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生活态度的表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现实生活态度的表白

陶渊明的诗歌,是他的全部生活和对现实态度的真实反映,也是他的复杂的精神世界的具体体现。当然,他从处理自己的生活中,同时也就表示了对待现实的态度。

陶渊明弃官归田,在其一生的生活及对现实的态度上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他之出仕,如其《饮酒》中所说“畴昔苦长饥,投来去学仕”,是为了免受饥饿。他在《归去来辞序》中也表白说:“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其实这还只是部分的理由,也是他为人平实自谦的表现。试看他的《杂诗》所说:“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从对于少年志气的追述中,可见其早年曾怀有用世之志,也足以证明其出仕的初衷,并非纯为口腹,还有一定的事业目的的。他在仕途生活中,心情上经常产生矛盾,这在其为数不多的几首行役(因公出差)的诗中,都有明显的表示,所以他终于辞去官职而归到田园。他在行役中思念田园而终于归去的原因,虽在那些诗中未甚明显地表白出来,但从他后来随时触发的感慨中可以看到。如他在《饮酒》诗中,慨叹张长公、杨仲理因与世不合而归去,即以与之一致的态度表示说:“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他在《拟古》诗中还说:“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又说:“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这样对于当时世俗的深切体会和憎恶,显然是从他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总结出来的,这就是他所以决然避而去之的原因所在。因此,他之辞官归去而避开其所憎恶的污浊世俗,即显示了他对于当时现实的深切批判。而他的生平志气之由入世而至于逃避现实,也就客观地揭示了当时现实的黑暗。

陶渊明归到田园后的生活情况,在其诗中有较充分的反映。他的许多诗篇,描写了他亲身参加农业生产的活动和感受以及生活景况。尽管他亲历了农业劳动的辛勤,并饱尝了生活的艰困,但他却能“竟抱固穷节”而毫不动摇: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母父有好怀。壶觞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蓝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饮酒》其九)

在这首诗里所展示的诗人的形象性格中,我们除了感到诗人如何纯朴可亲,更重要的是通过他对田父斩截的回答,感到他固穷的意志多么坚决!他与屈原的处境虽不同,但他们反抗恶势力而不与之合作,虽备历困厄而毫不改变初衷,其态度之纯正坚决则完全是一致的。这种死守善道而坚贞不屈的精神,正是我国知识分子高尚品质的体现,其对于后世文人是有一定的教育意义的。而田父劝诗人所说的“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也正好表明了当时现实的黑暗及诗人所以深闭固拒的理由所在。

在归田后的二十多年生活中,他一方面欣悦于自己自由的农村生活,同时也饱尝了生活的劳苦艰辛,而当时政治的变化也不能使他无动于衷。因此,他的生活情绪还是复杂多样的,这一切都在他的诗中有着鲜明的反映。

在陶渊明的诗中,我们可充分感到他对于田园生活的喜悦,如其在《归园田居》第一首中所写的: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他在对于自己家宅远近景物的新鲜感觉中,充满了刚回到田园的慰适心情。他的住宅以及远近各种景物,都已是他生平习以为常了的,为什么感到这样新鲜?正如一个人重获其所失去的心爱之物一样,这时不由得不从头一一点说一遍,以发泄其不可遏抑的激情。诗人在这里不厌其烦地叙写其住宅远近景物,正是刚从尘网中脱身回到自由境地的一种典型的心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诗人这时在精神上感到多么满足啊!在《归园田居》的前三首中,还表现了他所感到的农村生活的安闲及对于农事劳动的兴趣,这类生活感情,在他的其他许多诗篇中随处可以见到。于此必须明白,他的这类感情,也是从与当时现实对立的态度中产生的,如在他的这些诗句中:“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这种态度极为显然,诗人的爱好都是衬映着他的憎恶显示出来的。另外,在他的许多描写与亲友交往的诗篇中,所表现的恳挚真率的人生情味,也是与当时浇薄的世俗风习迥然异趣的。(https://www.daowen.com)

