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ologue 地球衰亡记录
“过去,人类仅仅居住在一个叫地球的天体上。而现在,人类生活在地球和其他一些行星天体上。未来,人类社会将建立在许多天体之上,而地球仅仅是其中之一。这并不是预言,而是将时态设定为将来时的既成事实……”
公元二一八〇年,时任地球统一政府第五代宇宙部部长的卡罗斯·席尔法,在冥王星探查团出发前夕发表了这样的讲话。席尔法虽然是个有能力的实务家,但并不是擅长哲学思考并具有独创能力的人。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段演讲不过是阐述了一段众人皆知的常识。
但是在这个常识成为事实之前,人类却必须先喝干多达数亿升的同胞的鲜血。人类的政治中枢真正从地球移往其他天体,则是远在席尔法演说大约七个世纪后的事情了。
公元二一二九年,地球统一政府诞生的时候,历经长达九十年战乱而疲惫不堪的人们,满心确信人类最恶劣的创造——主权国家已经从地面一扫而空,以亿为单位的生命也将被永远解放出来,再也不是权力者欲望祭坛上的供品了。在名为“十三日战争”的报复性攻击中动用的核武器,使当事者北方联合国家和三大陆合众国这两大都市群陷入辐射能量的覆盖之下,这便是滥用武力的报应。可怜的是,那些毫无野心和责任的弱小国家,却被无辜地卷入食肉兽之间的罪恶战争,担心其丰富的资源被敌国占有。恰恰就是这种担心,使两大强国竟用核武器对弱小国家进行打击。因此对那些艰难生存下来的国家来说,两大强国的灭亡是稍稍值得宽慰的事。人们由此产生了共识:要防止大国的暴虐,就必须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统一政体。
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或许只是将多个权力统合为集中的单一权力,但人们已经疲于以多疑的眼光观察事物了。
有人说:“如果没有战争,就只会发生内乱。”
这或许是正确的说法,但对于这种不会带来任何希望和喜悦的意见,人们却捂起了耳朵。因为当时世界人口已锐减至十亿左右,粮食的生产力遭到严重的破坏,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有能力发动内乱。
统一政府的首都设于澳洲大陆东北部,面临太平洋的布里斯班。建都于此,主要是由于该地位于南半球,战乱期间并未受到太多战争的摧残,并且拥有广袤的土地资源,已成为地球上最大的经济圈之一。此外,该地远离两大交战国也是重要的原因。
统一政府诞生后的人类历史与先前的历史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宗教的支配力量明显降低了。地球统一政府的诞生结束了动乱,而旧有的宗教势力对平息动乱没有任何贡献,相反,他们在动乱初期甚至成为助长各敌对势力交恶的主因。各个宗教的私有武装力量假借神的名义,争相虐杀所谓异教徒的妇女儿童。更有甚者,在北方联合国家崩溃之后,许多割据北美洲大陆的弱小宗教国家,将过去被称为“理性与共和政治大本营”的产业大国夷为遍地金属、树脂与水泥的荒原,还到处散布迷信与排他性的病原菌,使残存下来的人们在肉体和精神上都陷入迷乱。
最终,天神没有降临,救世主也未曾出现。人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好不容易将世界从灭亡的深渊边缘拯救回来。
重建在急速进行。人们狂热地投身于大大小小的事业,建设都市、绿化荒野,逐渐将脚步迈进宇宙的边境。
“具有边境的文明是不会衰弱的。”人们一般认为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在地球政府成立前,人类的足迹最远不过到达火星,但是到了公元二一六六年,人类就成功超越小行星带,在木星一个名叫伊奥的卫星上建立了一处开发基地。那一时期,统一政府里最富有活力的部门便是宇宙部了,这是个由航线、资源、设施、通信、管理、教育、学术、勘查、船舶等局组成的庞大组织,总部设置于月球。其规模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扩大,在二十三世纪中期,总人口便已超过首都布里斯班。“布里斯班是地球的首都,但月球都市却是全太阳系的首都”的说法也纷纷传出。
在不久后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真正的生活圈仍局限于太阳系内部。人类的第一艘恒星星际勘察船虽于二二五三年出发航向半人马座α,但历经二十年仍未回航,令人失望气馁。其实当时总人口只有四十亿,在太阳系内部也足以保证生活空间。
