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与失调
第九章 内外交困 ，碰壁停滞——莉莉老师的故事
如果问我在初中工程中的感受，我说我是被扔入荒漠的人。
——莉莉老师
第一节 背景介绍
本个案研究对象是莉莉老师。2001年硕士毕业并开始教授学科课程与教学论课程。在此之前，她曾在高中做过七年老师。2005年，莉莉老师刚刚生完孩子，因为“不喜欢大学的工作氛围”，2006年莉莉老师欣然接受了参与初中建设工程的工作。
莉莉老师被分配到的学校是北京一个著名小区的配套学校——新园中学。她自己上学并任教的高中——求实中学，就位于这所学校的对面。因此，当莉莉老师得知分配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她有一种特殊的“故地重游的感觉”。同时，莉莉老师对自己的新角色抱着很大的希望。“我从学校出来，我再回到学校。我对学校很有感情的，其次我从小就很希望当老师，而且我很希望把事做好的。”“我的老师，朋友他们都还在对面看着我呢。”
然而，当接受任务以后，莉莉老师却遇到了这样一些事情：
求实中学的老师看见她，偷偷把她拉到一边问，“你怎么到这个学校来了？”
求实中学的校长，也是她的同事，去她家做客，跟她爱人说：“莉莉现在遇到难题了。莉莉非常不容易，她肯定是很困难的，你们又刚生完孩子。”
听到这些话都让莉莉老师感到很奇怪：
“我怎么就遇到难题了？这个学校怎么了？反正又不是我的工作单位，我顺势而为，尽自己力就可以了。”因此，对于将要面临的困难，莉莉老师自己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第二节 茫然中的寻找与碰壁
以下描述是的莉莉老师从2006年接受参与初中建设工程任务后，来到新园中学，在进行学校变革发展的探索历程中，所经历的挫折与失败，困顿与挣扎，迷茫与痛苦。
一、我真没有想到学校这么槽糕
带着美好的愿望，莉莉老师开始了自己新工作。然而，当莉莉老师真地深入到这所学校以后，她发现困难可真是不少！在一次项目组工作会议上，莉莉老师这样向项目组介绍新园学校的情况：
首先是领导班子“完全不和，明显不和”。在莉莉老师的叙述中，我们得知，新园中学原来曾有过历史上的辉煌，但是经历与另一所学校合并以后，元气大伤，人际关系极为复杂。在她进校的时候，刚刚经历领导班子调整，老校长退居二线，但仍然暗地操控着学校，被称为“太上皇”。新校长比较软弱，大事小事都听老校长的。而且，此时学校正在开展基本建设，校长的主要精力都在学校的装修上。三位副校长都是新提拔的，但是教学副校长不是校长很理想的人选。既没有群众基础，也没有工作思路，而且还时常抱怨“校长不支持我。”“我没有人，干不了”。德育副校长工作还有一定经验，又挺能干的，但是，工作起来总跟莉莉老师说：“一定要悠着点，你得理解我，在这个学校我不能那么干，不能让人家说你刚一上来你就怎样怎样。”所以，德育副校长工作起来也是畏手畏脚，不肯往前。
由于领导班子比较涣散软弱，因此，学校出现了很多混乱和失控的现象。比如，学校周六、周日很忙，几乎初三全体老师都在补课，不是学校组织的，是他们在学校自己给学生补课。“就是用学校的电，学校的场地，挣自己的钱”。
不仅管理松懈，教师之间的关系也很不好。“表面上很亲热，但暗地里互相咬”。以至于一度涨工资提方案，校代会就是通不过。“就是有人去吵闹，结果大家都没涨成”。
“领导一心只要安定，没人惹事就行。学校中考成绩曾经有两三年不向老师反馈，避而不谈的，就怕引起矛盾，怕老师们受不了，受打击。”
在这种状态下，学校的教学秩序和教学质量可想而知。莉莉老师曾描述了这样一段场景：
“上着课呢，我在办公室，突然听到喧天的闹声，楼道里吵架了。我出去一看，有一个班的教室，敞着门，过去一看，就那样了，老师竟然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还在讲课呢！”还有一次，看到一位老师对孩子的恶劣态度，莉莉老师真有点怒不可遏。“居然有这样的老师，我真的不敢想，都有把那老师揪出课堂的冲动。”
