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心与不作为
第四章 恋母之病
·母子恋
母子关系是血缘关系中一个较为独特的类型,因为它具备两个特征:第一,它属骨肉至亲(儿子系母亲所生);第二,它属异性关系。父女关系虽也属异性,但却非生育关系,母女虽为生育关系,却不是异性。所以,母子关系中携带着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两种亲情,也因此,有关母子情深的故事也是颇为丰富。
母亲与父亲的不同,在于性别,这种性别差异决定了母亲与父亲不同的思维方式。女人感性,男人理性,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母亲之于儿子,这种感性与母爱结合,便显得比较特殊。
打个比方,古今中外,婆媳之间不和者要远多于翁婿之间,这是为什么呢?这主要是因为母亲和儿媳均为女性,她们均围绕着一个中间人做文章,这个人就是儿子。可岳丈与女婿之间还有个女儿呀,为什么他们之间就比较不易发生冲突呢?
这就要探讨女性的思维方式,上面说了,女人比较感性,母亲与儿媳都不例外。所谓感性,就是表达直接(情绪化),不太受理性控制,特别是女人生理结构的特点,要求她们必须依赖男人才可以“产生价值(生儿育女)”,也就是说,如果缺乏男人的爱,女性的主要作用便得不到发挥。
这种感性特征导致女性一般比较被动,却又渴求男人关注,如果男人不关注,女人就显得无奈、孤独,再者说,女性天生比较柔弱,不仅需要男人关注,还需要男人的保护。因此,当她们认为得不到这些需要时,便容易产生心理上的起伏。
许多家庭都有这种现象:当夫妻关系发生矛盾,甚至导致貌合神离时,儿子一般都会站到母亲一边,与父亲形成对峙。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那是因为母亲相对父亲而言是弱者,站在母亲一边,是出于对弱者的保护和同情。听起来不无道理,然而在有的家庭中,母亲并不一定是弱者,就算母亲在与父亲冲突时占到了上风,也很少有儿子会站在父亲一边。这就奇怪了,是不是母子关系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俄狄浦斯期”,也有人称之为“杀父娶母期”,也就是说,儿子长到4岁后,会想将母亲占为己有,那时的儿童当然不理解夫妻关系的本质,他们只知道母亲是自己最亲的人,这不仅出于对母亲无微不至的依赖,还因为断奶后的不适应,他们误以为是父亲抢走了母亲,才导致自己脱离母亲的怀抱,加之父亲对儿子的逐渐严格,与母亲的温柔产生强烈反差。以上一系列感受,都会让儿子更加依赖母亲,这种依赖逐步延伸,形成一个男人最原始的男女冲动,这种冲动会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理性、成熟,直至再找到第二个能够引发这种冲动的投射对象——妻子。
在此,我们只是说母子,上述只是涉及儿子对母亲的天然依赖,但并没有谈到母亲对儿子的依赖。
·对儿子的依赖
是的,母亲对儿子也有依赖,这种依赖尤其见诸于那些孤独的母亲。上面说了,女人的孤独往往缘于她们自认为的“先生没有满足自己的需要”。也许这种欠缺是客观的,也就是说,有些先生真的对妻子比较疏远,特别有了孩子后。可还有一些女人要得太多,当先生无法满足时,她就会以各种方式抱怨,这会导致先生有意无意地疏远妻子,以回避因力不从心而形成的自卑与矛盾。
这里面便生出了问题,如果母亲感到先生没有满足她足够的心理和生理需求,而通过一再努力后仍然无法使先生领会到时,她就会对先生心灰意冷,这种心灰意冷会让夫妻关系出现裂痕,母亲也会因此感到孤独、无助。于是,她会自然地把更多的爱投放到儿子身上,与其说母亲是在尽责任,倒不如说是她需要自己的爱有所体现,如果把爱当成一股能量,那么,当妻子身上的这股能量无法在先生处得以释怀时,自然地要通过母爱的形式兑现在儿子身上——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折中选择,一方面,她以母爱的形式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另一方面,他可以通过对儿子的爱,或者说是通过对儿子的依恋,替代一个女人对男人的需求。
说起来可能有点残酷,然而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母亲也是人,而不是在深山隐居的圣人,她也怕孤独,她也需要男人陪伴,当然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儿子便成为了母亲的一切,当一个没有长大的男孩子被迫承担这种“一切”的责任时,一个小大人就此诞生了。
·代理父亲(小大人)
案例:
有一个男孩子从小就感受到父母的冷战,父亲一度想抛弃母亲(这是母亲的说法)。父亲平时很忙,无暇照顾儿子,这就使得儿子与母亲接触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与父亲接触的时间。于是,母亲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儿子面前抱怨,说父亲如何对不起她,如何狠心地想抛弃她和儿子……
儿子当时还小,自然无法理解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些事件发生的心理动因。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父母就此分离,他不知道谁还会养活自己,而事实证明,母亲即使抱怨父亲,却也没提出过不要儿子。而父亲既做了那些母亲所说的事,也没有表示过保护儿子。
于是,儿子心里算开了一笔账,这笔账告诉他,只有听从母亲的话,理解母亲的心,并和母亲站在同一个战壕里,自己才会得以保全。因此,为了自己还能有个家,为了能活下来,他义无反顾地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这种照顾是全方位的,日夜陪伴,身心感受,全心全意地保证母亲不再孤独,他就像狗看骨头一样守护在母亲身边,扮演着一个丈夫的全部角色。
陪伴母亲,分担焦虑的责任,需要极其成熟的心理素质,就连一个成年男子都很不容易具备,然而,这种责任却落在了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儿身上,虽然他感到很累,虽然他经常无法体会母亲的心,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必须做的,因为母亲需要,他也需要。如果他们之间不存在这种互动,母亲会更加伤心,那么他就更加不安全。于是,他不再保持童真,不再淘气,不再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那个年龄所应该呈现的状态,他需要成为一个男人,一个足以分担母亲焦虑的小大人。
不久后,他从母亲口中得到了赞许的评价:“我的儿子真懂事,真让妈妈省心,是个小大人!”但他同时感到自己越来越脱离那些同龄人,别的男孩子找他玩,他要看妈妈的脸色,因为妈妈不希望他跑远,妈妈说“如果出了危险我会很担心”。他也不再提爸爸,于是,当别的小朋友说到父母时,他也感到与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
因此,他回避同龄人,同时习惯于凡事看妈妈的脸色,进而,他学会了感受母亲的情绪,母亲的喜、怒、哀、惧会牵动他的每一根神经,影响他的全部身心。也因此,他认为自己的表现也左右着母亲的情绪,那么,母亲的焦虑或发作,也肯定是自己表现不好造成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全然被催眠的孩子,听话和体恤母亲,成为了他生存的全部条件。
·与父亲互为“第三者”
除这种相依为命的母子关系外,还伴生出对父亲的排斥与痛恨。他认为,这个家本来就应该由他们母子组成,父亲是多余的,是伤害母亲的(罪魁祸首)。与此同时,他在内心深处切断了父爱,那么也就意味着他拒绝了父子间的一切互动,他的心里已经装不下父亲这个概念。这项决断,导致他失去了血缘关系中的一半能量,也失去了成长过程中本应该获得的阳性力量。
这种失去是灾难性的,他与母亲形成了精神伴侣(假相夫妻),父亲成为了他们母子关系中的“第三者”,他也成为了父母关系中的“第三者”。这个“第三者”会在将来的生活中延续。然而更加严重的心理后果,是他在内心中否定了男人,对一个儿子来讲,父亲是这个世界中离自己最近,也是血缘关系中唯一效仿的男人。否定了父亲,等于否定了他对男人这个概念中所包含的全部内涵,同时也包括自己,因此,他也在潜意识最深处否定了自己(这个男人)。在今后的生活中,他将把这种否定带入成家立业当中。
·自卑与罪恶感
青春期对于每一个男孩来说应该是浪漫且充满憧憬的,如果得到父母健康的引导,他应该会把“早晨八九点钟的热量”转化为对理想的不懈追求。然而,这个小大人做不到,因为他已经把大部分能量投入到陪伴母亲的事业中,母亲即使再要求他好好念书,他也无法全神贯注于学业,原因很简单,专心学习的前提是没有后顾之忧,就像一个战士上前线作战时,若想打胜仗,他就不能担心粮草和大本营有没有闪失。
所以他在学业上显得心不在焉,走神儿和马虎让他在答卷和写作业时常常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错误。这也不难理解,他的心无法全然地投入,就像他从小无法专心致志地游戏一样,特殊的家庭关系早就把他与自己的兴趣(童真)切断了,他的成长伴随着不安(家庭破裂),他怎么可能全身心地致力于学业呢?