公元二三六〇年,超光速航行终于实现,以安特涅尔·亚诺修博士为首的宇宙部技术班底成为全人类的英雄。初期的瓦普跳跃飞行距离非常短,而且对人体特别是对女性的生育能力有明显的不良影响。但是到了二三九一年,这项航行技术便彻底应用于实际,勘察的领域也随之扩大。到了二四〇二年,在卡那普斯星系发现了可居住行星——恒星星际间移民的时代从此拉开序幕。
但是恒星星际间的航行却是“单一权力”体制产生龟裂的第一步。公元二四〇四年,正当第一批恒星移民团乐观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驶离伊奥的恒星星际航行基地之际,统一政府的首脑们正齐聚地球的首都布里斯班,对“将授予远离地球的殖民地何种程度的自治权”议题进行冗长的讨论。
一个最初设立时被称为“宇宙部航路局航行安全处”的小机关从此升格为“宇宙保安署”,变成一支以副部长为首领的“宇宙警备队”,但“宇宙军”最终成立还是八十年后的事。依照统一政府的解释,这支队伍与统一政府成立前那支从天顶对弱小诸国横加胁迫的北方联合国家航空宇宙军有截然不同的性质,是确保市民航行安全、防范犯罪与事故、保障人权和经济机构运行的治安系统。到了恒星星际航行时代,人们几乎已忘记这个事实:所有的军队口头上都在高唱和平防卫,实际上却在疯狂地进行侵略和扩张。
“军队其实是国家内部最强大的暴力组织。”这个命题对任何明了近代历史的人而言,都是恐怖的常识。而且对一个全人类的统一国家来说,其外围并没有超乎其上的武力集团,保留最小限度的武力已经足够,但宇宙军的组织却毫无限度地持续扩大。
到了公元二五二七年,庞大的军队组织内部颓废糜烂的状况,在统一议会的紧缩军备暨军备管理会上受到极具讽刺性的揭发。
“所谓高级军人,难道就是武装贵族的别名吗?让我们以第四方面军总监部所属的德吉希兰得宇宙母舰的舰长——阿诺尔多·F·巴契上校为例来看。我们来参观一下他优雅的生活状况:他的房间由办公室、起居室、卧室、浴室组合而成,总面积达两百四十平方米。附带提一下,他房间的下层就是士兵用的起居室,相同的面积中却要挤进九十名士兵。另外,就工作方便而言,舰长配备副官是当然的,但除此之外,还有秘书(女性士官)一名、勤务兵六名、专用厨师两名,以及特别护士一名来服侍他。不用说,他们的薪水当然是由国民负担的税金来支付,但更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实是,我们居然要让一个需要特别护士看护的病人指挥全舰……”
但是这样的揭发却成了责难的目标。军部在议会和言论界都争取到了足够的舆论支持。
恒星星际航行将为人类带来无限发展的美梦,却因为当时技术和距离上的障碍逐渐凋零。二四八〇年,人类的生活圈达到了以地球为中心,半径为六十光年的球体区域。到了二五三〇年,其半径扩展到八十四光年;二五八〇年,半径为九十一光年;二六三〇年,半径却只达到九十四光年,明显呈现出停滞状态。统一政府的活力在逐渐丧失,唯独军队与官僚组织仍然像恐龙一般继续膨胀。
经济上的不平衡还在加剧。此时地球早已放弃了工农矿业的生产,转而利用资本与金融来支配数目过百的殖民星球上的产业,贪婪地吸取着利益与资源。就政治而言,殖民星球的自治权与其身为地球的一部分应享有的权利只在形式上被认可,事实上它们并没有取得与地球对等的地位。虽然设置了“泛人类评议会”这样的机构,但是七成的代议员均由地球选出,而相关法规的修正必须有七成的赞成,因此修正法规成了永远的梦想。有一次,司必卡星系的代议员要求纠正地球财富偏多的状况,得到的回答却是:
“殖民星球的人民贫困,责任在于他们自身的无能。至于说吾等地球市民有罪,只是一种缺乏自立与上进心的奴隶精神的体现。”
统一政府的执政党是国民共和党,总书记裘希亚·留布里克的这番回答让殖民星球的人民群情激愤。此外,在地球资本的压榨下,一些殖民星球被迫进行单一作物的栽培,却又被杀价杀得血本无归,最后几乎陷入饥荒。但地球方面的反应异常冷淡。
“当时,地球一直缺乏资源,地球人还极端缺乏想象力。特别是后者,更是引起事态恶化的主要原因,这是毋庸置疑的。”
历史学家伊布恩·夏玛曾经这样说。
尽管缺乏想象力,地球上的住民们却傲慢地贯彻着强者理论。强者之所以能成为强者,就在于拥有武力与财富。地球搜刮殖民星球上的财富,然后用来强化军事力量。殖民星球的人们被迫养活那些监视和镇压自己的士兵。
殖民星球的人们达到了忍耐的极限,终于在公元二六八二年团结起来,一致对地球提出要求:第一,缩减过度膨胀的军费。第二,依人口比例决定泛人类评议会中代议员的席次分配。第三,地球资本停止一切对殖民星球内政的干预。对提出要求的一方来说,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小小希望。但是对被要求的一方而言,则无疑是难以容忍的亵渎与冒犯。如果是卑躬屈膝地恳求姑且不论,竟然敢用“要求”的字眼?那些不自量力、未蒙开化的边疆野蛮人,竟然敢用对等的口吻对身为宗主国兼超级强国的地球提出要求?
