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四问 曹雪芹如何写全景
第四三四问 曹雪芹如何写全景
贾宝玉由薛宝钗处回来,戚序本是写袭人正在屋里,俩人说了一大篇话,然后袭人才说要去看望王熙凤,于是走了出去。
程甲本却写贾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就已经去看望王熙凤了,俩人没见着面,文字上比戚序本简洁得很多。
袭人出了怡红院,看那园子中的景致,戚序本是这样写:“来至沁芳桥上立住,往四下里观看那园中景致,时值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见这石榴花也开败了,荷叶也将残上来了,到是芙蓉近着河边,都发了红铺铺的咕嘟子,衬着碧绿的叶儿,到令人可爱。”
程甲本是这样写:“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叶新残相间,红绿离披。”
戚序本的描写,根本与曹雪芹笔墨相距甚远。曹雪芹写景,往往是文白夹杂,甚至全用文言,像这样的完全口语化的描写非常罕见。我们可以举出几例。
第十七回写沁芳亭:“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中。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
写潇湘馆:“忽抬头看见面前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幔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杌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茉莉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水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写稻香村:“正走之间,见前面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开的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间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傍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漫然无际。”(https://www.daowen.com)
写蘅芜苑:“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桃柳中又露出一条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飖,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可比。”写大观楼:“行不多远,则见巍巍峨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瓦,彩焕螭头。”
写怡红院:“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一入门,两边俱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第十七、十八回写元妃省亲时大观园夜景:“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类,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
第二十六回写潇湘馆:“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湘帘垂地,悄无人声。”
第二十七回写大观园饯花之会情景:“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执事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第四十九回写大观园雪景:“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工夫,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棉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来,盥濑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带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广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阵寒香拂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门前。拢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以上所引都是写全景之笔,可以明显看出,曹雪芹在描写全景之时纯用书面语,几乎没有任何口语词汇掺杂,他使用口语,全在对话当中,明白晓畅的口语与华丽凝练的书面语相结合,互相映衬,互相烘托,使这部书有了一种摇曳多姿的文字之美,那一种美简直不可分析,难以言传,只可心领而神会。曹雪芹对这种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的把握上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又加以天衣无缝的结合,就造就了这部书的语言文字登峰造极之境界,这是只可有一,不可有二的杰作。仅从语言来说,这部书就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模仿补作的。因为这样的天才之笔,中华五千年才出一个,过去不会再有,将来是否能够再有,也很难说,所以梁启超才说这部书是“只立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