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问 “闲愁”为何改“闲情”
第一五四问 “闲愁”为何改“闲情”
林黛玉听梨香院的小女孩子们唱《牡丹亭》,听得“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这时候她想起刚读过的《西厢记》里面的唱词:“花落水流红,闲情万种”之句。就这个“闲情万种”,周汝昌校本加了注:“闲情万种,不做闲愁,是原笔。今存其真,不必改动。”而通行本则做“闲愁万种”。
查脂批诸本,庚辰本原做“闲情万种”,后点改为“闲愁万种”,通行本就是遵从了庚辰本的这个点改后的文字。其他诸本中,除了程甲本做“闲愁万种”外,其他各本均做“闲情万种”。准此,“闲情万种”乃曹雪芹原本无疑。
这一句唱词出自《西厢记》之楔子,是崔莺莺的唱段,全段如下:“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原作正是“闲愁”。因此庚辰本和程甲本的改正应该是正确的。让人不解的是,崔莺莺这一段唱词非常有名,依曹雪芹的博才,他会记错?如不是记错,就是有意为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闲愁”与“闲情”有什么区别?
闲愁,一般是指无端的、无谓的忧愁,亦即如今人们常说的“莫名其妙的忧郁”。闲情则没有这样简单,它基本上有三种意思,一种是闲适之情,如今人们常说的“闲情逸志”,就是这个闲情。一种是防闲情思的意思,这里的“防闲”就是现代语的“防范”。闲之本义为栅栏,引申为范围、防御等意义。还有一种意义就是特指男女之情。近人所编《全唐五代词》中收有“巫山一段云”词一首,全词如下:“蝶舞梨园雪,莺啼柳带烟。小池残日艳阳天,苎萝山又山。青鸟不来愁绝,忍看鸳鸯双结。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这里的闲情就是特指男女之情。这首词《全唐诗》题为唐昭宗李晔所做,《全唐五代词》则引《古今词话》认为是唐庄宗时宫人题于宝鸡壁者。让人感兴趣的是这首词第一句就是“蝶舞梨园雪”,由“蝶舞梨园雪”引出最后“闲情恨不禁”。林黛玉听曲正是在“梨香院”的外边,由在梨香院听曲引起“闲情”,曹雪芹是不是写到这里想起这首词来,便把《西厢记》的词给改了?这首词收在《全唐诗》的附录当中,《全唐诗》是由曹雪芹祖父曹寅牵头编纂,他不会不读。(https://www.daowen.com)
这不过是一种猜想,聊助谈资而已,我们且不去管它,继续说这个“闲情”。东晋时期著名大诗人陶渊明素以放旷淡泊著称,可是他也写过一篇
词丽句的《闲情赋》,为了让大家知道古人心目中的“闲情”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我略引几句在下面:“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我们看,为了亲近心爱的美人儿,作者愿意做她的衣领,做她的腰带,甚至做她的鞋子。然而做衣领晚上还要脱去,做腰带也会因寒暖而更换,做鞋子休息的时候也会脱下,这都是作者的悲哀。如此热烈、迫切而执著,简直是须臾不可离。如今歌唱爱情的通俗歌曲可谓多矣,还没见有如此情深意切的。
由此我们就可约略窥到曹雪芹为什么要改这一个字。崔莺莺当时仅仅是对景伤情而已,至多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春情的发动,属于青春期的躁动,她还没有见到张君瑞,她的所爱还是一种恍惚迷离的所在,因之她所发生的就是“闲愁”,是“莫名其妙的忧郁”。而林黛玉所发生的春情却是有着明确的对象,有着长期的积淀,再经了宝玉的启发,戏文的逗引,一旦爆发出来,那一种热烈迫切执著就迥异于崔莺莺,故此曹雪芹有意把“闲愁”改为“闲情”,突出了她的这个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