于是地球停止支付泛人类评议会的分摊金,同时也预感到太平时代即将结束,应该采取一些相应的对策了。历史学家伊布恩·夏玛叹息道:
“在这个时期,地球在精神方面的衰退已经很深了。即使有违公正原则,也要确保既得权力。借由压制反对者来确保既得权力,在这种精神当中,哪会留有进步和向上的余地呢?”
就现实状况而言,对当时的地球人来说,所谓的进步和向上或许真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出于对殖民星球的不满,地球企图以阴谋与武力进行镇压。与此同时,反地球派的先锋也被选出,那就是一向为人恶评的天狼星系政府。奇怪的风声开始流传了——
天狼星之所以动不动就批评地球,并不是为了谋求和平,而是为了满足它取代地球成为人类社会霸主的野心。对天狼星来说,唯一值得戒惧的就是地球,它的策略是削弱地球势力,使地球与殖民星球之间的友好关系产生裂痕。各个殖民星球不应该毫无理由地对地球加以指责,因为这么做带来的不是地球的灭亡,而是将各个殖民星球都推向天狼星,使它们丧失现在拥有的自由与未来。事实上,只有天狼星才是地球与各个殖民星球共同的敌人,是人类的威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天狼星暗中一步一步地储备国力、扩充军备,并且逐渐罗织间谍网,因此必须加强对天狼星的注意……
当有人要求核实这些传言的时候,天狼星的首脑们只是付诸一笑。其他殖民星球的首脑也只是笑笑,那却是缺乏自信和健康的笑容。
就这样,对地球来说,天狼星成了公认的敌国。这是一个可以操纵的敌人,只要地球炫耀一下实力,天狼星除了卑躬屈膝地乞怜外别无选择。天狼星的角色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反派人物。但地球对天狼星的实力及威胁夸大宣传,却产生了令人始料未及的后果。
许多人逐渐相信天狼星的确有超过地球的实力和意图,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各个自治国,甚至还包括天狼星自己……
最初,地球方面带着一种充满恶意的喜悦,欣赏着这个被夸大、被涂上海市蜃楼色彩的天狼星的虚像,希望各个殖民星球对天狼星的力量产生畏惧,自动靠到地球这一边来,然后这幕插曲也就此收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定会有人冷眼旁观这一幕,例如一位叫马雷恩兹欧的记者就曾经写下一段充满讽刺意味的报道。
……昨天晚上,附近的道路到处都是积水,因为地下埋设的下水管道破裂了。这可能是由天狼星系潜入的破坏人员干下的勾当。另外,使F地区骚乱一时的连续纵火事件的嫌疑犯,在今天早上被告发了。此人也可能是被天狼星潜入的间谍洗脑后,才犯下了如此的恶行。使夏娃吃下禁果、虐杀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在百慕大海域使客船沉没等,这一切一定都是天狼星恐怖破坏行动的一部分。天狼星啊……你将作为一个万能的撒旦,屹立于历史之中。
这篇署名报道立即招致治安当局的愤怒和憎恶,却不能以言论不当为由公然处罚,只好胁迫经营者将他调到边境地区去。
在这些行动中,地球这个将天狼星作为假想敌的政略产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有几个殖民星球对地球极度反感,开始转向亲近天狼星这一方。想反对地球的专横,除了依赖天狼星外别无他途——造成这种想法的,事实上就是地球自己。
对于地球来说,事态正在急遽恶化。各个殖民星球像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接二连三开始寻求与天狼星合作。地球政府仿佛万虫噬身一般,对此深恶痛绝,天狼星却一步步登上反地球阵营的盟主宝座。到了公元二六八九年,或许是由于天狼星的军事力量急剧增强,令地球感受到强烈的威胁,地球终于决定给这个令人如芒在背的天狼星严厉的教训。
天狼星集结各个殖民星球的警备队进行共同训练,并允诺将提供重型军火武器等。这些动作便成了地球先发制人的借口。闪电战在战术上大获全胜。天狼星的主星第六行星隆多利那被地球军压制,以天狼星为首的各个殖民星球的军队还未飞入宇宙,就已化成地上的残骸。
