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问 贾宝玉是男人的叛逆吗

第一二七问 贾宝玉是男人的叛逆吗

袭人规箴贾宝玉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对于死亡的向往,对于永恒的否定。他把“人死如灯灭”这句话发挥得淋漓尽致,死就死了,什么也别留下,更别期待什么永恒什么长存之类的虚妄之事,很是干净利落,痛快淋漓。既然他把死后的事情一笔勾销,那么他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现世了,集中到人生百年这一个阶段了。那么他对这一个时段的态度又是如何?请看书中怎么写:“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读书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话。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但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他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话。怎么怨得老爷不生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

从袭人这一番话来看,贾宝玉对于现世的生活也做了一个彻底的否定。

中国传统社会是男权世界,一个男儿生在世上,就有许多责任要承担,许多义务要履行。贫寒劳苦之家的男儿,要能够挑家立业,娶妻生子,赡养父母,延续种族。若是富贵之家的男儿,则要读书上进,读书的目的是上进,上进的目的是做官,是要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路子,要能够“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是那个时代为全体男儿规定的人生必由之路,除此之外都是异途,是歧路。这个目的达到,就志得意满,昂首阔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阳花”。这个目的达不到,就牢骚满腹,徘徊低吟,无限穷愁。这也成为中国文学一个最大的母题,从屈原到龚自珍,中国的文人围绕这个主题吟咏了两千余年,就连飘逸潇洒如李白,也会时时唱出“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篷蒿人”这样的歌声。就是现当代的绝大部分文人学者也仍然在围绕这个母题喋喋不休。(https://www.daowen.com)

他不仅自己不喜读书,还把那些读书上进之人称为“禄蠹”,这真是一个千古未有之绝妙称谓,乃贾宝玉的独创。那些拿工资的蠹虫不仅侵噬社会肌体,更侵噬人的灵魂,使人的灵魂扭曲变形,遮蔽那与生俱来的本真性情。

他说“除明明德外无书”,这一句不可轻易看过。这一句话出自《大学》。《大学》本为《礼记》之一章,后被朱熹收录为《四书》的首篇,通篇讲得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被程子称为“初学入德之门”。贾宝玉既然把一切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追求视为“禄蠹”,为什么又喜欢这句话,岂不矛盾?关于这一篇的注释,素来以朱熹的注释为准绳,清儒孙希旦著《礼记集解》根本没有收录这一章,只在题目下面注明“朱子章句”一句话。清儒朱彬著《礼记训纂》虽然收录了这一章,但是没加任何注解,题目为“朱子考定大学”。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这一章根本不用注释,大家去看《四书》就行了。那么朱熹是怎样注释的呢?这句话在《大学》的开篇,原话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熹是这样注释:“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其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这段解释的意思是所谓明德者乃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根本性的德性,因为人欲的障蔽有时而昏,所谓明明德,就是扫去障蔽,恢复其本来面目。这明显是由佛家的“明心见性”借鉴而来,是否《礼记》原意不得而知。在这里让我感兴趣的是贾宝玉为什么独喜这一句话,我们知道,在贾宝玉看来人与生俱来的是什么?是一个情字,我们只需把这一个德字换为情字,则一切迷惑自可冰释。曹雪芹是借贾宝玉之口告诉世人,那一种与生俱来的普泛之情、之爱,已经被人欲障蔽,须要扫除积蔽,恢复其本来面目。在贾宝玉那里,情就是真,是善,是美,是上天赋予之至性,也即至德。曹雪芹在这里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利用传统文化而开创新局。

贾宝玉不仅把男人的身后之事全盘否定,而且把男人的生前之事全盘否定,他的这个叛逆的程度可是够大了,他不仅是一种制度一种思想一个家庭的叛逆,他竟成为全体男人的叛逆。作为一个叛逆的男人,他的人生归趋在哪里?他的人生事业是什么?这个我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