莉莉老师介绍的这些情况，反映出当时新园中学复杂而混乱的学校发展状态和教育现状。这样的学校现实一方面让莉莉老师感到非常揪心、失望，另一方面也激起她改变学校面貌的强烈愿望。
二、得把听评课的制度建立起来
尽管面临很多困难，但是，莉莉老师还是很想努力推进学校的发展。在新园学校，德育副校长还是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他说抓学校的校园文化重建，得从学生的一日常规抓起。这给了莉莉老师一些启示。根据莉莉老师的观察，她发现学校整个常规几乎是瘫痪的。比如说听课制度，要求领导干部每学期听20节，教师每学期听40节。但从来都没有人实施过。
“领导干部首先是大校长不去听课，教学校长自己关着门，也不去听课，德育校长就更甭提了。倒是每年都收教师听课笔记，但几乎没有人去听，只有区里搞公开听课活动，才去听一两节，但大家都能把听课笔记完成，你抄我的，我抄你的，学校盖一章就完了”。
既然学校改进的主要目标是促进教师发展，怎么能不听课、评课呢？而项目组在初中建设工程的实施策略中一直倡导“顺势而为”的策略。既然德育副校长想抓常规，那么她也应推动教学副校长抓教学常规。而当务之急是恢复听评课制度。“哪怕规定多少节也好，咱们引导老师去听课，然后把评课机制给建起来，从这入手。”于是，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与教学副校长谈了自己的计划。她建议从青年老师入手，从学校领导干部先听青年教师的课入手，通过青年教师的出师课，既建立青年教师的自信，也带动老年教师，进而带动教研组活动，从而改变全校教研氛围。
对于莉莉老师的建议，教学副校长的回答是：“行，我想想去”。之后，就再也没跟莉莉老师说这个计划能不能实施。后来教学校长利用周五下午全体大会时间组织了五次研究课，莉莉老师认为这样的推进力度还是太小了。于是，莉莉老师建议：“能不能咱们更广一点，各教研组听自己课，然后拿出几节作为全校的研究课，进行有面有点的操作呢？”但教学副校长说：“不行，这样动的面太大，校长不会支持。”
教学副校长的这种态度，让莉莉老师“觉着很难推进下去的那种感觉”。对于副校长的这种态度，莉莉老师很苦恼，“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谁有问题？”
三、我尽量去做润滑剂
除了努力推动学校恢复听评课制度，莉莉老师还将自己的工作目标定位为“尽量去做润滑剂”。通过接触，莉莉老师感觉学校领导之间的矛盾特别大。于是，她就尝试去跟这些领导做沟通工作。
“我想要是我能行得话，尽量去做那个润滑剂，不管你领导之间有多大的矛盾，或者互相瞧不起。但我可以利用我的身份去帮助他们。比如说教学校长觉得校长不支持他的有些要求，我就去帮他慢慢地从侧面反馈。然后也能够让他感受到校长在替他说话。”
但是，当莉莉老师想主动找校长沟通的时候，却并不容易。因为她找不到坐下来与校长好好交流的时间。“校长思路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的心思都在他们学校装修、学校改造上，怎么拿钱，窗帘什么时候换。他就忙得连那办公室的椅子都坐不住”。所以，莉莉老师就感觉没有机会能跟校长坐下来好好沟通。即使沟通，莉莉老师似乎也感到很为难。
“当时学校有个‘老太皇’，副校长面上很尊重，但不喜欢他，导致学校有很多问题。但校长很依赖他。我如果跟‘太上皇’沟通的话，他不常在，又不是学校校长，怎么去沟通？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说。”看来，莉莉老师想做“润滑剂”不那么容易。
四、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鉴于新园中学的实际情况，也鉴于莉莉老师自身的经验条件，项目组的老师们给莉莉老师出主意：“你就从你能做的地方做起。”但是，什么是自己能做呢？莉莉老师在实践中依然到处充满困惑。