尽管获得了胜利,可地球军的纲纪却堕落到让堕落天使都为之窃笑的地步。在战地司令部的操纵下,数据虚而不实。收缴物资被以多报少,上报数字与实际数量的差额全落入了高级军官硕大的口袋。另一方面,敌军战死的人数则被极度夸大,实际战死人数为六十万,结果却被虚夸成一百五十万。为了让数字看起来更逼真,竟然大量残杀非战斗人员,然后将死尸分解,使之看上去像是许多死者的残躯——这般暴行竟然在战后若无其事地进行着。而己方战死的人数则被以少报多,甚至有军官侵吞发给死者的抚恤金。
翌年,在布里斯班市的军事法庭上,丑陋的闹剧达到高潮。这场审判是根据一名冒着生命危险取材,勇敢地潜入战地的记者的指控进行的,目的是证明地球军残杀非战斗人员的罪行。但是在审判中,站在证人席上的却只有地球军的军人,属于被害者的平民一方连一名证人都没有传唤。到场的军人当然否认自己的罪行,甚至还表示非常遗憾:自己为了维护祖国和同胞的名誉勇敢地上战场,却被一名伪装正义的无知记者出风头的行为诋毁。说着说着,他们还流下了眼泪。最后,军事法庭宣判所有被告者无罪开释,检举方则被判以毁谤罪,从此军部将拒绝接受他的采访。作了上述的宣判之后,军事法庭宣布闭庭。无罪开释的军人们兴高采烈地骑在战友的脖子上,沿着首都的主要街道大声合唱军歌。可笑的是,他们所唱的军歌名字竟是“在正义的旗帜下”“和平的守护”“荣誉就是我的生命”“勇者的凯旋”等。
经历这次事件后,地球军食髓知味,甚至认为不管犯下多么残暴的滔天大罪,只要将事实歪曲,就可以免于刑责。既然不必承担责任就能了事,那么不偷不抢岂不是白白损失?更何况残杀非战斗人员、对女性施暴、破坏都市、掠夺物资等,不但比与充满斗志和敌意的敌军作战容易得多,而且更有实际利益可图。在这种想法之下,军人已不再是军人,整个军部就像强盗团伙,用奸诈的眼光探寻下一个理想的战场。
就这样,“拉古朗市事件”发生了。
在此前的一次战斗当中,战败的殖民星球联合军里有部分残兵败将带着武器逃进了拉古朗市,这是事实。但是对地球军来说,更重要的事实是这个城市是隆多利那星上丰富天然资源的生产和集散中心,“地上和地下的财富全都集中在拉古朗市”。地球军便出动了大批地面部队,以十五个机械化野战师的兵力,在城市周围筑起一道士兵与武器的墙壁,还动用四个空中攻击师和六个都市型战斗师,完成了突入市区的准备。原定的突击日期是五月九日,但连续延迟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拉古朗市的市长玛萨立克拖着虚弱的病体前来交涉,希望能取消攻击行动;另一次则是由于司令部作战局副局长库雷朗波中将以战地部队的作战提案不周全为由,再三驳回,努力阻止暴行发生。但这些努力最后均付诸流水,终于,在五月十四日晚上,十个师的兵力从陆空两面突入拉古朗市中心。
事实上,这次突击与原先的计划并不一致。遭受大批兵力包围的拉古朗市当中,一部分头脑简单的势力团体出于恐惧,认为只要将流亡到拉古朗市的残兵败将交给地球军,便可以免遭攻击,于是组成了自警团,开始搜捕流亡的士兵。而被搜捕的一方当然也有自己的立场,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持有武器,哪愿束手就缚?两方冲突之下,市内的各个角落爆发枪战。晚间八时二十分,包围的军队远远地看见市内西区的液化氧气管发生爆炸,燃起了熊熊大火,便将这个意外事件当成绝妙良机,展开攻击行动。
“染血之夜”就此开始。
攻击行动开始的时候,负责包围的士兵接到的命令可谓激进至极。
“凡持有武器者、抵抗者,格杀勿论!此外,疑似持有武器者、可能抵抗者,以及有逃亡或隐匿之虞者,也一律照此原则处置。”
事后,军部虽然宣称是为了让士兵自卫和维持秩序,不得不如此下令,却无法掩饰煽动士兵恣意杀人的意图。(https://www.daowen.com)
攻入市区的地球军不但恣意进行被公开允许的杀戮和破坏,更是热衷于没有公开允许、暗地里却被默许的暴行和掠夺。市立美术馆收藏的绘画和宝石工艺品被抢劫一空,宝贵的古书等文化遗产竟被无知士兵视同粪土,付之一炬。
市内的北区是钻石原石研磨工厂、黄金以及白金等加工厂的集中地,自然成了那些利欲熏心的地球军攻击和掠夺的目标。从空中蜂拥而至的第二空中攻击师和由陆地突入的第五都市型战斗师为了抢夺财物,竟然就地发生冲突,上演了丑恶的内讧火并场面。双方约有一百五十人被打死,但在后来的调查中竟发现有六十几具尸体的腹部有被人切开的痕迹,据推测可能是为了抢夺死者吞进腹中的钻石原石。而一般平民中,类似的遇害者人数更高达百倍以上,其中不乏被人用军刀砍碎下巴拔走金牙的老人。更有甚者,有些女性尸体上贵重的耳环连耳朵一起被割走,戒指连手指一起被剁下。
