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 沱 河

沱 沱 河

一

超群回到部队，向政治部首长汇报了培训情况后，就急急忙忙赶到放映队。

老兵广生正在组装收音机，见超群回来，站起来和超群握了个手，说：“她走了，给你留下了一封信。”广生说完，把一封厚厚的信递给了超群。

“怎么回事？”

“看完信就知道了。她提前退伍，本来我可以退伍了，这样一来，把我害苦了。”

广生说完后，吟了一首顺口溜：

高原寒风恶煞，

吹我精神不佳。

借问君去何方？

回家，回家。

超群回到房间打开信，信中说道：

唐山地震发生后，小弟不幸遇难，母亲多病，现瘫痪在床，无人照料。地方政府和母亲商量，给空军总部打了个报告，想让我提前退役。我还在犹豫之际，空军总部的命令已经下达，我只好提前退役。

超哥，我很爱你，你走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但母亲瘫痪在床，我已是毫无办法，你忘了我吧，我对不起你。

超群感到茫然若失。

他恨唐山大地震，有时也恨海燕。但毕竟在从军的第一年里，海燕给他很多关怀、很多的爱，让他度过了戈壁滩上幸福、甜美、令人回味的半年。

超群非常想念海燕，鸿雁传书，书信不断。后来海燕来信说，她被安排了工作，在市电影院放映电影。

一些要好的老战友，为超群接风洗尘。战友们开了很多罐头，还有酒。有一盘烤麻雀使超群胃口大开，营房门口警卫班的张栋、志农说：“这是我们在下雪天用筛子捕的，既可改善伙食，又能消灭四害。”

“哈哈哈……”

二

放映组又来了一个新兵小刘，也是河北人。小刘擅长画画，制作幻灯，所以让他来搞一些放映宣传。

超群又领着小刘，开始教小刘上机、操作、学习。

每当这个时候，超群就想起了海燕手把手教他的情景，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三

天气转暖，政治部安排放映队去沱沱河进行慰问放映。那儿有部队的一支小分队常年驻守。

还是老规矩，老兵广生留守，超群和小刘前去慰问，司机班小谢开车前往。

部队为小分队准备了许多慰问品，主要是水果，还有一些新鲜蔬菜，再加上放映设备，还有三部影片，把小车的后座都装满了。

部队首长说：“那儿海拔五千多米，属长江源头，非常艰苦。缺氧，很多战士头发都掉光了，心脏病、失眠非常普遍。主要是缺氧，吃不上蔬菜，你们要多带些蔬菜，让他们改善改善伙食。地球上每升高一千米，就缺氧百分之十，那儿的氧气含量不到百分之五十。去了以后你们一定要克服高原反应，要能吃得下饭、走得动路、睡得着觉，要像老兵海燕一样，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

“是，请首长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超群三个人向首长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四

吉普车驶离部队驻地后，向南驶去。

青海南部号称三江源，长江、黄河、澜沧江都发源于此。这里山脉纵横，峰峦叠障，高耸巍峨，壮观异常。许多山峰终年积雪，白雪皑皑，宛如一个银色世界。昆仑山脉、唐古拉山脉、巴颜喀拉山脉位于此处，海拔都在五千多米以上，所以青藏高原号称世界屋脊。特别是巴颜喀拉山脉，孕育了长江、黄河两条母亲河。

巴颜喀拉山脉东部北坡，有一处泉水，始为涓涓细流，这便是黄河之源。此水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陕西、山西、河南、河北至山东，终成浩瀚之势，一泻千里，进入黄河，进入大洋。此河孕育了两岸无数的中华儿女，孕育了灿烂的华夏文明。

巴颜喀拉山脉往西数百公里处的格拉丹顿雪峰，则是长江发源地。清澈的雪水从巴颜喀拉山脉南麓流出，仿佛洁白的乳汁。此河流经一段后，分成三个支流，中间的支流叫沱沱河，而西边的谓之通天河，东边的河流较小，称无名河。三条河流向下汇集，进入川西平原。长江汇集了许多支流，养育了两岸无数儿女，最终成磅礴之势进入东海。它是居亚马逊河之后的世界第二大河。

传说，通天河就是当年唐僧师徒取经经过的河流。旁边的晒经石岿然而卧，“晒经石”三字仍清晰可见。

汽车行驶一个多小时后，逐渐爬高，超群和小刘已经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头痛得很厉害，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小刘已经有些呕吐。

