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追求真正的联系,抑或去跨越鸿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图示

如果我偶尔向窗外眺望,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我不会否认,我所看到的是人……然而我实际看见的,除了帽子和外套还有什么呢?而帽子和外套之下隐藏的,难道不可能是鬼魂或弹簧驱动的假人吗?

——笛卡儿,《沉思》


我们彼此知之甚少。我们都是厚皮动物; 我们相互伸出手去,却徒劳无功——我们只不过磨掉了对方粗糙的“皮革”而已。我们都很孤独。

——乔治·布克纳(Georg Büchner)戏剧,《丹东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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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四章里用了一些例子,尤其是美国文学和文化史中的例子,以说明记录手段的极大改进,反而增加了交流中出现不幸和失败的几率。传输手段的改进也是这样的情况。这里,物理学的发展再次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恰当的比方。在麦克斯韦大约于1873年作的一次讲演中,他描绘了在远距离作用问题上存在的两个思想流派。

其中一派认为,严格地说,远距离作用绝对不可能发生。根据这个观点,将“距离”等同于空无一物的空间是错误的。这是因为,虽然我们难以感觉到,但实际上空间中总是存在着以太之类的“交流线”(line of communication)这种物理链条将两个互相作用的物体联系起来。所以,所谓“远距离作用”其实是一种误解,它实际上是一个包含无数步的相互影响的物理过程而已,如月亮引力对海洋潮汐的影响就是这样的。(https://www.daowen.com)

另一派则认为远距离作用是可能的。该派激进地断言,“(所谓连续体般的)远距离的物理接触仅仅是表面现象——因为在两个互相作用的物体之间总是存在物理上的间隙……因此,连续体般的物理接触是不可能的,而远距离的作用不仅可能,而且它还是唯一的作用。”

麦克斯韦则认为,一切作用都是远距离作用。他做了以下实验:用重力和滑轮装置挤压两块透镜,让光线穿透这两面透镜投到一块屏幕上。相互干涉的光线在屏幕上生成光圈。从光圈的颜色差异就可以看出透镜之间的距离。实验显示,即使不断给透镜增加压力,光圈之间总是存在距离。直到压力大到透镜都无法分开时,屏幕上的光圈显示透镜之间还是有距离,这说明两块透镜实际上并没有达到麦克斯韦所谓的“光学接触”或“真实接触”。麦克斯韦总结认为:物体即使受到巨大的力量压迫……也不能达到绝对意义上的接触。[1]

麦克斯韦就远距离作用列举的以上两个派别,抓住了19世纪正在不断分离的两种不同的交流视野。一种交流视野认为,人类可以超越物理距离或肉体而实现精神与精神的接触这一交流梦想。剌激这个梦想起飞的有精神磁性说、电报、招魂术、无线电、传心术,甚至是更加具有异域特点的远距离心理作用。另一种视野则颇令人不安,它认为人与人之间即使接触了,它也是一种幻觉,我们之所以有这种能相互接触的幻觉,是因为我们的感官麻木,感觉不到身体之间微小但无限的距离,对灵魂之间的更大距离则更无感觉。

交流的问题不仅是通过电线或者饱受各种干扰的“以太”去跨越荒原传送信息的问题,而且是如何与坐在你身旁的人相互接触的问题。麦克斯韦预见到了后来爱因斯坦提出的宇宙观念——在这个宇宙中,距离是时空连续体的附带现象(epiphenomenon)。麦氏还预见到一个新的观念——在思想文化中,接触(touch)具有一种幽灵般的性质。

他说出了一个现代派艺术和文学的重要主题:不同身体,即使受到重压贴在一起,它们之间也不会有绝对的接触!他对无限贴近的极限的描绘能相当好地说明更大的问题,即:一切行为,尤其所有旨在和另一个灵魂连接的交流行为,都是远距离行为。

麦克斯韦关于“距离”无处不在的物理学观点与哲学上的“唯我论”(solipsism)观点相一致。“唯我论”作为一个新词,也诞生于麦克斯韦所处的19世纪70年代。诚然,“封闭的自我”观念从谱系上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交流的困境成为19世纪普遍困扰人们的观念之前,“封闭的自我”这个观念早就出现了。唯我论的哲学思想——它认为除了自我的投射之外,别无他物存在——直到19世纪70年代才被以“唯我论”命名。然而,在广义上的现代思想中始终存在着唯我论的倾向和潜流,尤其是在古代和现代的怀疑论(skepticism)哲学思想中。但是,很少有人会公开站出来鲜明地赞成唯我论,因为过分热心提倡唯我论,会使人陷入自相矛盾,因为唯我论认为只有自己存在,其他人或物都不存在,而你却不仅假定对手存在,而且还假定你能通过与对方交流说服他,这本身就是对唯我论的关键前提的明显驳斥。唯我论是一种难以交流的理论,因为它认为交流是不可能的。但是,更一般意义上的唯我论倾向,其根源则可以追溯得更加久远。在加尔文教派的“自省”(self inspection)中,在路德教派的唯独信仰(sola fide)[2]中,在帕斯卡尔[3]关于“人害怕被宇宙任意抛弃的恐惧”的论述中,在伦勃朗[4]更世俗的自画像中,在表达忏悔和绝望的浩如烟海的文献中(这些文献源于清教传统,并塑造了现代英美文学),尤其是在笛卡儿的怀疑论中——他系统地怀疑其所知、所感和所思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感官、所处的环境,甚至灵魂。在这些源头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唯我论的一些思想根源,它预示着后来出现的“自我”——这是一个孤身对抗整个宇宙的、赤裸的自我。诺博特·伊里亚思[5]指出,“封闭的人”(Homo clausus)是欧洲人过去四百年中在“自我性”(selfhood)上形成的鲜明风格,这是幽闭恐惧症引起的复杂人格,这种人格与他人,与世界都彼此隔绝。[6]我们孤悬于宇宙,与他人相互隔绝,怀疑整个世界都不过是漂浮虚拟之物,它随时可能因疯狂、革命或末日天灾而化为乌有,这种孤独和怀疑塑造了现代世界。

我们难道不都是居住在一个心形盒子里吗?这种怀疑不仅是哲学狂想的产物,而且是实际生活经验的产物。我们生活在建筑、宗教、工作、闲暇、公共和个人事务中,也生活在——这正是我们试图论证的——交流的结构中。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与远方摸不着看不见的人“交流”,我们根本无法确认信息是否送达,这就会使我们沉浸在怀疑“人与人之间相互接触是否可能”的焦虑中。[7]“交流”一词曾一度意味着通过非物质媒介远距离传递信息。即便将其用在面对面交流中,“交流”仍然带有飞渡鸿沟,克服干扰的意涵。在凭借媒介追求远距离接触的过程中,与现代爱欲相关的各种怪诞现象全面涌现。这里,我将“爱欲”视为身体间的相互吸引和相互排斥,而性吸引力仅仅是其关键部分,而不是其全部。我遵循柏拉图对爱欲的理解,认为它是人体在没有相互接触时,彼此间存在的一种力量场,而性爱则与人身体间的特别接触有关。“交流”的思想史,就是对现代生活中种种复杂爱欲的记录史。我们之所以感到无法触摸别人的思想(交流失败),是因为我们常常面临各种情景(远距离交流),在其中我们无法触摸到他人的身体。如果说,交流的问题一度与相距遥远的两个心灵相关,那么,到19世纪后期,交流的问题就变成与近在咫尺的两个身体有关了。贝尔在首次接通电话时,他对华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过来,我要你。”贝尔这句话是一切远距离交流的象征——它表达的是,渴望缺席的他人能亲临现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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