在“染血之夜”的十个小时中,被地球军杀害的拉古朗市市民超过了九十万人,破坏和掠夺产生的损失更高达一百五十亿共同货币单位。战地司令部捏造理由,将士兵抢夺而来的相当一部分金钱财物横抢过来,最后在对地球总司令部的报告中说,在一场激战之后,终于将敌军歼灭,并且成功地控制了整个城市。
库雷朗波未能阻止友军的野蛮行为,拿起愤怒与悲伤的笔,在日记上写下了这段话:
“人类社会中最恶劣的存在,大概就是缺乏羞耻心和自制心的军队了,而我现在正在这种地方工作。”
另外,在首都总司令部,那些手拿威士忌酒杯,一边看着通信屏幕一边谈笑的军事将领们,听到老将哈兹理特提督那令他们心生厌恶的声音,原有的醉意还是消失了许多。
哈兹理特提督说:“各位官爷好像很愉快,看到别人的城市燃烧起来,似乎很高兴。说不定十年之后,我们的首都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各位是不是也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呢?”
但是批评军队过错的人永远是少数派。两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在众人的白眼之下被孤立,不久后便辞职了。
“有人说,拉古朗市发生了虐杀和掠夺事件,这根本是诬蔑。放出这种风声的人,很明显是企图中伤地球军的名誉,捏造历史。这是阴谋,他们应该被打上叛徒的烙印。”
军部首席发言人韦伯少将发表了这项声明,但过了三天,他又推翻原本的说法。
“虐杀和掠夺事件确实是有的,但规模非常小,死者顶多只有两万人。加害者并不是地球军,而是潜伏在该市的反地球过激派的游击队。他们企图嫁祸给地球军,借以扩大反地球运动的声浪。这种令人憎恶的丑陋行为必定招致报应。”
至于为何在短短几天之内,发表的声明完全改变,以及究竟是经过怎样的推理与搜查才得出这种结论,这些则只字未提。因为军部认为重要的是行动,而不是巧辩,军队的任务在于惩罚那些危害人民生命安全、破坏秩序的凶恶武装势力。为了彻底达成任务,必须再对拉古朗市进行一次扫荡作战。
由“大扫荡”与“大捏造”组合而成、简称“两大”的行动,设定了三个目标:再次掠夺上次未掠夺来的物资、消灭所有的目击者,以及彻底镇压反地球势力。从任何角度来看,地球军的行为都的确像库雷朗波所说的那样,不但丧失了自制心,还由于自身的压力而发疯了。但除此之外,地球军或许还有第四个目标,就是希望借此让反地球阵营产生恐惧心理,消除反抗念头。但自古以来,这种做法从未有过成功的例子,反而只能唤起民众的憎恶,令他们同仇敌忾。由于“两大”行动,又有三十五万人命丧黄泉。
但不管那只残酷镇压的手是如何紧实,总会有几颗细微的沙粒从那看不见的指缝间溜走。而一些令地球政府后悔、让各个行星欢欣鼓舞的人或事,就在这些细微的沙粒当中诞生了。
当时,二十五岁的立体电视记者卡雷·帕姆格伦在接受军队盘查的时候,因为拒绝接受对持有物品的检查,被士兵用激光来复枪的枪托乱打一顿,身负重伤失去知觉。后来,他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中恢复了意识,一边眼看着同胞的尸体被浇上液体火箭燃料焚烧,一边趁着尸体焚烧时产生的烟雾成功地逃了出去。
二十三岁的威斯罗·凯涅司·塔恩担任金属镭矿山的会计兼工会主席。他从公寓的窗户俯视军队行进的时候,遭到一名醉酒士兵狙击,光束贯穿了身旁的母亲的额头。提出控诉的时候,他不但被置之不理,反而还被诬陷弑母的罪名。最后他逃进矿山,在摆脱追兵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岁的裘利欧·法兰克尔在医科大学的附属机构读草药学。他用一本两千页的草药图鉴,打碎了那个强暴他女友的地球军士兵的头颅,然后钻进了下水道,无奈地成了一名逃亡者。他终于成功地脱逃后,却获知女友自杀身亡的消息。
十九岁的查欧·尤伊鲁恩在音乐学校里学习作曲,对政治和革命没有一点兴趣,却在保安部队的无差别射击当中,失去了代替父母将自己养大的哥哥和嫂嫂。他抱着年仅三岁的侄子,从燃烧的拉古朗市逃了出来。
这四个幸存者,此后成了非常有名的人物。除了他们之外,遥望着自己的城市在大火中化成灰烬、立誓要对地球军复仇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大部分人在半途就不支倒地,无名而终。