幸好司机小谢来过几次，他事先到卫生队要了两个氧气袋，几个人轮流吸了些氧气后，便觉稍微好一些。

然而超群的头痛越来越重，好像头上勒根绳子，绳子越勒越紧，又好像头上顶了个很大很沉的锅盖，使人异常难受。

“快到昆仑山口了，到那儿我们休息一会儿。”小谢说道。

过了一会儿，汽车驶到一个山垭口，小谢说：“这就是昆仑山口。”

过了山口，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高原平地。

汽车停了下来，旁边有一块石碑：昆仑山口，海拔4500m。

休息了十几分钟后，汽车继续往南行驶。

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草原，遥远的天边可隐约看见地平线，远山隐隐绰绰。天空湛蓝如碧，如一苍穹，笼罩四野。几只苍鹰在天空盘旋，仿佛在寻找食物，准备随时扎向大地，捕捉小动物。

用黑牛毛织就的黑色藏式毡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草原上。毡包门口有几个藏族老阿妈正在捻毛线，饱经沧桑的脸上长满无数皱纹，使人联想到岁月的无情和高原的艰苦。

高原之舟——牦牛，成群地散落在草原上，有的迈着笨拙的脚步，慢慢腾腾地向前走去；有的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厚厚的嘴唇，不时地蠕动，正在反刍食物。牧人骑着高大的骏马，手里打着炮肚^[1]，不断吆喝着牛群。牧羊犬紧紧地在牛群周围巡视。

这儿的草场，砂石较多，草长得稀稀疏疏，远不如内蒙古和新疆的草场。可能是海拔太高，较为寒冷，环境恶劣的缘故吧。

沿途很是荒凉，能看到一些公路道班和兵站，都修得一个模式。很难看出哪儿是兵站，哪儿是道班，只有到门口看牌匾才知道。

中午，汽车在一个兵站门口停了下来，只有司机小谢吃了些饭，超群和小刘什么也吃不下。

小谢说：“你们还是要坚持吃一点，不然到那儿怎么放映。”

超群摇了摇手说：“不行，什么都不想吃。继续走，下午再说吧。”

晚上，三人夜宿五道梁兵站，超群和小刘勉强喝了点稀饭。

这里海拔更高。晚上几个人高原反应很厉害，根本无法入睡。

第二天中午，汽车到达了沱沱河小分队驻地。小分队全体战士见到部队来人，又是放电影的，非常高兴，和他们围坐在一起，了解部队的情况，更想了解外面的世界。

小分队队长刘太问道：“海燕怎么没来？我们都很想她。她到哪儿，就把欢乐带到了哪儿。她离开时，大家都舍不得她。她说好今年要带着影片来慰问咱。”

超群把情况给大家说了一下，大家听后无不为之惋惜。

下午，超群出去转了一圈。

小分队就在沱沱河边驻扎。全队十个战士，住着几排平房，不远处有高高的发射塔，一看就知道这是无线电小分队，在这儿执行特殊任务。

超群在塔的附近转了转，感到十分费劲，每走一步气喘吁吁，仿佛负重行军一样，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在这儿不要说做什么工作，能在这儿生存就很不错了。

转着转着，超群发现在铁塔的一边离地面一米左右处有一行小字，是用石块刻的，仔细一看是海燕的笔迹：海燕来此放映，海拔5000m。

超群看到这些熟悉的笔迹十分激动，用手紧紧地握住了留有海燕字迹的那块地方，心里默默说道：“海燕，我来了。本来这次执行任务应该是我们俩，可你却悄悄地走了，你这个调皮鬼。”

沱沱河床很宽，但河水不大，人可涉水过河。河水清澈冰凉，缓缓向南流去。看到沱沱河水，人们很难把它与烟波浩淼的滚滚长江联系在一起，但它确实是长江的最最上游。(https://www.daowen.com)

河里有许多无鳞鱼在游戏，很是欢快。这些小生命根本无法感受到这里条件之艰苦，环境之恶劣。

沱沱河小分队四周也有些草原，但主要是戈壁，看不到牛羊，看不到毡房，只有一条公路和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这儿一片荒凉。

超群想起了他从军以前写过的一首《满江红·从军》辞：

满江红

从　军

男儿报国，　　　

赴边关。　　　　

关山十万，　　　

路漫漫。　　　　

披星戴月，　　　

晓来霜染。　　　

烽火未熄世不宁，

马革裹尸保平安。

从军趁年华，　　

驰疆场。　　　　

壮河山。　　　　

昔班超。　　　　

怒拍案。　　　　

志从戎，　　　　

美名传。　　　　

建功有儿男。　　

九百六万锦河山，

七万万人俱欢颜，

何处是乡关。　　

看华夏，　　　　

更壮观。　　　　

此情此景，超群的心中，一个声音在问：“你后悔吗？”另一个声音说道：“不，男儿理当如此，戎马边关，马革裹尸，终身无憾。”