同样,他也无法完全投入两性关系,在他看来,母子是不能分离的,因此他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亲密关系,以重复他过往的母子链接(异性的亲密关系);然而,小大人的力不从心又会让他感到负不起责任(我怎么做都无法令我所爱的人满意),为了回避这种因力不从心所导致的自卑,一旦女友与他建立关系,他便会产生莫名的焦虑,所以他无形中造成了许多次分手,又因离不开母亲而再寻觅新的伴侣。这种沉溺性行为,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他内心中的自责会引申为一种强烈的罪恶感,这又验证了他的幼儿决断——否定男人。
·对抗权威
对父亲的抱怨会在他的事业中延续,父亲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象征着权威,权威人士在单位当然是领导(或老板)。因此,男孩子自然将领导投射为父亲,这种投射无形中会让他与领导作对,并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去体恤那些弱者,特别是女人,就像他童年对母亲的照顾和对父亲的排斥一样。
这当然会导致领导的不满,后果是严重的,他也许会因此而丢掉饭碗。
以上陈述了许多可能性,如果把这些可能性称为“果”,那么,不良的父母关系便是“因”。因此,夫妻关系是家庭一切关系的成因,它的和睦与否,直接影响到孩子的成长。
但在许多家庭,特别是上述事件没有了结的家庭中,畸形的母子关系依然存在,有些儿子在成年后会特别反感于女人的操控,他越是想摆脱,母亲就越强化这种控制,因为,长期的夫妻冷战已经让这位母亲非常习惯于依赖儿子,所以当儿子长大后,特别是感到儿子快要离开自己自创家庭时,她就会变得尤为依赖。
·不愿儿子长大的母亲
以下对话可能会多少体现出这种依赖关系——
案例:
母亲:多吃点儿,我做的鱼怎么样?
儿子:还行。
母亲:再吃点儿。
儿子:够了。
母亲:睡觉别那么晚,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儿子:我有事。
母亲:你看你,白头发都有了。
儿子:那又怎么了?
母亲:我怎么说一句你顶一句?
儿子:我觉得您管得太多了。
母亲:我是你妈!
儿子: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母亲: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儿子:那我就总不能长大。
母亲:如果你真的长大了,就不会让我这么操心了。
儿子:是您自己爱操心。
母亲:当妈的有不为儿子操心的吗?
儿子:再说一遍,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母亲:你跟谁说话呢?
儿子:可不是吗?您总这么管我,替我操心,我什么时候才能独立?
母亲:哦,让你多吃点儿就叫管你啦?你怎么就不能体会老人的心?
儿子:我发现您就是特爱管闲事,我都这么大了,连吃饭都不会?
母亲:你会!你要是真会,真懂得爱惜自己,我也就省心了。
儿子:趁年轻多干点儿事,辛苦一点儿也是值得的,我爸当年不也这样吗?
