往壶中倒了一点醋汁。这时我们口渴难忍,竟妄想用酒来解渴,结果只是火上加油,酒精的刺激使我们兴奋狂躁。随后我们又试图用酒和海水的混合液来减轻干渴的痛苦,但这马上就令人感到极度恶心;我们再也不敢进行这种尝试。整个白天我们都在急不可耐地寻找下海浸泡的机会,但却枉费心机,因为破船的周围都是鲨鱼。它们无疑就是昨晚吞噬了我们可怜的伙伴的那群家伙,现在它们又随时期待着另一顿同样的美餐。这种情形令我们懊悔不已,心中充满了抑郁之情和不祥之兆。我们已体验过下水浸泡那种说不出的快感,而让这种解渴的应急办法以如此可怕的方式被断送,实在令我们难以忍受。实际上,我们也没有完全摆脱这种直接的危险。脚下稍稍一滑,或身子稍稍一偏,我们都可能马上落入那些贪婪的鲨鱼口中。它们常常游到破船的背风面,径直向我们冲来。我们的惊呼呐喊或挥拳舞臂似乎都吓不退它们,甚至个头最大的一条被彼得斯用斧子狠狠劈伤之后,仍坚持着企图扑到我们身边。黄昏时分,天上出现了一片云,但令我们悲哀的是,它没有化成雨降下就从我们头顶上飘然而去。谁也没法想象我们当时那种干渴之苦。由于这种干渴和对鲨鱼的恐惧,我俩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8月3日。获救无望,船身越来越倾斜,我们现在已根本没法在甲板上站稳。我们忙于系牢葡萄酒和龟肉,以便船体翻转时不致失去它们。我们还用斧子从船艏舷侧支索扣板中抠出了两颗粗铁钉,并把它们钉在了上风面离水两英尺处的船壳上。这个地方离龙骨不太远,因为当时我们的横梁几乎已垂直于水面。我们把全部给养牢牢地捆在这两颗铁钉上,这样比原来系在主锚链下边更保险。口渴令我们痛苦不堪,那些鲨鱼使我们没机会下水浸泡,它们整整一天片刻也没有离开过船的周围。我们根本不可能入睡。

8月4日。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感觉到船在倾斜,于是立即起身,以防船体翻转时被扔到海里。开始滚动还比较徐缓,我俩还能设法一点一点地往上风面爬。之前我们已采取了预防措施,从我们系给养的两颗铁钉上垂下了两根绳子。但我们未能充分估计船体翻转的势头;不一会儿滚动的速度就大大加快,不允许我俩的上攀与之保持同步。最后,还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俩发现自己已被猛然抛进海里,沉到了几英寻深的水下,而破船正好在我们头顶上方。

入水时我被迫松开了手中那根绳子;当发现自己已被完全罩在船下,而且身上没有一丝力气时,好几秒钟内我几乎没试图逃生,而是听天由命地等死。可命运再次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完全没想到船体会自然地往上风面反弹。船体向回滚动造成的上旋水流比卷我到船下的旋流力量更猛,一下就把我托出水面。出水后,我发现自己离破船大约有二十码之遥,这是据我当时的估计。破船已经船底朝天,还在猛烈地左右摇晃,它周围的海水也随之涌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我看不见彼得斯。一只油桶漂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周围水面上还漂浮着其他各种从船舱里倒出的东西。

我当时最怕的就是那些鲨鱼,因为我知道它们就在附近。为了尽可能不让它们靠近我,我游向破船时拼命用手脚溅起浪花,搅起泡沫。这方法虽然简单,但我迄今也不怀疑正是这种方法救了我的命。在翻船之前,破船四周的水中简直挤满了那些怪物,所以我游回破船的过程中很有可能撞上它们中的一条。凭着运气,我总算安然无恙地游到了船边,不过这番挣扎完全耗尽了我的体力,要不是彼得斯及时相助,我当时肯定不可能爬上船底。他的出现令我喜出望外(原来他已经从另一侧爬上了龙骨),他抛给我一条绳子——就是系在那两颗铁钉上的绳子中的一根。

好不容易逃过了这场灾难,我俩接着又面临另一个迫近的危险——将死于饥饿。尽管我们慎之又慎地系好了我们的食物,可结果它们还是全部被卷走;眼看再也没有丝毫获得食物的可能性,我俩顿时感到彻底绝望,竟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谁也不想去安慰对方。这样的懦弱难以被人理解,而在那些从未有过类似经历的人眼中,这无疑更显得违反常情。但读者必须记住,当时我们的思维能力已被接连遭受的一长串苦难和恐惧完全破坏,因此不能按思维正常的标准来衡量我们当时的行为。在后来那些即使说不上更悬乎但至少也同样危险的绝境之中,我就以坚韧不拔的毅力面对了所有的不幸与灾难。读者将会看到,彼得斯显示的一种泰然达观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就像他眼下孩子般的软弱叫人不可思议一样,此乃精神状态使然。