根据当年的会议记录，莉莉老师在会上提出了不下五六个困惑，而且强烈地寻求帮助，“特别想听听各位老师给我个意见”。
困惑一：在听课的过程中，看到一些学生不好的学习状态，尤其是一些问题学生，很成问题。莉莉老师对此很着急，于是就去找德育校长。德育校长说，他跟这个孩子至少谈了四个半天，没有任何成效。于是，莉莉老师提出，“到底怎么看待这些学生，我们能做些什么？我能去教育这个孩子吗？”
困惑二：自己去听语文老师的课，讲两首诗，差别很大。莉莉老师感到，第二首讲的之所以不成功，就是因为老师的语文底蕴不够，分析不出那一首诗的切入点。像这种情况，莉莉老师认为，如果这位老师需要一些支持和帮助的话，她就完全做不到。“人家语文老师找不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找到呢？我完全做不到。如果是这样，那教师能从咱这儿获得什么，我们能给他什么支持？”
困惑三：“如果一个学校真的要有所改变，就让这个环境去改变，也就是文化改变。那么做务实的工作——进入课堂是不是做得又太微观了？他可能在一节课上有所改变，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今后持续的发展变化，那我是无效的，我起不到那么大的作用，那我听课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困惑四：“如果从我的学科抓起，可我擅长的学科就初三一个年级两个老师，那我影响的范围是不是太小了？”
困惑五：“区里有一次很重要的教研活动，我帮他备了一节课，结果区教研来听的时候，把我们的课全都否了。区教研是老师的顶头上司，与我们的理念存在严重分歧，这时我们应该怎么办？”
困惑六：“做的一些工作都不见效，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学校有的问题我没有抓住？以学校的状态，我到底应该在这个学校做什么？”
在那次会上，大家明显地能感到莉莉老师充满困惑和焦虑，也给她出了不少主意，谈了很多自己的经验。
莉莉老师后来回忆说，“大家都知道我很焦虑。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当时没有头绪，从哪入手？我就越来越迷糊。”
回想那段日子，我正在香港访学，时常能收到莉莉老师发给我的邮件（在项目启动之时，我们被分到一个行动小组，我担任行动组组长。后来因为访学7个月，我暂时中断了项目工作）。从那时的邮件中，我也能感受到莉莉老师的挫败与彷徨。其中一次，莉莉这样写道：
朝晖：
一切都好吧？
每次收到你的邮件都有一种向你汇报工作的冲动，想告诉你我们在做什么。但是，停下来想想，我真的没有特别值得说的进展，其他学校还行，新园依然等待。校长的迟疑和懈怠，阻碍了每一个人的发展，我们都像陷入了泥潭，很难跳出来。我一直对自己说，干自己的，一定会有效果，可是，这话我越来越没有勇气说给自己，我左右不了学校的局势。
莉 莉
2006年11月19日
从这封邮件中可以感到，无论是新园中学的工作，还是莉莉老师自身的工作状态，都似乎陷入到“泥潭”之中，找不到方向，不能自拔。
五、青年班的思路仍不是很清晰
在项目组老师的建议下，莉莉老师开始与有思想的德育副校长合作，将工作重心聚焦到青年班的工作上。但是，到底如何开展青年班的工作，莉莉老师的思路仍然不是非常清晰。
“我拿青年班去切入什么？我当时是不太明确的。一开始，青年班可以说是随意瞎动的。但后来发现不对头。”于是莉莉老师和德育副校长商量，如何引领青年班前进的方向。从练习板书、钢笔字到开展阅读、演讲、诗歌，一路探索。应该说，这样的探索还是取得了很大成效，只是在项目期间，青年班的工作成效还没有那么快地显现出来。据莉莉老师说，“青年班真正给学校带来转机的时候，已经是在初中工程项目结束之后了”。
六、我根本就不能工作