母亲:哼,如果你爸当年知道珍惜自己,就不会那么早……
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儿,与其苟且偷生,倒不如留个英名。
母亲:哦,你们都争名夺利去了,我怎么办?你怎么和你爸一样自私,就知道为自己,不顾这个家!
儿子:儿子学父亲,天经地义!我没想争什么名利,只是觉得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少管那么多家长里短,这些事都应该是女人操心的。再说,我觉得我爸一点儿也不自私,否则他也不会积劳成疾。
母亲:好,好,算我说不过你,你们爷俩都一样,只顾自己,没有家庭观念。
儿子:我怎么没有家庭观念了?如果不顾家,我至于隔三差五就来看您吗?我就是怕您寂寞,过来陪陪您,还说我没家庭观念!
母亲:用不着,我还嫌麻烦呢!还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呢。
儿子:我又没不让您清静,只不过是希望您把我当个大人,不用总替我操心。
母亲:可我是你妈!
儿子:您是不是特不希望我长大,特希望我像小时候一样听话?
母亲:哼,小时候你倒是真听话,哪像现在,唉,翅膀硬啦!
儿子:可就算我那么听话,不是也没少挨我爸的打吗?
母亲:你爸就是脾气不好,就是因为打你,我跟他吵过多少次。
儿子:所以我只听您的话,您觉得这正常吗?
母亲:怎么不正常?谁对就听谁的。
儿子:难道我爸就没对过?
母亲:你问这些干什么?(https://www.daowen.com)
儿子:您别打岔,是不是我爸在您面前从没对过,而都是您一贯正确?
母亲:我不跟你说了,你吃完饭赶紧回家陪老婆、孩子吧!
儿子:是呀,我只听您一个人话,您在背后说我爸不好,我也听着,而且相信您说的一定都是对的,他一回来,我当然惹他生气了,您知道吗?我是在替您受过!
母亲:怎么都成了我的不是?你考试不及格也是我说的?
儿子:算啦,反正您一贯正确,错误都是我们男人的。
母亲: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俩容易吗?你爸就知道当先进,哪儿艰苦到哪儿去,一走就是大半年,这不就是只顾自己吗?
儿子:那您总跟我念叨什么呀,我那么小,下面还有个弟弟,我哪儿知道你们大人的心思?
母亲:再不和你说说,把我憋死啊?
儿子:您倒是解闷儿了,可我呢?父子不和!
母亲:哦,你们父子不和也往我身上赖?你怎么都忘了,我总跟你说,让你尊重你爸,跟他搞好关系?
儿子:对,您说过,可晚了!骂他的是您,捧他的也是您,您手里的指挥棒到底想指向哪儿,我到底是谁,还有没有自己的父子关系?
母亲: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从没想破坏你们的父子关系,我那只是气话。
儿子:气话,可已经在我小时候落下根儿了,别忘了,我是个孩子。
母亲: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已经长大了吗?