“熊熊燃烧之后,拉古朗市制造出了如下东西:已经炭化的壮观废墟、一百二十五万名死者、二百五十万名伤残者、四十万名被俘囚犯,以及四名复仇者。”
这样的说法并不见得恰当——这四个年轻人在十四年后,将地球政府从权力与荣华的安乐椅上踢了下来,但动机并不完全是复仇。只是在他们的理想和理念的深处,熊熊燃烧的拉古朗市的影子或许仍不时无声地浮现出来。
这四个人最初齐聚一堂的地方,是位于中立地带的普罗奇西玛星系第五行星普罗西尔比那,时间是公元二六九一年二月八日。虽说在这之前,他们也曾在反地球派的根据地见过面,但当时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而这一次,他们正式地互相介绍了自己。
这四个被后世称为“人尽其才的最佳典范”的人,彼此间的职务分配是自然形成的。帕姆格伦凭着理念和擅长的舆论引导,致力于整合反地球阵营和启迪民智的工作,并以他的精神领导力和组织能力成为反地球统一战线的象征。塔恩在财政方面有特殊的敏锐触觉,还有丰富的行政处理能力,成功地为反地球统一战线建立了经济基础,还实施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建设计划,使低开发星域的生产力“不只是提升,更是跃进”,并让所有生产出的物资有效地在物流机构中流通。法兰克尔则在反地球统一战线的实战组织“黑旗军”中担任总司令官,将本是一群乌合之众的革命派集结起来,重新编排组织,并加以统率和指挥。当时的地球政府军不仅拥有三名杰出的提督,而且在数量上也有绝对优势。所以在两军交战初期,法兰克尔一败再败。但是在决定性的“维加星域会战”当中,他终于成功地分割了地球军的舰队,摧毁了地球军不败的神话。在此后连续八十四回合的作战中,他战无不胜。查欧·尤伊鲁恩负责情报、谋略及破坏工作。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个连在面包店找零钱都会被蒙骗、性情极为腼腆的年轻人,但是为了使地球政府的权力体制崩溃,他大胆策划的辛辣谋略足以让最卑劣的恶魔也心虚怯懦。为了在反地球统一战线中握有绝对的主导权,查欧先设法让优柔寡断的旧指挥部蒙上“地球间谍”的罪名,然后进行驱逐;之后更在敌我双方的阵营中设下无数黑洞,让成倍的人身陷其中。
地球军的三位提督——可林斯、夏特尔夫及威涅第,每个都是经验与理论兼备的不凡用兵家,但是在维加星域会战当中,却因为彼此间缺乏协调与联络,被法兰克尔各个击破,终于落得一一败北的下场。在这场会战之后,查欧趁势而起,把三人拖入了不和谐的音符中。他精心筹划了一个计谋,其周详严谨足以让梅菲斯特颁给他一张奖状。他首先唆使威涅第军变,借他的手杀害了可林斯;然后将这个事实告诉夏特尔夫,让其捕杀了威涅第;之后又将所有的责任嫁祸于夏特尔夫,煽动威涅第的旧部下发起暴动,袭击并射杀夏特尔夫。全身被成打的枪弹击穿的夏特尔夫一半身子浸在血泊中,挣扎了三十秒之久,最后留下“混账东西……”几个字就断了气。
就这样,公元二七〇三年,地球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状态,被断绝了所有粮食、工业原料与能源的供给。就在地球决定决一死战,发动近乎不计后果的军事冒险行动时,却只有一些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协调性,甚至连二流都算不上的提督来带领这支拥有先进武器装备的地球军。在法兰克尔巧妙的战术下,地球军再度惨遭败北。特别是在第二次维加会战当中,地球军更是丑态毕露,以六万艘舰艇大败给八千艘黑旗军。翌年,地球军连太阳系都守不住了,仅以小行星带作为最后的防御阵线,维持着几乎毫无意义的抵抗。到了这个时候,地球军不但放弃了守护地球人民的任务,甚至还征收一般平民的粮食转为军用。
进攻到木星时,在黑旗军内部,总司令法兰克尔和政治委员查欧产生了意见分歧。法兰克尔坚持发动全面攻击,查欧则主张采用持久战。无论如何,地球军除了投降和衰竭至死外已别无选择。如果到了最后还不投降,那么“地球表面将被饿死的尸体覆盖”。
最后采取了折中的方案,但这给地球带来了更残酷的结果。黑旗军完全切断了地球的补给,在与地球军僵持两个月后,开始全面进攻。
拉古朗市的惨剧以一百倍的规模重演了。