晚饭很丰盛，战士们为了欢迎放映人员，在河里捕了许多无鳞鱼。炊事员是个四川兵，做了几条鱼，很辣很香。辣味刺激了战士们的食欲，大家吃得很舒服。刘队长又拿出了一瓶酒，让大家每人喝了一两杯。刘队长说：“不是我舍不得给大家喝，这个地方少喝点还可以，喝多了容易出问题。还有，这个地方要防止感冒，一旦感冒，如果送救不及时，就会死人的。”

相互敬酒时，超群发现有五六个战士头上光秃秃的，嘴唇发紫，指甲上有很多的凹陷——这都是高原缺氧所致。

超群的心里感到十分酸楚。

“你们这儿生活怎么样？”超群问道。

“生活可以，平时主要吃罐头食品，鸡蛋罐头、水果罐头、各种肉类罐头，应有尽有，大家都吃腻了。冷冻室内冻羊肉很多，每天晚上用军用高压锅煮了第二天吃一天，每天都这样，大家也吃不下。每个人只想吃点新鲜蔬菜，只要是绿色的都行。这次你们来带了许多新鲜蔬菜，放到保鲜房内能吃一个多月。”刘队停了一下又说道：“每年冬季，大雪封山，给养送不上来。吃不到菜，只能吃羊肉。由于天天吃，很多人见到羊肉就想吐。我记得有一次大雪封山，好几天大家都吃不下东西，炊事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趴在烂菜叶堆里，找了几根葱，还有几片绿叶，给大家做了一顿面片，好家伙，有的人一气吃了四五碗。”

刘队继续说道：“哎，海燕来吃饭睡觉都可以，每天吃羊肉，比小伙子们强多了。可听说她那是王八垫床脚——硬撑，每次回去都要住几天院。”

“西藏那边比这儿怎么样？”超群问刘队。

“西藏那边要好一点。就说拉萨吧，虽说海拔将近四千多米，但纬度低，人感觉比较舒服，而且冬天不会冷，没有暖气，日照很充沛，是有名的太阳城。还有灵芝。最好的是察隅。察隅素有西藏江南之称，山顶白雪皑皑，山下郁郁葱葱。从山顶到山下每下降几十米，植被就不一样，下面可以种水稻。”

刘队继续说道：“有些地方比咱们艰苦，比如阿里环境很恶劣。”

“刘队对西藏很熟啊！”超群说。

“我在西藏当兵，去年调到咱们部队的。”

“噢！”

是夜，半个月亮高挂天空，空旷的高原更加显得寂寞、荒凉、清冷。

战士们帮着撑起了银幕，超群和小刘架好了放映机，超群拿起话筒把部队写的慰问信念了一遍。

来时向师部申请了三部影片《甲午风云》《永不消逝的电波》和《五朵金花》。

当放到《永不消逝的电波》时，大家很兴奋，有的人说：这反映的是咱们报务员，要好好看一下。

放完两部片子后，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超群给刘队说了一下，是不是明晚再放，让大家休息。

有几个战士说，放完算了，反正这个地方也睡不着，再说一年只能看一次电影。

“那就继续放。”刘队说道。

三部片子放完后，已是深夜两点多了。

放映任务完成后，应小分队的要求，战士们还想看一场，特别是有两个同志值班，未能看上电影。于是超群和小刘一商量，决定留下再放一场。

连续放了两个晚上，战士们看电影的情绪很高。虽然是重复放映，但战士们依然看得很认真。

谁知当天晚上发生了意外。

这天晚上小刘感觉有点热，就把大衣脱了。十二点以后天气有点冷，他也没在意，放完电影后就睡了。

天亮了，大家起床后，准备吃完早饭，返回部队。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刘起床，大家进去看小刘，小刘说有点难受。

刘队往小刘的额头一摸，有些发烫，说：“不好，可能感冒了。要赶紧送往五道梁卫生所，晚了就麻烦了。”

小谢急忙发动汽车，几个战士把小刘送上了车。超群和小分队告别后，三个人急急忙忙往五道梁卫生所赶去。

到五道梁卫生所后，医生为小刘做了诊治，打了针后又安排输液，说感冒有点重，虽然没有生命之虞，但预后不好。

超群和小谢陪着小刘，只见小刘脸色煞白，呼吸很急促，咳嗽不止，医生说已经感染到肺部。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部队驻地，小刘的感冒虽已控制，但肺部严重感染，可能形成脓肿。

小刘在部队卫生所住了一个多月，勉强出院，医生的结论是肺脓肿、肺气肿。

超群把这段经历写信告诉了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