儿子:要不是长大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母亲:哦,倒是我破坏了你们的父子关系,我倒成了罪人了,你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
儿子:是,我该反省自己,就是因为我开始反省自己,才找到父子不和的根源。您作为母亲,怎么能够总对我说父亲的不好,只图自己痛快,您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母亲:你根本不理解我的心,算了,我跟你无话可说。
·替罪羊
看得出,这位母亲特别需要儿子理解、陪伴她,且通过母爱特有的方式把儿子拉入自己的同盟阵线。然而,当儿子真的和她站在一起,成为她的傀儡“与父亲作战”时,那个自责即会折磨她,于是她又把责任推诿到儿子身上,说儿子不懂事,全然无视自己当初对儿子的暗示。这就好比争权夺利的本是各国君主,而打仗和死亡的却是百姓和士兵,被送上军事法庭的也不会是君主,而是那些执行命令的军官。
再者,这位母亲其实没有真正独立、成熟,表现为她与先生的矛盾需要由儿子来分担,而自己无法独立地处理两性关系。于是,儿子被迫卷入了他们的战争,失去了童真,承担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久而久之,儿子便习惯于把别人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真正做到了替人受过。
看得出,儿子在拼命地往外挣脱,而母亲一边暗示他替自己分担(迫其卷入),另一方面又把矛盾的责任推诿给父子。也正因为如此,儿子才表现为对母亲的不恭,这种不恭体现出“他对母亲的继续撒娇”和“力图挣脱儿时经验的绳索”,因为他的头脑混乱,由于这种特殊的家庭关系,他诞生出许多自相矛盾的经验和观念,它们交织在一起,让儿子苦不堪言。
·夫妻为大
如先生长期不在家时,儿子便会替父亲来陪伴母亲;母亲长期不在家时,女儿便会替母亲陪伴父亲,他们是一群失去童真的小大人,是“冒牌”的先生和妻子。他们被迫承担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承担的过程中,他们的界限已经混乱,心灵被摧残,人格被破坏,即使真的长大成人,他们的生命结构也已经残缺不全。
就上述而言,母亲无意间让儿子卷入他们不良的夫妻关系中,致使整个家庭系统重新趋于完整,即使这个完整是个假相,却也可以暂时不撕掉家庭的标签。然而,当儿子长大成人,他仍然携带着混乱的界限与别人相处,处处感到力不从心,同时伴有自卑和挫败情结。
这些内容已经在前面多有论证,它的“副产品”多种多样,在此,我们要继续深入挖掘一下表相背后的动因,及这种动因的不良后果。
·家庭有漏洞,孩子作“补丁”
案例:
一位母亲因为先生的出轨而充满委屈,但她从来不把对先生的抱怨发泄出来,而是处处以大义凛然的形象展示于周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她的隐忍让儿子感到母亲承受了太多的委屈,进而导致他对父亲深深的抱怨、敌视。后果是,他总和父亲作对,即使父亲想尽各种方法弥补自己的过失,儿子仍然不能原谅他,直到父亲老年被癌症夺去了生命,儿子的抱怨仍然没有消除。
儿子成年后,在单位与领导不和,也由于频繁地“犯上”而遭至多次离职。在恋爱过程中,他有时可同时“脚踩好几只船”,而对于那些女友的发作,他当时也会自责,之后仍不自觉地另寻新欢……好不容易结了婚,但婚后不到一年便出轨,为此,夫妻之间战争不断,致使他的生活一团糟!
从道义上,人人都会赞美忍辱负重的母亲,而去指责她的先生,以及他们不懂事的儿子。可是,正是由于母亲的“不作为”,才使得家庭系统中必须有人站出来替她去“作为”——原本应该由这位母亲为自己的委屈(家庭系统中的失衡)去处理不良的夫妻关系,可是由于她的固有观念,她放弃了自己作为家长——一个成人的调整责任,任凭系统处于失衡状态。她不肯作为的后果,就是迫使孩子(替她)出头,站到他们夫妻之间与父亲对立,承担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责任。
因为家庭系统的地基是两性(夫妻)关系,一切关系均诞生于该关系之后,因此,如果两性关系出现裂痕,而夫妻双方又出于各种原因不去修复,此时,必然会由家庭成员中的孩子,去代替父母承担这项修复工作,他/她就是我们俗称的小大人,心理学上,他们被称作“代理配偶”。