在后续的发展中，莉莉老师面临的学校局面还更为复杂。鉴于领导班子存在严重问题，区里又给新园中学派来一位新校长。于是又引发一系列人事矛盾。新的校长面临新园中学的烂摊子，又怎么可能把心思一下子用于学校的内涵发展呢？于是，收紧财政，整顿后勤成为新校长的重心。莉莉老师说，“新校长好像在逃避我。我去敲门，校长，你在吗？当然他也会很热情地接待我，能感觉他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断地跟新校长沟通，当我让校长明白什么是初中工程的时候都已经半年了，可这时候，我们的项目就要结束了。”
七、我开始全力考博了
既然工作上屡屡不顺，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前途发展呢？
“当时，所有人都提醒我，你要想保住这份职业，你必须把这个（博士）拿下来。”现实的压力也的确让莉莉老师不能不尽快采取行动。
“我如果没有博士学位，我就该改后勤了，这是一定的。所以我需要这个博士学位。这是我一定要考虑的问题。”
学校工作推进缓慢，项目组对新园中学又有所忽略，这正给了莉莉老师一个很好的时机。在学业的压力下，莉莉老师关注的重心发生转移了。“因为总得做自己的事。当时一个是孩子小，一个是考博，到后来就基本在做自己的事了。”
在莉莉老师全力拼搏下，她终于如愿考上了博士。这不能不说是人生对莉莉老师的一个补偿——让她在一系列的失败中，找到一些成功感。“现在回想起来，对初中工程那三年有失有得。失的是初中工程应该给我的历练没达到，没达到我想要的预期目标。但那阵子起码是完成了一件我想干的事——上学了。”
第三节 失败与失调
尽管满怀热忱与期待，尽管一直在做不懈的努力，但是，莉莉老师在新园中学的角色扮演还是不太成功，不仅没有找到自己恰当的角色定位，而且自己也陷入了角色失调的状态，其主要有以下表现。
一、困惑与焦虑
在新园中学，莉莉老师做了多种工作角色努力。她首先试图成为一个变革的“推动者”，努力推动学校听评课制度的建立。结果，收效甚微。之后，她又试图去做领导团队的“润滑剂”。但是，她找不到目标，抓不住问题，不知道找谁，怎样去沟通。她到课堂去听课，去帮助教师。但是，她感到自己的专业有局限，不足以帮助自己专业之外的教师，成为一个教师的“帮助者”。她去引领帮助自己专业的化学老师，结果发现与教研员的理念又相差甚远，成为一个引领者似乎也有很多困难。就这样，从上到下，从面到点，莉莉老师似乎都没有找到自己恰当的工作角色。工作一直定位不准，因而也就找不到工作的切入点，再加上莉莉老师急于改变学校的心理，因此，困惑和焦虑自然产生。
二、失败与痛苦(https://www.daowen.com)
尽管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是在新园中学工作的过程中，莉莉老师并没有感受到成功的滋味，相反却是失败的痛苦体验。
“我想，我听课要反馈校长啊，总是要通过他们来发挥作用的，所以只有反馈。可没有人愿意听啊。我跟副校长说，他说，他知道这些问题，可是他无能为力。然后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感觉我听课也没什么用。然后我想去抓教研组活动，但是他们都不主动，包括咱们开的好多会他们都没人来参加，你知道吗？所以真的很失败。你知道每次我通知他们开咱们的项目会，诚惶诚恐的。我跟校长说，跟副校长说，你们得去。他们最后能来一个人就感觉是给我面子似的。我是真的是靠面子把他们给请来的。我把他们拉不进来。所以我特别痛苦。我在这整个过程当中，可能真的有很多失误。根本就不能工作，我没有能力，当时真的挺灰心的。”
三、失望与失落
莉莉老师的痛苦，不仅有来自工作中的失败感，找不到角色的茫然感，还有来自对项目组的失望感和失落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痛苦可能比前者更为深切。
