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时代赋的发展趋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建安时代赋的发展趋向

在汉代作为文人文学创作主流的赋,到了建安时代,常被与诗并列,成为当时文人驰骋才华的一个重要方面。但这时作家在这方面的成就,远不及诗歌的重大,却也萌发出一种新的趋势,就是篇幅短小,较多地用来抒情。

从这时许多作家的文集看来,其中赋作篇幅的数量还是相当重的。如曹植有四十多篇,王粲有二十多篇,应玚和陈琳也各有十篇左右。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特征,就是篇幅短小,只有曹植的《洛神赋》是其中最长的一篇。在那些篇幅短小的赋中,有的只有寥寥几行,如应玚的《征赋》:

奋皇佐之丰烈,将亲戎乎幽邻,飞龙旗以云曜,披广路而北巡。崇殿郁以嵯峨,华宇烂而舒光,摛云藻之雕饰,流辉采之浑黄。辞曰:

烈烈征师,寻遐庭兮;悠悠万里,临长城兮;周览郡邑,思既盈兮;嘉想前哲,遗风声兮。

全篇共只十六句,通体结构完整,并无所断缺。短篇小赋在汉代已有许多,如在《古文苑》中,即录有班固的《竹扇赋》,班昭的《针缕赋》,张衡的《温泉赋》,篇章都很狭促,这在他(她)们不过是偶书小品,而真正代表其成就的还是那些鸿篇巨制。而建安时代的赋作,我们看不到大幅的,这绝不是这时文人没有汉代赋家的才华,如萧统在其《文选》的“七”类中,于枚乘的《七发》之后,只取了曹植的《七启》和张协的《七命》,并未取东汉的傅毅、张衡、崔骃等人的这类作品。王粲奉曹植命同作的《七释》,虽只存篇首一段,当可由而概见其余。而曹植的《洛神赋》,较之宋玉的《高唐赋》及《神女赋》,在形象及结构上更为完美。由此可知,当时擅长词赋的曹植、王粲,并不是无力追踪汉代赋家的。他们及同时文人的赋作只有短篇而无巨制,可从多方面来理解。

首先,这时许多的赋作,很多是在文人们的文酒集会上产生的。如刘桢的《瓜赋序》说:“在植坐,厨人进瓜,植命为赋,促立成。”由序文直称曹植之名,可知序文当为编集的人所记,而非刘桢原语,总之当是有所根据而写的。再从他们的文集中,看到有许多共同的赋题,如《鹦鹉赋》、《马瑙勒赋》、《车渠碗赋》、《迷迭香赋》、《大暑赋》等,可知这些都是在宴会上命题同作的。在这种场合,作者都要竞显自己才思的敏捷,自然急于求成,这样篇幅也就不会太长。而且那些赋题本身所包含的内容也极有限,无可多事铺张的余地,都是可以即席完成的。也还有临时应命而作的,如王粲的《浮淮赋》,乃是建安十四年曹操东征孙权时,王粲与曹丕随军同行,受丕之命与其同作的。又如前举应玚的《征赋》,也当是行军之际仓卒应命而作的。在这样仓卒的情况下,为了完成使命,只能作出这样短促的急就篇章了。其次,那些小赋,可看做另一种形式的抒情诗。这时的许多赋作都是抒情性质的,尽管它们有时是在描写某一事物,而其实是在借某一事物抒发作者自己的某种感情,如王粲的《车渠碗赋》、《槐赋》、《鹖赋》等,在赋陈物性中赋予了人的美好品质,即作者的自况。它们的长短极为自由,有的只是寥寥几行,如同后世的一则随感。所以其中有许多并非阙文,而看来好似零章断句一样,乃因其中有的就是抒写片段偶感。抒情的赋,是从屈原的赋直接演出的,从西汉初的贾谊下至董仲舒、司马迁以至东汉中晚期的张衡、赵壹,都有过这类创作,不过还是偶然的表现。到了建安时代,文人感慨特多,故普遍运用辞赋作为抒情的工具。而感情的抒写自有限度,非如汉人之对佃猎、宫馆、京都的铺叙之可以极意夸张,故其篇幅自然有限。况且情意所骋,天地至为广阔,率意赋写,运用也很灵便,这一风气一经畅开,也为文人抒情之作开辟了一条宽广途径,而抒情之赋,从此成为赋的主流,也产生了不少优秀作品,为这一历史阶段的文坛增添了新的声色。

