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陶渊明的思想

陶渊明在其作品中表现出的思想是很复杂的。他的复杂的思想，有其社会的和历史传统的根源，并随其生活经历而相互起伏，支配着他的人生态度。

他在《饮酒》诗中说：“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极显然地表明他的思想，是早已植根于儒家学术思想的土壤中的。他在《命子》诗中，字其子俨为“求思”，而为之“尚想孔伋”，也可见其早年服膺儒学之深。自从儒家思想被封建统治者利用作为社会统治思想，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不可避免地在思想上都要多少受其牢笼，即使嵇康、阮籍也不例外。陶渊明早年几次出仕，正是儒家用世思想的体现，这在我国汉以后的封建社会里是很自然的。他的作品显示出的他的行为的许多方面，如对于善的向往及对于恶的憎恶，对于亲友的殷勤恳切，对于生活的热爱，这一切入世的生活态度，都是与其儒家学术思想联系着的。

陶渊明生活的时代，已是正始以来玄风大煽之后，而且老庄之书也是文人所必涉猎的，加以如前节所曾谈到的，他的家庭习染所形成的他对于放旷自适的趋向，因此，在他早年时，道家思想也与儒家思想同时存在着，这在他的早年几首行役诗中都可看到，如云：“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养真衡门下，庶以善自名。”（《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由于社会经验的累积，他对现实的认识加深，于是他的基于儒家的善善恶恶的意识和基于道家的崇尚自然的意识，同时更加发展并且相互作用，他最后乃决然和他所不满的现实决裂而归到田园。

但是，他归到田园，只是与他所不满的现实断绝了某些方面的接触，他仍须继续生活在其所不满的现实社会中。为了对待人生和现实一切，这时道家思想的各个方面对他是最有用了。于是他以道家的顺应自然来看待人生，如他在《归去来辞》及《形影神》诗末尾所表示的。至于世俗的是非、荣辱、物我、生死之见，他都以道家的齐物思想一概加以泯合，这些在其《饮酒》和《挽诗》中都有较集中的表现。他在歌咏农耕的诗中，常常提到沮溺和荷篠丈人，也表明他的躬耕也有道家思想的作用，即他也是以躬耕作为逃避现实的一种手段的。“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许多这类的诗句都很显明地道出了这点。(https://www.daowen.com)

他归到田园后，心情上虽然有时很闲适自得，但也有时想到自己生平的志气，或看到所不满的现实中的某些现象，内心仍不免剧烈激动。这在他的《杂诗》和《咏贫士》中可明彻见到。而他在歌咏“刑天”和“荆轲”中所表现的那种“金刚怒目”式的激情，也显示了他在儒道思想之外，尚具有气干虹霓的豪侠壮概，也表明了他归田园后的思想情况仍是复杂的。他后期的生活尽管备历艰困，但他一直坚持下去，常以固穷自勉，也可看出儒家立身行己的严正精神，这时对他仍是起着重要作用的。

如上所述，可见在陶渊明的复杂思想中，经常起作用的是儒家和道家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作用的起伏和程度的高下，乃由其现实生活所决定并支配着他的人生态度。他虽然始终服膺儒家之道，但他从不提到当时统治者揭示的虚伪的儒家名教礼制，并不以儒学为利禄之具，而在《读史述》中，对拒绝以儒学投机的鲁二儒加以赞扬。他的道家思想，虽是继承着正始以来以道家精神否定现实的传统，但他却没有嵇、阮等人企求神仙长生的不切实的想法，他只是运用庄子顺应自然的宇宙观来看待人生，如在《神释》中说：“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这种看待人生的态度，是既高旷而又切合实际的。虽然他有时并不能完全忘怀于死生，而在《影答形》中假托于影之口说“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可见其顺应自然还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想法，但这种想法仍是高出于营营惜生之辈的。再一方面，基于对现实的不满，他并不似阮籍在《大人先生传》中所揭示的，仅是对于朦胧的太古淳朴之世的向往；他更有其鲜明具体的社会理想。这种理想，便是他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写的。在这篇作品中所描写的社会，虽有如以前道家所形容的太古淳朴风尚，但其中所描写的生产情况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属于后世的，进步的，而不同于太古时那样浑噩自然的。因此，陶渊明的理想社会，并未停留在其过去道家所描绘的那种原始阶段，而是依据社会发展的情况加以发展了的。这篇作品之所以极为后世读者所爱好，即因其所描写的社会，乃其进步的具有创造性的理想的体现，而不是过去道家理想社会的翻版。当然，他的这种社会理想，很显然地是从《老子》的“小国寡民”的描述中启发出的。

在陶渊明的思想中，虽是同时存在着儒家和道家的两个方面，但二者不仅是不矛盾而倒是互为助益的。如其《杂诗》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人生是如此偶然，这完全是道家对人生的看法。接着本之《论语》“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儒家博爱思想而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在他看来，人生既是偶然无常，又何必狭隘固执，因此对人人都可当做兄弟看待。本来把人生看得非常飘忽的道家思想，却被他这样和谐地运用来作为处理人与人关系的指导思想。通过这一例子可以看出，在陶渊明的思想中，儒道二家是如何融合无间而且相得益彰。由此类推观察他的整个人生，都是这两种思想交互作用地支配着的。他以儒家严正的生活态度来处理自己并反抗现实，他也以道家泯绝一切事物相对界限的哲理来否定现实并安顿自己，因此，他的人生态度既现实又不局促，他的胸襟既高旷又切合实际。也就因此，使他的思想和行为获得和谐的统一。他之能坚持隐居而不与黑暗的现实妥协，即是他的思想和行为和谐一致的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