“初中工程其实给我心理上一个很大的伤害，自己给的伤害。如果问我在初中工程的感受，我说我是被扔到荒漠里的人。”
我：为什么这么说？
答：因为我是一种很依赖的人，希望有一个很好的团队来帮助我，或者说，愿意在团队里生活的人。其实我是很愿意跟大家一起合作，一起做事的。但是，当我向团队诉说我的困惑的时候，又怎么样呢？现在回想起，是不是该有个小组跟我研究研究这些呢？没有想过。接下来，我突然就有被这个团队甩掉的那种感觉。感觉被抛弃了。因为大家想着，东方不亮西方亮。从全组来考虑，新园中学成果出不来，那好了，还有别的学校呢，就完了，爱出不出。但也许你们不在乎，而我在乎！”（莉莉老师开始哽咽，流泪。）
在访谈中，莉莉老师说出的这些话，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知道她没有什么成就感，但是我不知道她有如此强烈的失落感和被抛弃感。我记得在每次项目组开会的时候，莉莉老师谈到的问题很多，因此，大家对新园中学的印象一直很差。在项目结题的时候，新园中学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成果，因而项目组也没有在新园中学花费太多的关注。而那时，大家知道莉莉老师开始全力考博，因此，也就没有去更多地分散她的精力。没有想到，这样的一种关照和不自觉的忽略，给莉莉老师心理带来那么大的伤害，让她感觉自己在项目组被边缘化了，以至于至今她对项目的成果——项目组合力编写的一套丛书一直加以回避。“我比较回避这些东西，我知道这些本书里面也有写我们学校的内容，我也很尊重它，一直留着。但是，它不是我的，我在那里面完全没有参与任何事情。”
四、困顿与困难
从角色理论的视角，莉莉老师不仅没有取得角色扮演的成功，而且出现了严重的角色适应失调状况。那么，满怀期望和热情的莉莉老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角色适应问题呢？归纳起来，有以下原因。
（一）角色认知不清导致角色定位盲目
学校工作切入点的选择和自己的角色定位其实有很大的学问，需要非常谨慎地审时度势，既要认清自己，也要认清学校，才能找到其当的结合点。这与自身的经验和理性而清醒的角色认知有很大的关系。莉莉老师在新园中学一开始就选择推动学校听课、评课的制度变革作为工作的切入点，从学校当时错综复杂的情况来看，显然没有抓住问题的主要矛盾，选取的切入点有些过急、过大了。而选择做“润滑剂”的角色定位，也缺少自己的理性判断。
莉莉老师在访谈中曾谈到自己的经验背景和性格。
“我不适合做管理者。这是我的性格。我从小经历等各方面都不太会做干部，没有任何管理经验。”
“我发现不是在大学，应该是在中学我就我不是一个善于与人交往的人。”
“曾经会有这样的心理定位，包括现在，喜欢回避。我很喜欢自己躲在屋子里呆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既然自己的性格不喜欢也不太善于与人打交道，那么，又怎么能够做好“润滑剂”的角色呢？不善于与人沟通的性格偏偏碰上了必须与人打交道的任务，这实际在让莉莉老师用自己的短处做事情。事实证明，用短处做事是很难取得成功的。
通过对莉莉老师的访谈分析，发现莉莉老师对自身所要扮演的角色使命和角色性质也存在认知误区。
误区一：把大学项目组的角色使命，简单理解为“帮忙”。“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我给你出主意”。但是，正如莉莉老师后来自己反思：“我自己到底要什么？我要做的更上位的东西思考不多。比如说我拿青年班要做一件什么事，那个想法还没有成熟，不明确。我只知道其他团队我抓不住，青年班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我想让它发挥作用，但到底做什么我都是跟着副校长，她的管理能力比我强。这就是初中工程的时候我的角色，不对或许我就根本找不到。”