维护家庭系统的平衡,是家庭各成员恪守的责任,原则是各司其职。父母之间的事,就该由父母来处理,亲子之间的事,就该由家长和孩子来处理,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当父母之间存在的问题没有得到父母本人解决时,系统中的基本关系(夫妻关系)就会威胁到整个家庭的完整性。这就如同一个部队的首长若临阵脱逃,士兵们肯定无心恋战。然而,家庭系统由血缘关系组成,不可以像部队一样解散,因此,即使家庭的“首脑”临阵脱逃,为了维持它的完整,家庭的“士兵”也会不假思索地顶替首脑,成为“小大人”。此时,他的本质与角色无法配套,因此形成“代理”关系。儿子成为了代理父亲来保护母亲,支撑起家庭系统中成年男子的责任。
·无奈越权与丧失界限
从此,孩子丧失了界限,他将处于“孩子不是孩子,大人不是大人”的自相矛盾状态,因此当他处理恋爱婚姻、人际关系时,就无法像成人那样负起责任;当他站在父亲面前,又无法像一个儿子那样尊重父亲。究其原因,是他早在幼年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走入了一个成长误区,而正是父母的畸形关系,才导致他不得不为之,不得不走入畸形的成长轨迹,承担了本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如果不及时治疗,他将终生伴随着混乱的界限生存于世,幼年的情结永远作用于他,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虚荣心与不作为
我们甚至还可以通过潜意识来进一步分析这位母亲“不作为”的原因,难道真是因为她怕孩子没有父亲,或担心外人的指指点点吗?诚然,这些都是道义角度的理由,可是,当我们了解到她的童年经历后,许多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位母亲童年时经历过战争,她的母亲在家族中独当一面,如阿庆嫂一样能力非凡。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家族得以最大限度的完整和安全。因此,这位母亲从幼年即深深体会到“女性强势”的好处,于是她将此奉为“生存之道”。它的背后,便是“说一不二”和“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花木兰性格,以此引申为“自己的一切都是对的”,包括自己对婚姻的选择。
出于习惯,她不可能否定或反省自己,那等于和她的生存观念对抗。她的忍辱负重,正是为了维护那个“自己永远是对的”而自我选择的方式。
换言之,如果她向出轨的先生讨回公道或要求补偿,就等于面对婚姻中的错误,承认了系统的不完整,也就是要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质疑。在她的生存观念中,绝对不允许这一系列的思维过程,她要以生命来维护自己的那个“对”,那个尊严。
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然而,有爱面子的人,就会有毁面子的人——她的先生,以及儿子与先生的父子关系,都是在破坏她所构建的所谓完美。因此,这位母亲实质上没有完全长大、成熟,她仍然存在于原生家庭中母亲为她构建的经验状态,而没有从心理上脱离母亲的呵护。所以当“灾难”来临时,她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因无奈而无措,保护自己的,只有本能的观念——以原生家庭中保证系统稳定的方法来维持眼前的发生。就好比用过去的朽木打造今天的家具,后果肯定是中看不中用的“古董不古董,家具不家具”。为了能让家具产生使用价值,儿子本能地充当家具的修复者。
可以想象,儿子过早地介入了成人角色,他哪里还有精力和机会去学习,去培养自己的兴趣。那么他当然力不从心,“没出息”和“不负责”等骂名等待着他,如果无缘接触心理治疗,他可能将永远活不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肉夹馍
当两位当事人无法实质性面对时,他们便需要有个中间人来做中介,对这个中介而言,当事人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两个当事人也许是夫妻(父母),也许是婆媳,他们共同的利益载体,就是儿子。
案例:
一对刚领到结婚证的小夫妻很幸运地住到男方父母为他们买的新房内,本该心存感激的妻子却牢骚满腹,在厨房内,她不小心撞到了抽油烟机,便抱怨厨房设施;看到地板颜色,便抱怨与整体不符;看到门,也说质量不佳,而且,她还准备换掉所有的家具,但这要花掉许多钱,而且,那些她看上去不搭配的装修,也是父母花退休金为他们精心挑选的。
