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内容的泾渭
南朝中后期齐、梁、陈时代的诗歌,就内容言,一般都贫乏空虚,甚至堕落腐朽,这主要是由当时诗风倡导者的生活意识和政治地位所决定的。齐、梁、陈三朝的统治者,大多数很爱好诗,其中有些如萧衍、萧纲、萧绎和陈叔宝等,都写下大量的篇章。他们在自己写作的同时,还命令王子和大臣们依题和作,在诗坛上形成一种非常繁荣的局面,尤其在梁、陈时期,作品的数量远远超越了前代。但是,由于这些作者都是统治阶级的上层人物,他们所追求的不外是荒淫腐朽的醉生梦死生活,及弥补精神空虚的佛家教义,对于国家安危和民生疾苦无所用心,因而在他们的作品中,社会现实生活得不到一点儿的反映。而充塞在他们的篇章里的,乃是一些日常生活事物如歌、舞、风、云、春、秋、花、柳、镜、筝之类,也未寓含一丝有关人生的意义,这些简直是无聊的文字游戏。他们虽是较普遍地拟作乐府民歌,但乐府民歌的卓越精神在他们的作品中很难见到,他们只是运用丽辞,随题敷衍,其中尤多为相互应和而作,非从生活感情中激发出,自不免平庸而缺乏高远的情致。韩愈的《荐士》诗所云:“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确是尽致地形容了当时烦嚣无益的诗坛景象。
而梁、陈之际的诗歌内容更为低下,乃至于以轻艳的笔调,着意描绘女性的色情,如梁简文帝萧纲为太子时,写下大量的这类作品,并命令其臣下和作,当时称这类作品为“宫体”。他们把笔锋围绕在女子身上,所有她们的晨妆、夜思、看画的心情和睡眠的神态以及生活的一切,都是用心刻画的题材,甚至形容到娈童的种种情态,这种下流到秽浊不堪的作品,确是当时统治贵族荒淫无耻生活的自状。这类作品,正是适应当时统治贵族的淫腐生活而产生和发展的,它们风靡到隋以至唐初,经过初唐四杰的改革和陈子昂的抨击,才被驱出诗坛。(https://www.daowen.com)
此外,还在这时诗人篇章中常见的,乃是朋友间的酬赠之作,但一般都像些官样文章,极少深远情致,尽管辞句精雅,而没有一点惊动人的力量,正如陈子昂在《修竹篇序》中所指出的,“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了。
这一时期,在诗歌内容里较为新鲜的一个方面,乃是由山水而扩展到对广泛自然景物的摹绘。前曾叙述到魏晋以来对于自然景物描写的经历,从曹操以至陆机、左思、张协、陶渊明、谢灵运、鲍照等,诗人们的画笔由一般自然景物集中到专事山水,而到了齐、梁之际,诗人们的目光,又从山水放开到一切自然界的物象上来。这时与谢灵运并称为大小谢的谢朓,在他的诗笔下,除了山水外,还有自然界的种种物象,如“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空濛如薄雾,散漫似尘埃”(《观朝雨》),“远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游东田》),把自然界的物象,描写得多么真切、新鲜、生动!比谢朓稍晚的梁代诗人何逊,尤多这类出色的好句,如“林密户稍阴,草滋阶欲暗,风光蕊上轻,日色花中乱”(《酬范记室云》),“夕鸟已西度,残霞亦半消,风声动密竹,水影漾长桥”(《夕望江桥示萧谘议杨建康江主簿》),“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与胡兴安夜别》)。这些正如钟嵘所说的是“直寻”的“胜语”,都是即目所见,经过诗人精心地撮示出来,不仅勾画了它们的形貌,而且烘染了它们新鲜活泼的精神,使读者感到字里行间,风光流溢。后来梁陈之际的诗人阴铿,也有许多这类的好句,如“水随云度黑,山带日归红”(《晚泊五洲》)、“夜江雾里阔,新月迥中明”(《五洲夜发》)都能以精工的笔画,追摹出眼前生动的自然景象。由于是诗人实地细心体察所得,所以写来光景新鲜。这些对于自然景物的描绘,虽然没有什么更多的思想意义,而在诗人们依其美的感受下,将其追摄下来,艺术地重现在诗篇里,较之实地的景物显得更为突出优美,使人感到清新悦目。这在当时笼罩着一片平庸混浊气氛的诗坛上,确是一股涤烦除闷的清风,足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