误区二：把项目组所定立的“立足校本，顺势而为”的工作策略也简单地理解为“帮忙”。其实，“顺势而为”的策略并不是一种被动下的支持，而是一种策略上的主动，是为了依据每所学校特有的情景脉络，因势利导有针对性地开展工作。而莉莉老师却把这一策略理解为了“你需要什么，我就帮你什么”，因而也就不知不觉中丧失了自我，迷失了自身的角色使命。
误区三：把大学人员介入学校实践变革，开展立足于校本的变革行动，理解为一种“输出”和“输入”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共同探索研究建构的过程。在谈到自己工作缺少自信时，莉莉老师曾这样来比喻自己的角色：
“我们支持什么？好像是我们付出，我们就是一个原有知识的掌握者，或是原有能力的掌握者，我去输出了。我觉得，我没什么可输出的。我没储备，所以我无法输出。我自己很惶恐的，我是这样一个项目的成员很难受。”
很明显，这样一种角色认知是将自己置于了一种优势地位了。这样的一种角色认知其实并不是莉莉老师个人的角色认知，而是代表了社会普遍对大学人员的角色认知。尽管在学校改进这一领域，很多进入学校的大学人员各有自己的专长，并不见得是所有问题的专家，但是，作为学校中的人来说，他们已习惯地认为大学来的人就是专家，只要是大学的人就能够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所以，莉莉老师曾跟我说过：“那种把你当成专家架起来的感觉真不好受”。
（二）角色适应情景过于复杂难以应对
尽管首都师范大学负责支持的16所初中学校基本属于办学比较薄弱的一类，而且学校发展水平和情况各不相同，但是，比较起来，新园中学在这16所学校里，也许是最糟糕的一所。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所学校还不具有自主发展学校的基本能力和条件。动荡、混乱、人心涣散，人际关系复杂，领导能力薄弱，基本制度不健全、基础设施陈旧……所有这些其实都不应该是大学人员介入学校应该解决和能够解决的问题。新园中学复杂而恶劣的办学状况无疑给莉莉老师适应探索新角色带来了巨大的挑战，同时也形成了巨大的阻碍。
（三）自身经验和能力不足难以满足角色要求
学校的情况是那么的复杂和糟糕。但是，莉莉老师在所有的参与初中建设工程的大学人员中，又是最年轻，最缺乏经验，相对来说，也是综合能力素质最欠缺的一个。这成为莉莉老师角色适应不成功的最为客观的一个因素。
记得在项目运作的初期，大家在项目工作上经常交流各自的工作进展和工作经验。这些经验对于渴望新园中学发展的莉莉老师来说，无疑是很好的帮助。有经验的老师确实给她出了不少主意，介绍了不少自己的经验，但是，莉莉老师依然困惑。因为“当时那个帮助对我来说几乎无效，或许人家说的挺好，但是我没有悟出来。他那个招不是基于我的，我的学校的，我跟他的情况不一样。”
的确，别人的经验再好也是基于别人的情况，而如何结合自己的情况做出恰当的选择其实还要自己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这不仅需要经验，也需要能力。但是，莉莉老师又没能很好地做到这一点。缺少经验，别人的经验又不能很好地内化，不知所措也就在所难免。
（四）简单线性的思维难以应对复杂情景
不仅对角色的认知存在偏差，莉莉老师的思维方式也是导致其角色失败的一个重要因素。思维方式是行为方式的内在依据。因为年轻，莉莉老师把自己的角色想的过于简单。
“刚进入时，我的预期很简单，就是通过自己跟学校的接触，让学校的老师们的面貌变得更加阳光，让学校在区里有个立足之地。让他们因为有咱们这样的一个支持，一个宣传，希望他们的生源能好一点，更简单点的就是师生、校领导的关系跟咱们密切一些。密切本身就表示对咱们的认同，这就够了。”
“那会儿特简单，不知道把我们派过去是干什么的，当时以为自己明白，实际上自己不知道，也不知道到那儿要干什么，那会儿年龄也不小了，就傻成这样。”
急于想把事情做好，想法又简单，出现问题就在所难免。而理科的背景经历，让莉莉老师养成了简单、线性的思维方式。