这一时期的词赋,仍以曹植、王粲二人的成就较高。

曹植大量的抒情小赋,虽有一些情致和辞采,可是缺乏突出的感人之处,只有一首篇幅较长的《洛神赋》,是最足显示他的富丽才华的名作。他作这篇赋的动机,仍在表达他对于理想愿望的追慕。他在赋中所描写的洛神,就是他所追慕的理想愿望的具体化身,但终因限于制度,即赋中所谓的“人神道殊”,而不能如愿以偿。赋的意义,如结合曹植的生平愿望和其他许多诗篇所抒写的感情来考察,极易明白。过去有人认为是因思慕甄氏而作,并曾命名为《感甄赋》,完全是无稽之谈。

《洛神赋》的创作,乃是取法于宋玉的《神女赋》,它在结构和人物的形体及衣饰的描写上,和宋玉的《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有着继承性关系。但它比起《神女赋》,在结构上更为完美,这表现在人物形象上使读者获得更充分具体的感触,这主要由于作者按照水神的身份,在情节上有着明晰恰当的开展和安排。而在人物形象的描写上,作者笔下的洛神之美,不是静止在图画上的,而是在生动活泼的行动上表现着惊人的艳彩。例如其中这样的描写: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徬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而她以其那样惊人的艳质,却在与人接触之际,隐露出这样微妙动人的深情:

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兮,长寄心于君王。(https://www.daowen.com)

但终因“人神道殊”,在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况下消逝,因而使人感到怅惘而悠然无尽。这种对于洛神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实质上乃是曹植对于自己所梦寐追求而不可得的理想愿望的怅惘。《洛神赋》虽是继承和学习《神女赋》而创作的,但曹植却在赋中表现了他运用高度才华所发挥出的创造性,因而在情节结构和人物形象上比《神女赋》更为完善,更富于感染力。

王粲的《登楼赋》,可作为这一时期抒情小赋的杰出代表,兹录其全篇于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舃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西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患。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这篇赋是他长期流落在荆州时所作(大约在建安九年至十年)。赋中所表达的感情,和他的《七哀诗》第二首的内容是一致的。他因遭乱长期流落而不得志,在登楼眺望时激起怀念乡土之情及对社会和人生的忧惧,也就是对于董卓及其部下军阀战乱的沉痛控诉。赋的开始写登楼所览,次叙怀乡之情,最后申述身世之惧,依着作者情绪的发展,赋的层次极为明晰。此赋主要在抒写作者怀念乡土之情,其开始之登楼纵览,即为消释由此种情感所产生的忧愁,但此种情感因登览而被激发得更盛,以见作者怀念乡土的殷切。旧乡既不能归,人生时光大量的消逝,而时世的清平极难盼到,乃忧惧此生之虚度,恐不能见用于世。而此时所目击的社会景象,仍在继续恶化,这正是违反己志而感到触目惊心的,因此在内心激起极强烈的矛盾,以至不能自制,这完全是违反开始所要登楼的愿望的。作者的形象在赋中呈现得非常鲜明,他由登览而怅望、而深思、而徘徊,终于带着激烈的矛盾情绪下楼,以至归去不能成眠。其时间则由白昼而经晚暮以至夜半。其情绪则由舒缓而紧张,由单纯而复杂。这一切使人充分感触到一个遭乱流离而满怀身世之忧的诗人形象。作者之创作此赋,乃由激烈的感情矛盾所促使,他无论是写景、抒情以至间或运用典实来比喻他的思想感情,都各适可而止,并不铺设过多的辞藻,因此,他从文章中流溢出的感情,显得极为充沛而易于感人。所以他的这首小赋,一直为读者所爱好,而在他身后,当阳、襄阳和江陵三个城都有仲宣楼,每个城的人民,都争说他们的城楼真是王粲登览作赋的楼。其实按赋中写到的漳、沮二水之在当阳境内,只有当阳是恰合的,这城楼在当阳境内旧麦城所在地,这里恰是漳沮二水汇合之处,罗隐《春日投钱塘元帅尚父二首》末句云“麦城王粲谩登楼”可为明证。这一事实,正可说明,由于他以其不朽的艺术成就博得人民的爱好,所以人民才都争着以他的事迹来丰富自己乡土的历史。

