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 征
应 征
一
一九七五年下半年，超群结束了近三年的插队生涯，经组织安排，到他的母校——县第一中学任语文教师。
超群的母亲很是高兴，专门为他做了一身崭新的中山服。
一大早，超群带上县文教局给他的介绍信，到一中人事部门报到，然后逐一拜访了原来的任课老师。班主任万儒老师对他回母校任教感到很高兴，希望他能努力工作，在教学方面做出成绩。
根据教务处的安排，超群主要是给初中带语文课，两个班，每周十二节课。
超群白天上课，晚上备教案，工作非常认真。做教案时，他从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文章概括、段落大意、写作手法、字词以及作者生平等方方面面着手准备，上课时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听。有些讲不清楚的地方就主动找万儒老师请教，万儒老师也很高兴，往往举一反三，给他讲很多相关知识。
这期间，超群主要是努力学习，汲取更多知识。一方面，他全力搞好教案，上好每一节课；另一方面，闲暇时就钻入图书馆，阅读了大量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的书籍，来充实自己。超群感兴趣的是那些大量的军事书籍和战争题材的小说。最使他激动的还是东汉班超投笔从戎之美谈。班超整天忙于书案，忽一日掷笔而起，言：大丈夫应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安能老死于文案之间。班超遂从军，效力疆场，在东汉拓展西域疆土的工作中做出了杰出贡献，青史留名。大量军事题材的小说，使超群爱不释手，津津乐道。同时，超群也经常旁听其他语文老师的讲课，认真学习，提高自己。
有时候，超群也学一下万儒老师的潇洒，在讲课之余，给学生们讲一些知识性、趣味性的东西，比如讲一些《三国演义》的片段，或者讲一些《水浒》故事，来增加大家的学习兴趣。
那个时候，初中语文课也还偶有几篇鲁迅的文章，当时学生中已流行三句话：一怕写作文，二怕文言文，三怕周树人。每当有鲁迅的文章时，超群总能听取万儒老师的讲课教案，把它变为自有，讲得得心应手，学生们已慢慢习惯于听老师讲鲁迅的文章了。
过了一阵，经万儒老师推荐，学校语文教研室的全体老师准备听一次超群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这一天，教务处书面通知超群：语文教研组全体老师专门听他讲一节语文课。超群不免暗暗紧张，来听课的大部分是他的老师。
超群又反过来想了一下：这怕什么呀，反正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学生。
这样一想，超群反而不紧张了。
于是，超群按照传统的方式进行备课。
这一天，来了许多老师，有二三十人，多数是语文教研组的，还有校长、副校长、教务处长，等等。
超群落落大方地走上了讲台。
他先朗读了一遍课文，然后讲了作者鲁迅先生。从百草园讲到三味书屋，从全文讲到段落、到写作手法，讲到百草园作者那种孩童的天真、童趣，又讲到三味书屋中那种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超群侃侃而谈，博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阵阵掌声。
超群对自己讲的这一课非常满意。
第二天，教务处陈处长把超群叫到办公室，对他的讲课做了一番中肯的评判。
陈处长说：“老师们听了你的讲课比较满意，总体评价是：备课认真，下了一定功夫，讲课时神情专注，切中要害，对课文分析得好，有一定的知识面。但毕竟没有受过专门的师范教育，在循循善诱学生方面还有所欠缺，望多向老教师们学习，总体得分八十九分。有机会到师范学院好好深造一下，一定会成为很好的语文老师。学高为师，品高为范嘛。”
超群听了以后，对这段评价还比较满意。
二
这年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
强烈的从军欲望占据了超群的心扉。回到家里，他向父母说出了当兵的想法。
母亲坚决反对，说：“既然有了工作，就应该好好干，又当什么兵？爬冰卧雪，多艰苦呀。”
他的父亲却比较支持。
老人家认为去部队好好锻炼一下，培养一种紧张、严肃的作风，对超群大有好处。
超群很快向学校领导也说了一下自己想当兵的意愿，校领导一听超群主意已定，也只好表示同意。
他又向万儒老师说明想去从军报国，原以为万儒老师会责备他，没想到万儒老师一听却很高兴，说：“这是好事，从军报国是一个人的志向。我年轻时也有过从军报国的想法，但终究未能成行，终生抱憾。”万儒老师最后希望他能在部队建功立业，有所建树。
三