学校改进从某种意义上是影响人的艺术，其核心是如何与人发生互动关系，以使人发生内在的改变和成长。而这离不开交流、感动等人文的方式和渠道。但是，对于这样一些方式，莉莉老师极为反感。
“我始终认为感动别人无用。你去给他分析理论，讲半天的观念理念没有意义。你感动我半天，我还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啊？你一定要告诉我具体的做法，否则我还是不接受啊。”
“我可能是纯理科的那种思维。我想要的策略是具体的，程序的，就是我具体到步骤一二三，那种的程序化的。他们起码不是婆婆妈妈的。比如我做一件事，我得知道我做这件事情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接下来我去做。我一二三地去做，然后我能预期到他的结果，我预期不到结果的话，我做起来就完全是混乱的。”
“我始终没有看到我想要的那种课题研究。我想要的可能是更具体的，有设计，很细，知道每个环节都要做什么，梳理很清楚，这样我就知道我在里面做什么了。咱们项目组的这个发展方向，我一直是不明白的。”
看来，莉莉老师始终在用一种理科线性思维指导自己的工作，而学校改进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领域，迈克尔·富兰（2004）说“复杂的难以想象”。因此，运用简单的、线性的理科思维模式，显然不能适应作为学校变革促进者的角色要求。当然，这也反映出当初项目组当年的整体缺陷，缺少明确上位指导和细致的工作方案，对于像莉莉老师这样年轻、缺少经验而又带有理科思维的项目组成员，缺少有针对性的引领和指导。
（五）角色学习不足导致能力提升不快
事实上，面对复杂的学校变革，尤其面对像新园中学这么复杂的学校变革，即使项目组有再好的指导，作为深入这一所学校的主要负责人员，如果不进行积极的角色学习，缩短自己的角色距离，仍然是不能很好完成上级交给的角色使命的。但是，在这一方面，莉莉老师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
“其实我的困惑可能看一两本书就解决了。但一两本书我是不是真的有那强烈愿望去读。当时是没有过的。也许真的把这事当成大事的话，那一两本书我早去找了。但是我就是拿不准自己的定位。要是这是一本化学教学论的书，我早看完了。做我博士开题的时候我可以就睡觉三个小时，但为学校做这些事去读两小时的书，我会想想要不要。也许有一天想通了，可能会把它咬牙读下来。”
由此可见，对自身的发展定位、对角色使命认知是导致莉莉老师角色学习动力不足的一些基本原因。
（六）自我角色认同冲突制约角色适应
莉莉老师对于自身的角色定位中，学科专业始终占据着莉莉老师的心，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名“学科教师”。“我就想我到底要做什么？我喜欢什么？我喜欢教师，但我喜欢大教育吗？我想，我没有。做学科教学最起码就是我学的这个，从硕士到博士，我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我想我还是做学科教学吧。”
“我以前没有看过这类（管理类）期刊。这等于要开始改变你的原有的这种东西了，你的心里也会有一种压力：我只做一件大事都这样了，再做一件的话能行吗？你的精力够吗？这又不是你的专长。”
可见，莉莉老师在工作中的角色认同是专长于“学科教学”的专业工作者，因此，这样的角色认同妨碍了她向新角色的进一步拓展的动力。
（七）角色支持不足影响了角色适应发展
莉莉老师表现出对项目组的失望与失落，曾让我感到意外。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她的这些感受又是有道理的。对于莉莉老师的帮助，除了在项目组开会的时候，为她出出主意以外，作为项目组或同事之间的相互支持就很少了。项目组对于新园中学的问题和莉莉老师的困惑并没有进行过专门的研讨。记得只在项目开始的时候，我去过新园中学一次，之后好像也再也没有去过。由此可见，项目组对莉莉老师的角色支持不足，也影响了她的角色适应和发展。