事实上,即便失去了酒和龟肉,我们的处境也未必比翻船前更糟;当然,接雨的床单和水壶的丢失除外。因为我们发现,整个船底沿龙骨两侧两三英尺宽的舷板以及龙骨本身都厚厚地覆盖着个头很大的藤壶,而藤壶原来是一种味道鲜美且营养丰富的食物。所以在两个重要的方面,吓了我们一大跳的翻船事故结果证明非但无害反而有利。首先,它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给养,只要节制食用,我们一个月也吃不完;其次,它使我们待得更舒适,我们觉得现在远比待在倾斜的甲板上更轻松,更安全。

但取水的困难使这一位置变化带来的所有好处都黯然失色。为了尽可能随时利用任何降雨,我们脱下了衬衫,打算让它们发挥原来床单所起的作用——当然,即便是遇上一场大雨,我们也不能指望用衬衫一次接住多于半吉耳的雨水。整整一天没看见过一丝云,干渴的痛苦几乎难以忍受。夜里彼得斯断断续续睡了大约一小时,而极度的痛苦则令我彻夜未能合眼。

8月5日。今天,一阵微风给我们吹来了一大片海藻。我们幸运地从海藻中捉到十一只小螃蟹,享受了几顿真正的美餐。蟹壳很软,我们也一并吞下,发现它们远不像吃藤壶那样令人口渴。见海藻中没有鲨鱼的踪迹,我们还冒险下水,在海里浸泡了四五个小时;其间我们的干渴感明显减轻。由于精神有所恢复,当晚过得比前些天多少舒服几分,我俩都稍稍睡了一会儿。

8月6日。今天幸运地遇上了一场大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天黑之后。这时我们为失去水壶和大酒瓶而倍感痛惜;因为,尽管我们只能用衬衫接雨,不说两个都接满,至少也能接满一个。实际上,我们设法止住了渴。我们先让衬衫淋透,再把那些甘露一滴滴拧进嘴里。我们就在这番忙碌中度过了一天。

8月7日。天刚破晓,我俩就同时发现东边有一艘船,而且显然正朝着我们驶来!我们欣喜若狂地为这一发现而欢呼,尽管声音非常微弱。当时那艘船离我们至少有十五英里,可我们还是立刻发出各种力所能及的信号:挥舞手中的衬衫,尽可能高高跃起,甚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那艘船总算继续朝我们驶近。我们觉得它只要保持航向,最终肯定会驶近并看见我们。在发现它约一小时后,我们已能看清它甲板上的人影。它是一艘船身长、船舷低、看上去很轻快的双桅纵帆船,前桅上端装有两块横帆,上面一块横帆上有一个黑色球形图案,看上去它的全体船员都在船上。这时我们开始惶恐起来,因为我们实在害怕它有可能没注意到我们,生怕它会故意弃我们于海上听天由命——这种残酷无情的行为不管听起来多么叫人难以相信,但却一直在与我们处境相似的情形下屡屡发生,而犯下这种暴行的正是被叫作人类的生灵。[1]由于上帝的怜悯,我们这次命中注定要被最幸运地捉弄一下;因为不久我们就发觉那艘船的甲板上突然一阵忙乱,桅杆上很快升起了一面英国国旗,然后它就改向直端端朝我们驶来。半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发现自己已在那艘船的甲板上。原来该船是从利物浦开出的“珍妮·盖伊”号,盖伊船长正肩负着远航到南半球诸海和南太平洋地区捕猎海豹和进行贸易的双重任务。

[1]从波士顿出航的“鹦鹉”号双桅横帆船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例子。该船的命运在许多方面与我们的遭遇惊人地相似,以至我忍不住要在此提到它。这艘一百三十吨的双桅船装载木材和粮食从波士顿驶往圣克罗伊岛,起航日期是1811年12月12日,船长名叫卡斯纳。除船长之外船上还有八人——大副、四名水手、厨师、一名叫亨特的先生以及他带的一位黑人姑娘。15号那天,在驶过乔治斯沙洲之后,船遭遇从东南方刮来的大风而开始漏水,最后终于倾覆,但桅杆脱落之后它又摆平。遇险者在没有火、食物也很少的情况下在海上漂了一百九十一天(从12月15日到次年的6月20日),最后仅有的幸存者卡斯纳船长和塞缪尔·巴杰被费瑟斯通船长驾驶的“声望”号搭救,当时“声望”号正从里约热内卢返航回赫尔。他俩获救的位置在北纬28°,西经13°,这说明他们漂了大约两千英里。“声望”号于7月19日遇上帕金斯船长的“德罗梅”号双桅横帆船,后者把两名幸存者送回了肯尼贝克。我们获取这些详情的那篇报道以下面这段话结尾:“人们自然要问,在大西洋船只来往最频繁的海域,他们怎么会漂那么远而一直不被发现?其实从他们附近经过的船只不少于一打,其中一艘甚至近得他们能清楚地看见甲板上和索具上的人正盯着他们看;但令这些又冷又饿的遇难者大失所望的是,那些人竟硬起心肠扬帆而去,残酷地丢下他们去听天由命。”——原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