妻子之所以抱怨,原因只有一个:这些家具以及装修,是男方母亲一手操办的,并且并没有事先征求他们的意见,更确切地说,是事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因此她觉得这个家不是她的,她只不过是从婆婆的手中接管了这个房子和这个儿子,自己没有创造家业的成就感,她感觉自己不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所以她讨厌这房间里的一切,并把这些情绪迁怒于老公,因为这是她唯一排遣的出口。于是,老公显得非常沮丧,他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不能站在任何一方表态(他谁也得罪不起),也不能有自己的立场(两个女人都比较强势,不给他做主的机会)。
这个老公是独生子,从小生活在父母冷战的环境里,母亲的强势让父亲找不到尊严,于是父亲切断沟通,回避与母亲的交流。因此母亲感到孤独,自然地把儿子添进来(陪伴自己),另外,又可以通过教育儿子使父母二人找到共同之处,从疏远的状态暂得交流的机会。因此,儿子成了父母的“肉夹馍”。
过近的母子关系使儿子习惯于依赖母亲(从小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母亲也依赖于儿子的这种依赖,这是他们家庭得以稳定的基础。没错,只要依赖母亲,家庭就会稳定——这就是儿子,也就是这位老公的生存经验。于是,他不认为母亲替自己的房子装修,为自己买家具有什么不妥,他没打算在母亲面前扮演新家的主人翁,他只想继续维持家庭稳定,而稳定的唯一条件,就是在所有关系里成为“肉夹馍”。
·抱怨母亲,迁怒女友
我们似乎只对母子的不良关系大加阐述,而没有更多地注意到母爱的伟大。其实,从一个儿子第一次吸吮母亲的乳汁时,他就用全部身心“记住”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使得他把自己的生死与母子关系紧紧地结合在一起——生之为人的天性,就是无条件地爱戴母亲。所以心理学家们说:“孩子对母亲的爱是无限的!”
这个无限会让儿子不假思索地去追随母亲,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案例:
小鹏还没有断奶,母亲就离开了他和父亲,母亲说,那是因为父亲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就在母亲离开的当晚,小鹏因没有奶吃差一点哭死过去,后来他不得不比同龄孩子提前接受了粥水。
十几年里,小鹏是在父亲的打骂下长大的,父亲爱喝酒,也爱骂人,但毕竟父亲没有抛弃他。因为疏于管教,小鹏在中学时成了当地的小霸王,连学校都不爱收留他,而父亲只知道喝酒和打牌,于是小鹏也很早就学会了这一切,并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久,他就被派出所收容,而因年龄不够,很快又被放了出来,然而他继续横行霸道,并交了几个女朋友,有的被他搞成习惯性流产。
很快,小鹏快到了18岁,接近成人的他开始截卡车,进了派出所后,父亲托人再把他捞出来,并向警方许诺儿子不会再犯。可是,父亲这次是真的上火了,因为他知道,儿子眼看就要成年,那么多前科,如果再进去,后果会不堪设想。无奈之下,他终于托人去找出走多年的妻子,希望她能替他管管这个“大闹天宫”的儿子。
不久之后,小鹏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此次赴京,是为了见母亲,因为母亲已经答应父亲,把小鹏送进未成年人管教所。
见到母亲后,小鹏并没有欣喜,得知母亲已经有了新家,他堂而皇之地住进这个家,并向母亲伸手要钱,不是买酒,就是买烟。然而阔别多年的母亲并不买他的账,只是警告他老实点儿,说这里不是老家,如果犯了事,再没有人会去捞他。小鹏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女人并不像其他妈妈那样迁就孩子,于是他采取冷漠与抗拒,就是不去什么管教所,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喝酒。无奈之下,母亲只得咨询心理医生了。
为了不引起小鹏的抵触,我提出和他们母子一起喝酒,小鹏毕竟是孩子,听妈妈说有位叔叔很赏识他,并想和他认识一下,便欣然同意赴宴……酒喝到放松的状态时,我问小鹏为什么去截卡车,他说只是为了讨些钱来养活手下的小兄弟和女朋友。我摇摇头以示反对,并抱怨他不说实话,他顿生异义:“那你说我是为什么,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吗?”