第四节 小结与思考
一、小结
纵观莉莉老师的角色探索，大体经历了对新角色从憧憬到失望，从热情探索到无奈逃避的六个发展阶段，可以用“茫然探索”“屡遭碰壁”来形容。
第一阶段，满怀期待，欣然受命。莉莉老师怀着对新角色的期待，怀着对学校的美好情感，欣然接受了初中建设工程的任务，一心想扮演好自己的新角色。
第二阶段，深入学校，了解现状。当进入学校以后，莉莉老师尽量观察了解学校，所看到的学校乱象，令其大失所望，甚至怒不可遏。
第三阶段，初步探索，遭遇碰壁。为了帮助学校尽快发展，莉莉老师努力推动学校的制度建设，力图通过恢复听评课制度，来促进教师的发展。然而，因为时机不成熟，也没有抓到学校的主要矛盾，因此，初步的探索遭遇了碰壁。
第四阶段，找不到角色，充满困惑。在接下来的发展中，莉莉老师试图寻找各种工作的切入点，但是都因找不到合适的角色定位，而不能有效地发挥自己的作用。为此，莉莉老师充满困惑和焦虑。
第五阶段，感受失败，体验痛苦。由于没有找到恰当的角色定位，因而也就没能有效地推进学校的工作，赢得学校的信任。加之学校又处于动荡的发展阶段，校长空缺、调换，因而使得莉莉老师感到处处工作失败，推进不力，内心充满痛苦。
第六阶段，转移方向，探索停滞。由于在新园学校不能有效地推进变革，迫于自身发展的需要，莉莉老师进而将精力转向了与自身发展利益密切相关的考博上。由此，莉莉老师对新角色的探索进入了缓慢的停滞状态。
可以说，莉莉老师经历了从热到冷，从快到慢，不断寻找，不断探索，不断失败，直至停滞的发展过程。在此期间，她也逐渐陷入到内外交困，角色失调的状态：困顿与焦虑、失败与痛苦、失望与失落等多项负面情感围绕着莉莉老师，使其无奈又无措。最终，莉莉老师将生活重心转向家庭和学业，对于新角色探索出现了停滞。
分析莉莉老师角色调适失败的原因，可以看到内外多种因素和矛盾的交织。从内部因素来看，角色认知不清、角色定位不准是导致角色失败的直接原因。而直接原因的背后又是由于年轻缺少经验，缺少学校改进专业领域的基本知识，缺少对自我和所处环境的洞察以及缺乏将他人经验内化和转化的能力所致。另一方面，理科的专业背景所养成的简单、线性的思维方式，让莉莉老师难以应对极其复杂的学校变革环境。同时，对职业中的自我角色认同也不足以激起莉莉老师的角色学习的动力，因而导致角色适应失败。从外部因素来看，莉莉老师所处的角色环境极其恶劣和复杂，新园中学所处的学校发展阶段和所要解决的主要矛盾都不是通过一名大学人员介入所应和所能解决的。同时，项目组对莉莉老师更为有效的具体支持和关注又不够，因此，让莉莉老师逐渐失去了信心，出现了角色探索停滞。
上述这些外错综复杂的因素使年轻的莉莉老师面临内外一系列困境与矛盾：简单的线性思维方式与复杂的学校发展境遇的矛盾；内向的性格与人际工作性质的矛盾；经验不足与外在角色支持不足的矛盾；角色认知与角色使命要求的矛盾；自我角色高期待与自身角色能力低之间的矛盾；角色要求高与角色学习动力不足的矛盾；角色工作性质与大学评价机制的矛盾等等。正是因为这些内外困境与矛盾，最终导致莉莉老师没能成功完成新角色的拓展与适应。莉莉老师角色失调因素关系如图9.1所示。
图9.1 莉莉老师角色失调因素分析图
二、思考
莉莉老师的故事带给我们的思考是：作为年轻的大学教师，在面对自我发展与社会发展期待的矛盾时，应该如何进行面对和选择？作为年轻的大学教师应如何发展自己的能力和素质专长以应对社会的期待和满足？当年轻的大学教师出现角色扮演困难和角色失调时，外部环境应该给予他们怎样的角色支持？他们需要得到怎样的帮助？在开展各种社会服务的项目中，应选择什么样的学校和大学教师参加？具有什么样素质的大学教师才更能胜任学校实践介入者的角色？如何实现更有力的外部角色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