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问 “不敢则声”是何义

第一三七问 “不敢则声”是何义

在第二十回作者连用了三个“不敢则声”,莺儿“见宝钗说,不敢则声”,贾环见贾宝玉说“不敢则声”,赵姨娘听王熙凤说,“不敢则声”。这个“则声”是何义?当然,如果单从上下文来分析,不难判断,“不敢则声”,就是“不敢作声”之义,旧日市间坊本就大抵改为“不敢作声”或者“不敢出声”。可是既然如此,曹雪芹为何不径直用“作声”或者“出声”,而单单用这个“则声”?在各种脂抄本中,庚辰、己卯等本做“则声”,其他本子有的做“啧声”,有的做“作声”。做“啧声”,明显是不懂“则声”之义,修改所致,距离“作声”就更远。

实则这是一个借字,正确的读音应为“兹”,现代汉语通常写做“吱”。这个“吱”字古代只做象声词用,现代汉语用来表示俗语所谓“出声”、“作声”之义,亦属借用。

首先“则”与“只”通。比如《元曲选》中《秋胡戏妻》便有这样的台词:“我如今叫将那罗大户来,则说秋胡死了,把他女儿与我做媳妇。”“大户,容咱慢慢的商议,我便肯了,则怕俺妈妈不肯。”两个“则”字都做“只”字解。

“则”与“声”连用,则做“出声”解,元代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下徐渊子词:“道学从来不则声,行也东铭,坐也西铭。”“则声”也可写做“只声”,《清平山堂话本》之《杨温拦路虎传》:“待开口只声,说不出来。”(https://www.daowen.com)

在丰润,不管“只”或者“吱”,都读为“兹”。比如:“告诉你,兹兴这一遭。”那是说告诉你,只许这一回。再如“兹要你兹声儿,我就揍你”,是说“只要你吱声儿,我就揍你”。这个“吱声”,唐山南部各县就读为“支声”,唯独唐山北部各县读为“兹声”。曹雪芹不采用“只声”或者“吱声”,正说明他采用的是丰润读音,唯恐人们读成“支”音。“则”与“兹”一声之转,极易读混。

还有一个词也有必要在此说一下,林黛玉说:“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沤人难受。”这个“沤”字,周汝昌校本有注释:“沤人,当是原笔。”可是通行本却做“怄人”。在各种脂本中,庚辰本、己卯本、梦稿本、梦府本、舒序本皆做“沤”,戚序本做“呕”,甲辰本、程甲本和列藏本做“怄”。应该说周先生采用沤字是极其正确的,而通行本不从底本,反而采用他本做“怄”,则是从俗之举。怄,现代通常作“怄气”,实则古代并没有这个义项,它音呕或者抠,做恪解,就是敬的意思。沤字则比它来得要复杂。沤的原始义项是“长久浸泡”,《诗经》中有句谓“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就是浸泡的意思。至今人们剥取麻条,仍然要把麻的茎秆放在水池中长久浸泡,直至泡得发出臭味儿,方能剥取。此一过程称为沤麻。夏日农人割下荆棵,放入坑中,加入人粪尿和清水,或者直接扔进猪圈,待它腐烂变质用做肥料,称为沤肥。由此引申,则有“沤气”的含义,大凡沤气,则不是突然的、爆发型的生气,大抵是渐进的、持续的,有一个较比长久的过程,就像沤麻一样。同样,生煤炉子或者烧柴灶,只冒烟不起火,也称为“沤烟”。一种行为长久地、持续地使人难受、不耐烦,则可称为“沤人”。比如丰润就把小孩子缠磨人称为“沤人”,在这个意义上,则与人厮缠亲昵也被称为“沤人”,在第八回“贾宝玉大醉绛云轩”,有这样的描写:“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妆睡,引宝玉来沤他顽耍。”就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在这种种含义上使用这个词,丰润都读为“耨”。

这个词在唐山及丰润一带还有另一种独特的用法,即作为调侃、揶揄、打趣、讽刺来使用,比如两个人见面,甲说:“我当是来了个仙女,原来是你,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乙便会说:“你沤我。”或者说:“你少沤我。”在这个含义上使用,则读为“耨”的上声,这亦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