在陶渊明的许多诗篇中,我们也看到他对于生活贫困的描写。对于那样贫困的生活,他虽然以其固穷的意志坚持至终,但他的内心并不是无所慨然的。他在《咏贫士》中历举古代许多高尚的贫士加以赞颂,即在抒遣自己贫困的怀抱。他在其第二首即这样坦率地表明:“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又在第三首说:“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明确地揭示出他对于自己贫困的看法,即是由于邦无道才贫且贱的。所以整个《咏贫士》诗的意义,乃是抒发其心中怀藏的孤贫之愤,也是对于当时黑暗现实的否定。

此外,我们还可看到他在诗中表现出的复杂多种的感慨:

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夜永。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杂诗》其二)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杂诗》其五)

这二首诗都明白揭示了诗人蕴藏内心的激动情绪。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人,对自己的“有志不获骋”却这样感到难过,以致“终晓不能静”;以“纵浪大化中”的旷士,却对“日月掷人去”如此深致悲凄。由此可见诗人到底未能真个忘怀现实,他也不是生来要做隐士,而确是出于万不得已的。前首的感慨从时节的变易引起,而以一片风月清美的良宵,构成一幅足以发人深省的诗的境界,使人从而宛见一个怅触万端、孤寂无奈的诗人形象。后篇以今昔志气盛衰的对比,以见自己生平的志气所在。在他对于自己气力衰损的慨叹中,使人感到他有无限难言之隐,并对其现状是心怀不甘的。这些追怀生平而憬然于日月虚掷无所成就的感慨中,便深含有对于黑暗现实的怨愤。基于同样心情,他在《读山海经》的“精卫衔微木”一首中,赞颂精卫和刑天之形化而心志不变,最后说“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也就是慨惋它们“有志不获骋”之意。他之歌咏荆轲及向往田子泰(见《拟古》),这种蓄藏于心胸的慷慨之气,都是有所激而发的。

植根于对现实社会的不满,他更积极地提出理想的社会要求,他的《桃花源诗》中所描绘的那种社会,在过去多么令人向往!在那里面,一切现象都是很自然的,没有人为的制度。“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即针对着封建社会的剥削制度而提出的。“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也相反地表明诗人对于人世机巧的厌恶。他最后表示对于这个理想社会的向往,正体现了他希图变革所不满的现实的理想要求。

如上所述,可见陶渊明在其诗中所反映的他的全部生活和其整个生活感情,无论其表现的状态怎样,都是与其所生活的现实密切相连的。他从各方面的生活和感情上,表示了他对所不满的黑暗现实的批判和反抗,并与之毫不妥协,从而使读者充分感到他的个性之坚强及人格之高尚,对后世士人不屈服于邪恶势力有一定的激励作用。而当时现实社会的黑暗腐朽,也在其作品中获得某些曲折的反映。尤其在当时文学创作的风尚下,一般着重追求形式的美,而缺乏真实的生活内容,而陶渊明却以其诗篇充分地表达其生活实感,给读者显示出一个完整的诗人的精神面貌,就是这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使他的诗篇在中古时期闪耀出清美的光辉。这一切方面,都体现了他的诗歌所具有的现实意义。

陶渊明的诗歌,既是他的全部生活和感情的真实反映,在创作方法上大体是属于现实主义的,但其中也映发着浓厚的浪漫主义色调。他虽然逃避到田园,但他并未能忘怀于现实,而且仍是生活于其所不满的现实社会中,可是他又不肯屈服于现实,因此,他的心情经常处于矛盾状态中。为了消除内心的矛盾,只有在精神上找寻出路。所以他有时针对其所不满的现实提出理想的要求和愿望,如《桃花源诗》、《咏荆轲》、《读山海经》中的“夸父诞宏志”及“精卫衔微木”以及《拟古》九首中的“辞家夙严驾”等作品中所表现的。这类作品,确实表现了诗人对美好事物和理想的向往及同情,都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但那些理想和愿望终是不可能达到的空想,于是诗人在更多的情况下只是从消极方面寻求对人生的解释,因此写出了《形影神》、《饮酒》和《挽诗》等类的作品。这类作品中所寓含的思想,对诗人反抗现实虽曾发生一定的作用,但终只是被用来使自己消极地安于现实,而对于读者的作用更只是限于这一方面。因此,他的诗歌所具有的浪漫主义精神,是同时存在着积极的和消极的两个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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