我哼了一声:“你呀,其实是在让别人替父母养活你。”见他愣住,我继续说:“只不过这种方式不太光彩,恐怕与爸爸平时的教训不无关系吧?”
小鹏的神情一下子沉下来,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拾起一支烟走到饭馆外面,坐在台阶上猛抽起来。小鹏的母亲根本没有料到,一向强势的儿子居然会被我这么一句话轻易击倒,便好奇地问我此话何意。我说:“小鹏平时只是感受到父亲的打骂,所以他认为人与人的关系就该如此,毕竟,父亲是他最亲近的人,也是他唯一模仿的男人。”
母亲听到这话深深点点头,又开始抱怨小鹏父亲不仅是个没良心的人,而且还害了小鹏。可说到小鹏的经历,她又涉及儿子那些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听说他把女孩搞成习惯性流产,才这么小的年纪,那些大人也不管管……”
我看了眼小鹏母亲:“儿子的两性关系直接受父母关系以及母子关系的影响。”
听到我这句话,她即刻警觉起来:“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难道我会教他学坏?”
“你当然没机会教他学坏,不过,小鹏知道母亲抛弃了他,因此他在内心深处抱怨母亲,恨得越深,就越迁怒于亲近自己的女孩子,因为本质上都是男女关系。加之他的父母关系呈现为分离状态,彼此毫不珍惜,于是他也不可能具备那种珍惜感情的经验……”
随着我的阐述,小鹏母亲越发不安起来,她已经了解到自己当初冲动离家的灾难性后果,同时也意识到母子关系的意义。于是,一向不肯认输的女人,终于表现出无奈的神情,并开始向我讨教应对之策。
无论如何,她还是位母亲,连续几个月忍受着儿子的无理取闹,不仅不抱怨,而且经常在夜里独自流泪,还低下头对儿子道歉、忏悔。
小鹏当时装作若无其事,然而折腾了半年后,突然有一天,他向母亲提出要去上学。欣喜若狂的母亲花钱为他在某补习班报了名。接下来的几个月,小鹏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帮老师打水、扫地。因为视力不好,坐在第一排认真做笔记,不懂就问,有时候把老师都缠烦了。
然而,由于落下的功课太多,小鹏实在跟不上学习进度。母亲当然没有怨他,仍旧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帮助他。这使得他们之间不仅恢复了骨肉亲情,而且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于是,跟不上进度的小鹏有一天对母亲说,他想去参军,想实现童年的梦想,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母乳,儿子生命之源
无论小鹏是否入伍,无论他今后成为了什么人,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经彻底改变了,因为他那颗冰冷的心,被母爱融化了。
是的,那次喝完酒,我对小鹏妈妈说,不要再把他再送进什么管教所,那对小鹏来说仍然意味着被抛弃。这次他千里迢迢来寻母,正是一个儿子在表达对母亲的思念,其实也是在自救。因此,母亲一定要配合儿子,给他生命的人,也可以拿走他的命,事实证明,小鹏就是在一天天地败坏着生命。所以,也唯有母爱才可以挽救儿子。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母亲无条件接受儿子的一切,这让儿子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就像他再一次吃到母乳,那么他当然不再抱怨母亲,并恢复了一个儿子的正常心态。于是,一个懂事的儿子出现了,一个爱妈妈的儿子回来了,他开始替妈妈分担,开始为妈妈着想,他感觉自己这条命是妈妈给的,自然要把它回报给母亲!
无论如何,我们都为这对母子感到庆幸,然而我们从中看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位母亲没有机会接触到心理医生,没有听从建议,或中途放弃对儿子的忍耐……;如果小鹏没有机会来找母亲;如果……是的,上天好像特别关照他们,故意创造了种种机缘使他们团聚,又在这团聚中注入健康的“母乳”。然而,有多少母亲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意识到自己其实掌握着子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