在上述曹、王二人外,赋作较可观的有祢衡的《鹦鹉赋》。祢衡(173—198),字正平,他是曹氏集团以外的文士。他少年恃才傲慢一切。孔融很爱赏他的才辩,将他推荐给曹操,而他对曹操态度极端猖狂,于是曹操将他送给刘表,刘表知道曹操的用意,为了避免杀才士的恶名,将祢衡又送给手下大将黄祖,终因语言触怒黄祖而被杀。但黄祖的儿子黄射却很敬爱他,这篇《鹦鹉赋》即在黄射的宴会上,应黄射的邀请即席写出的。

这篇赋虽是铺写鹦鹉,实是借以影射陈诉才士的不幸遭遇。篇中首写鹦鹉的色彩鲜亮,于是被人世统治者所注意而遭受网罗,在留恋故乡时沉痛地雌雄分离,母子永别,以后常在凄惨的生活中向往返回山林的自由,最后感到只有在无可奈何中为主人尽力报德。这个鹦鹉的形象,俨然是一个才士的形象,他以才华为统治者所牢笼,在求脱身而不可能的处境下,只有勉强地为主子效力,以期获得善终。这可更进一步说是作者对自己的写照。赋中说:“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他曾为黄祖作书札,得到黄祖欣赏说:“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可是他仍不免以言语惹祸,被黄祖所杀。所以这篇赋也可广泛地当做封建社会文士不幸命运的概括。这篇赋的艺术性也是较好的,除了前人评价的“辞采甚丽”(《后汉书·祢衡传》)外,而所写的对象,即物即人,在一系列的鹦鹉的形象后面,伴随着人物的影子,使读者可以明晰地感触到。而清丽的辞采,获得适当体现情思的艺术效果,仍和曹氏集团文人的作品一样,显示了情文相称的明朗的文风。

魏末时期,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文人,除了诗外,他们都把精力发挥在著作论文上。阮籍虽有少数赋作,意义文辞并不甚高。嵇康只有《琴赋》一篇,仍是汉人王褒的《洞箫赋》和马融的《长笛赋》之流。嵇康由于对琴有特殊的爱好和造诣,赋的局势虽是规摹汉人的,然通过极意铺写以阐发琴的音乐作用,尚觉可观。而这时赋作最值得注意的,乃是向秀的《思旧赋》。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县人,他是嵇康的好朋友。据说今传的郭象《庄子注》本是向秀作的,后被郭象盗去据为己有。向秀最初在政治上曾拒绝司马氏的笼络,不愿出仕,后来看到嵇康被杀,才勉强接受地方官的差使。他在一次因公赴洛阳转回时,途经他的好友嵇康、吕安的故居,触景伤怀,写下这首《思旧赋》。嵇康、吕安的被杀,乃因在政治上反抗司马氏,所以他对嵇、吕的伤悼,便隐含着一定的政治意义。赋的内容非常简单,不过是叙说自己奉命赴京,归途经过旧友的故居,于是“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再想到嵇康临死弹琴,恰好当时听到其邻人吹笛,更激发了对好友命运的感叹。由于表情挚切,属辞清雅,自然易于感人。其中有云:“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黍离”、“麦秀”本是抒发故国破亡之痛的,为什么用于伤悼旧友呢?因为向秀和嵇、吕在政治态度上是一致的,这时魏政权已完全落在司马氏手里,魏已是名存实亡,作者在这里伤悼旧友,也是兼寓故国之痛,正如古人所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诗经·大雅·瞻仰》)两种感情在这里正融合到不可分的地步。而以闻笛表示对故友的悼念,也就成了后来文人常用的典实。

总括从建安到魏末的抒情小赋言,可说是远承楚辞的。杜甫曾说:“纵使王、杨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汉魏近风骚”,确是对建安至魏末诗赋风貌的概括。这一时期的诗近风骚自不待言,即那些优秀的抒情小赋何尝不如此!就内容言,它们表达了忧生念乱之情,而其形貌也是楚辞体的继续,因此,才能获致易于感人的艺术效果,这就是这一时期抒情小赋的艺术特色为后世所不可企及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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