这场破坏与杀戮最后的收场,是地球政府与军部的高级官员约六万多人被以战犯的罪名集体处死。之后,天狼星——或者该说是拉古朗集团的统治权看起来似乎确立了。地球的权力和权威已经在这场浩劫当中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应该只有四人——那四个将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反地球势力统合起来的人。但是“天狼星的时代”却如同昙花一现般短暂。
“天狼星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二七〇六年,革命与解放的象征帕姆格伦猝死,年仅四十一岁。为了出席解放战争纪念馆的开工典礼,他不顾自己原本就有些感冒,仍拖着病体冒雨去参加,后来罹患急性肺炎,自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离开过病榻。
“我如果现在就死去,那么新诞生的体制就等于失去了黏合剂。只要再有五年就好了,如果死神能等我一下……”
帕姆格伦对着信赖的医生说了这些话。果然,他死后还不到三个月,战胜国天狼星的内部,首相塔恩与国防总长法兰克尔之间的对立就公开化了。
导致法兰克尔愤怒的理由,是塔恩非但没有将原先在经济方面支撑地球旧体制的庞大企业集团,即所谓的“姊妹联盟”解散,反而还将其收编到新的经济体系当中,企图加以利用。
法兰克尔在战场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无论在构想还是实践方面都非常灵活,但是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却完全拘泥于原则。他认为,只有将姊妹联盟的资本支配力量彻底消灭,革命才算是完成。对于他这种说法,塔恩一口回绝。对他来说,姊妹联盟的经济力量是不能失去的。
从他们两人失和到对立,查欧·尤伊鲁恩一直采取旁观的态度,仿佛在遥远的海面上遥望深海鱼群的争斗。对他来说,只要看到地球政府的权力体制完全崩溃,自己的任务似乎就完成了。于是他退出了政治最前线。新体制确立后,虽然有副首相和内务长官的位子等着他,但是他坚决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权力和地位,返回正在重建的故乡拉古朗市,创立了一所小小的音乐学校,自己一手包揽了从理事长、校长到事务长的全部工作,以教孩子们唱唱歌、弹弹风琴为满足。依照他本人的说法,“自己已经从一种叫革命的热病,以及一种叫政治的恶性传染病中完全解脱了”,现在只是回归本来的面貌。
孩子们和他非常亲近,他们绝对无法想象就在两三年前,为了达到颠覆地球政府权力的目的,这位“和蔼可亲的校长”会利用冷酷辛辣的手段,去欺骗、陷害或者暗杀一个立场不同的对手,甚至是迫使其自杀。这位还蛮年轻的校长先生,口袋里永远塞满了送给小朋友的巧克力和糖果,让一些担心孩子蛀牙的妈妈老是抱怨。
而在查欧早已置于脑海之外的地方,塔恩和法兰克尔的抗争已经达到针锋相对的顶点。最初,法兰克尔企图以合法的手段取得最高权力,但看到塔恩植根于政界和经济界的势力难以撼动,遂改用非法的手段,也就是军事政变。然而以几秒之差抢先抵达胜利终点的却是塔恩。有一名因违反法兰克尔的命令而遭免职的士兵向塔恩报告了军事政变的计划。某天早上,法兰克尔在私宅的卧室内正想伸手按下TV电话的按钮,命令部下发动兵变的时候,被一群破门而入的警察当场击毙。
同时,为了让其成为塔恩体制下忠实的看门狗,“黑旗军”也遭受了苛烈的肃清、镇压以及改编。过去法兰克尔麾下人称“十提督”的军事将领当中,有一名已经因病死亡,另有六名被判处死刑,一名死于狱中,存活下来的只剩两名。
这场权力斗争的胜利者塔恩与被他打倒的法兰克尔一样,都确信自己的做法是正义的表现。他认为,既然地球政府的权力已经瓦解,今后需要的便是收拾混乱残局和重新建立秩序。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与市民生活的安定,必须肃清教条革命家法兰克尔。而且,新社会必须经由他的构想与手腕才能构筑起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在塔恩看来,现在仅剩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查欧·尤伊鲁恩。查欧现在虽然在音乐学校中以教小孩子唱歌为满足,但万一他对权力的欲望又重新萌芽,或许会像对付地球军时一样,谁能保证他不把那一套极为冷酷的策谋拿出来打倒自己?