超群很快报了名，经过政审、体检，一切合格。
这年年底，超群接到了大红的入伍通知书。
从接兵人员穿着看，上绿下蓝，肯定是空军，但到底是什么地方，接兵的同志非常保密，谁也说不清楚。
一九七六年元旦过后，新兵开始集中。
集中后，开始发服装。大家换好服装后，向接兵排长报到。
超群是第一名，他换好服装后，向王排长报到。
“报告，新战士伟超群向你报到。”超群响亮地喊道，同时敬了个不太规范的军礼。
“请稍息。”王排长举手还礼。
新兵共九十人，刚好三个排，九个班。这些人里边有几个是超群在中学时的同学，有些是插队时一块劳动过的人。大家一见面，都非常高兴。
排长在每个班中指定一名新兵为临时班长。
超群被指定为一排一班临时负责人。
一时之间，街上出现了许多新兵，穿着特长的制式衣服，肥肥大大，斜挎着背包，三五成群，不敢正眼看人，也不敢大声说话。
这些兵多数来自农村，有的在遛街，有的在逛商店。
人们看到这些兵，往往要多看几眼。
元月六日晚上，县里在电影院举行新兵欢送仪式。
县人武部部长致辞，讲到服兵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县里要把好苗子送到部队保卫国防，等等。
接兵的唐指导员，代表部队感谢县人民政府，在县政府、人武部的大力支持下，圆满地完成了接兵任务，表示一定要把这批兵带好，让他们在部队建功立业云云。
超群代表九十名新兵发言：“从军报国是每个适龄青年梦寐以求的光荣，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一定要在部队积极接受训练，遵守纪律，艰苦奋斗，要发扬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做一名合格的军人，早日把大红喜报寄回家。”
会议结束后，县上放映电影《英雄儿女》，每个新战士都看得非常入神。超群仿佛觉着自己就是王成，浑身热血沸腾。
晚上超群住在家里。
他的母亲哭哭啼啼，给他收拾了一些东西，装了几十元钱，并把超群的姑母为超群做的一双新布鞋别在了背包的后面。
这双鞋做得非常精致，针线考究，鞋样俊俏，颇像一幅工艺品，人见人爱。
母亲又给他安顿了很多事情，要注意身体，经常给家里写个信，免得父母挂念。
父亲只说，要注意身体，努力工作，在部队要好好干。
四
第二天，接兵的同志组织新兵打背包。
接兵的同志说了两个要点，被子“一折四”，绳子“三压两”。即把军被折成四折，成长方形，宽三十厘米，高四十厘米，绳子为三横压两竖。
新兵们开始学打背包，半个小时后，大家都能熟练地打背包了。
五
下午四点，县上组织人们欢送新兵启程。
小县城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震天。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一些少先队员手捧大红花，准备向新兵们献花。
过了一会儿，新兵们在人武部领导的引导下，迈着矫健的步伐，从县招待所出来，走向人群。
超群个子高，长得又清秀，站在队伍内排第一名，用部队的术语说这是排头兵，当值勤参谋高喊一声“向右看齐”时，只要排头兵站定，几秒钟后队伍即整顿完毕。
新兵分立两排，面向少先队员站定。
人武部部长宣布：欢送新兵仪式开始，奏乐，鸣炮，戴花。
刹那间，鼓乐齐鸣，鞭炮震地，九十几名少先队员向每个新兵佩戴红花，同时向接兵的同志也戴了红花。
接兵的王连长果断地发出命令：“出发！”并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这个命令和手势颇具军人风范，干脆利落。
新兵们在王连长的指挥下，喊着“一、二、三、四”的号子，向火车站出发，等候五点钟的一班客车。
往火车站送行的人多数是新兵的父母、亲朋好友。他们成群成群地跟在新兵的后面。
老王、老方还有几个朋友来为超群送行。
奇怪的是，超群的后面出现了很多大姑娘、小媳妇，紧紧跟着超群。
超群想，自己长得并不招人，为什么这么多女同志跟在屁股后面？怪哉！
超群向后看了一下，女同志越来越多。
火车还未到站，新兵们站成两排，等候列车进站。
女同志们仍聚在超群的后边，久久不散，而且比画着什么。(https://www.daowen.com)
火车进站后，新兵们开始登车。超群想：自己在中学时每年都欢送新兵，新兵们坐得都是闷罐车，今年接兵的却是客车，这还是第一次。
超群和亲朋好友告别后，上车坐在了靠窗口的位置上。
父母亲气喘吁吁地赶到车站。
表妹过来对超群说道：“你背的那双鞋太漂亮了，大家都没见过，好多姑娘、媳妇都想学一学。”
噢，原来如此，是这双鞋吸引了这么多女同志。
“那就留下吧。”超群从背包上取下了那双鞋，交给了表妹，女同志们一拥而上，争抢那双鞋。
超群旁边的几个新兵发出了“噢、噢”的叫声。
汽笛长鸣，车站工作人员挥动了绿旗，列车缓缓地启动。机车的烟囱里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列车发出了笨重的“咣当”声。