在法兰克尔死后仅仅一个星期,就有八名司法部安全局武装搜查官被派遣到拉古朗市。出具给查欧的逮捕状上写的,是追究过去因与拉古朗集团争夺主导权而遭整肃的革命家死亡的责任。查欧一言不发地将逮捕状从头到尾看完,对坐在一起的侄子——已经长大成人,一面完成学业一面帮助叔叔做事的年轻人说:
“所谓的谋略对我来说是一种艺术,但对塔恩来说却是一种交易。我败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无法埋怨任何人。”
查欧对劝他逃脱的侄子说了这几句话,接着在前些天买的风琴的货款支付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了侄子。二十分钟后,在隔壁房间待命的搜查官进入校长室,发现了吞服安眠药昏睡不醒的查欧。又过了二十分钟,“革命元勋”的暴亡被确认,但有一名学童目睹了“有个好可怕的男人从校长先生的屋子里走出来,两只手摊着湿湿的手帕,看起来好像很恶心”。父母从回到家的孩子口中听到这一幕,吓得脸色苍白,但为了孩子和自身的安全,只得闭口不言。
曾经在普罗西尔比那行星上发誓要抵制地球的专横、解放殖民地的拉古朗集团,在翌年就完全解体,因为第四个人也宣告退场了。担任天狼星系首相兼泛人类评议委员会主席的当权者威斯罗·凯涅司·塔恩,在搭乘地上车去参加战胜地球纪念庆典时,接到会场已经被安装炸弹的情报,又折返首相官邸,结果在中途被极低频火箭弹击中身亡。
这是查欧的侄子从安全局的监视下逃亡一个月后发生的事,因此他被视为此事件的主犯。但这只是推论,真伪并未得到证实,因为他最后并没有被逮捕。至于他是在从事暗杀后从容逃脱,还是为同伙所杀,则不得而知了,总之他没有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而安全局的搜查也不够彻底。当塔恩的肉体被炸得四散纷飞的一刹那,在他一人的铁腕控制下形成的新秩序也随之灰飞烟灭。因为经历的统治时间太短,脆弱的制度和组织还无法发挥影响力,官僚对塔恩个人也没有任何向心力。由于法兰克尔的横死与之后的肃清,萎缩的黑旗军以往被压抑的能量爆发了,并且又分裂成几个集团。流血的抗争从此开始。
虽然曾有不少人指出,如果帕姆格伦的生命日历上能再多上十年,宇宙历或许可以早九十年开始,但现在无法证实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了。总之,“脱离地球的宇宙新秩序”从在建立的途中崩溃到再度重建,不但耗费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还投入了无数人的辛勤耕耘。而以亚德巴朗星系第二行星德奥里亚为首都成立银河联邦,则是公元二八〇一年的事了。
此后长达八个世纪的人类历史——发展与停滞、战乱与和平、暴政与抵抗、服从与自立、进步与反动……日复一日,人类的视线已经完全脱离地球。当丧失权力与武力的时候,整个行星既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失去了被瞩目的价值,只能变成一个渺小的漂流的颗粒,沉浮在遗忘的大海中。
然而,在被遗忘的星球上,仍有少数对过去念念不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