“回去吧，回去吧。”
“再见，再见。”
新兵们向车站送行的人喊道。
“再见。”
“一路保重。”
“早点来信。”
车轮飞转，列车加快了速度，把送行的人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久久不愿离去。
六
列车运行一阵后，新兵们很快就和周围的人熟悉了。
车厢里变得热闹起来。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拿出临行时亲友们送的鸡蛋、苹果，分送给旁边的战友一起分享。
有几个农村来的战士议论道：当兵好，还从来没有出来过，可以好好看看外边的世界。
还有几个也是参加工作后又出来当兵的，比如铁路工人的儿子计兵、医院药剂师全民等。
大家都很兴奋。有人提议唱一首歌，于是在王连长的指挥下，大家唱了一首《打靶归来》。
许多人感到这首歌唱得非常带劲。
晚上十二点以后，一些人开始入睡，车厢里慢慢变得宁静下来了。只有列车发出轻微的“咣咣”声，伴随着新兵们入睡。
七
……
天亮了。
列车广播室开始播音。
九时整，列车广播里发出了低沉的哀乐声。
车厢里变得很宁静，大家屏声静气，全神贯注。
“现在播送中共中央、国务院讣告：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外交家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元月八日八时去逝，享年七十八岁。”
哀乐声一阵接一阵，令人悲痛欲绝。
听到这个消息后，王连长让全体起立，站立默哀。
……
下午五点，列车徐徐进站，缓缓停了下来。
大家朝窗外一看，是西平车站。
全连在站台集合。过了一会儿，来了两辆大客车将全体新兵接走。
大客车走了半小时后，在市区西边一个叫“高原冰川冻土研究所”的科研机构门口停了下来。
新兵们住在研究所的招待所里。
晚饭前，王连长指挥大家唱了一首歌，然后宣布：一、吃饭要保持肃静，不要喧哗；二、不要把大便拉到马桶外边；三、这是科研机构，大家不要乱窜。
晚饭很丰盛，七碟子八碗，有鱼有肉。
那时候很少吃到鱼，农村一些兵更是很少见过鱼，好多桌子上的鱼原封不动地被端走了。
超群和高海、计兵、全民、子承等看到后很是惋惜：唉，还不如让咱们吃了算了。
很多新兵已经开始帮助服务员收拾桌子。
饭后，有几个新兵找来扫帚，主动打扫招待所的院子。还有几个找来拖布，在擦洗走廊地板，清洗厕所。
晚上，有的新兵已经开始写家信了。
……
后半夜，听到有人叫苦，紧接着王连长把大家都叫了起来。
大家起来一看，地上有十几厘米的积水，有几个睡觉不老实的新兵，被子已掉到地上，被水浸湿了。
超群赶紧喊道：“快，拿簸箕、脸盆、条帚。”
大家争先恐后地舀水、倒水、擦地，足足忙活了两个小时。
各房间都进了水。
幸好住的是一楼，要不然真惨了。
事后才知道，新兵拖地板时正巧没水，把水龙头打开后，忘记关了，晚上来水时大家都已入睡。
天亮后，有二十几个新兵出去晒被子。被子刚张起来，就招来了一帮孩子。
“快来看啊，新兵蛋子尿床了。”
不明就里的人一看，还真像尿被子了。
早饭后，连里组织大家到市区看一看，连长说：“注意两点，第一，上街后不要盯着人家女同志没完没了地看；第二，上街要走整齐，三人成行，二人为伍，不要一堆一堆地，中午十二点以前必须返回驻地。”
路上，高海问超群，我们部队的驻地是不是在这儿。
“我看不会，我们是什么兵？空军，这儿既没有机场，又不是空军科研基地。”超群说道。
“可为什么又不走了？”高海问道。
超群没吭气。
那时候的西平市区很小，东西长，南北窄，走了半小时后到达大十字。
大十字百货大楼很繁华，为五层建筑。
大家逐层转了一下，因为是男同志，都没买什么东西。后来在一处卖水果的摊子上，大家发现有卖天津鸭梨的，于是每人买了一点，就坐在大十字栏杆上吃了起来。
大家穿着军装，坐在栏杆上吃梨，的确很不雅观。
过往行人都看这伙新兵，有的人直摇头，有的人在看热闹，新兵们却不以为然。
这时，过来一伙小学生，一看大家的打扮举止，就知道是新兵。于是这帮孩子们可着嗓子喊“新兵蛋子、新兵蛋子……”
正巧，这时过来了三个解放军纠察，这些人是专门负责纠察军人军容风纪不整、纪律不严的。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一个纠察问道。
“我们昨天刚到，还没有部队。”计兵答道。
“算了，这伙新兵蛋子傻乎乎的，走吧。”另一个纠察说道。
几天后。
晚上，连长宣布：这几天大雪封山，车辆无法通行，现在大雪已经融化，明天出发到部队驻地，需乘车两天。明天早晨起床后，大家要发扬我军的优良传统，把院子、走廊、厕所打扫干净，把各自的房间整理好，早餐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