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小说
魏晋南北朝的小说,仍是沿着“志怪”和“杂录”两条线索发展的,而这两类小说之发展,亦各有其当时的社会生活基础。
东汉末年,士人即重乡党品题,往往片言褒贬,影响到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魏晋以后,随着门阀制度的兴起,人物的品题更形重要,于是名人言行的一鳞一爪,往往被传为口实,加以当时玄谈之风盛行,特重语言的精妙,乃产生《世说新语》这样记载人物各类言行的小说著作。在《世说新语》以前,曾有东晋裴启的《语林》和郭澄之的《郭子》,但这两书今已佚亡,只有《世说新语》至今犹为读者所爱重。
《世说新语》为宋临川王刘义庆所著,全书共三十六篇,收录从汉至宋初的人物琐细行为和言论,按其性质分类,每类为一篇,其材料以晋代为最多,因时代最近之故。在这书中,取材虽至琐细,记载亦极零碎,然魏晋时代的社会生活和风俗,均可使人从中获得一个粗具轮廓的印象,而各类人物的行动、语言以至精神面貌,无不通过作者隽峭的笔调,宛然活现于纸上:
王(濛)、刘(惔)与林公共看何骠骑(充),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共以为佳。(《政事篇》)
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否?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轻诋篇》)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方正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彊,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侈汰篇》)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吏民皆去,唯独郡卒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复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任诞篇》)
何骠骑看文书一则,反映出东晋士大夫的现实的与非现实的两种生活态度,而何充简要的回答:“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在对虚浮士流寄生生活的尖锐讽刺中,所表现的态度和作风多么踏实严肃!在“桓公入洛”一则中,我们看到,在国家残破的东晋时代,进取与宿命两种人生观的斗争。而桓温在“眺瞩中原”时所发出的“神州陆沉”之慨,使人充分感到,在对清谈误国者的严厉咎责中,这位英雄人物对当时国家人民的不幸是如何一往情深!这两种人生态度——积极的和消极的表现,普遍存在于本书的各类人事记载中,东晋之所以还能偏安但又一直偏安而不能恢复中原,在这里可以得到一方面的说明。刘真长不与小人作缘,客观地反映出当时在严格的门阀制度下,上层阶级对于下层阶级人的鄙弃心理。石崇杀劝酒美人一则所反映的统治阶级生活的一斑,不仅是太侈,简直是残酷无人性了。而王导王敦两人的性格,一个宽厚,一个残忍,却在三言两语中获得极为鲜明的表现。我们如一察知二人的生平,当更深切感到这两个人物性格的意义。吴郡卒一则,写这个郡卒的机智及善于看待自己的人生,非常可爱。而这个郡卒的人生观,也正体现了当时士大夫放纵旷达的风习对于下层阶级人民的影响。其他各类人物的轶事妙语及声情笑貌,都在作者极为精简的笔触下,给人以非常真切生动而意味深长的感觉,此处所举示的不过鼎味之一脔而已。以前的小说,虽有以记人事为主的,但总不免杂有神异的成分,至《世说新语》所记,则全是取材于人类的现实生活了。本书有刘峻作的注,凡相关或有所异同之事无不详为征引,更丰富了这一著作的内容。而注中引用之书多至四百余种,很多现已亡失的书,赖这一书的注文而保存下几片鳞爪,所以这书的注文也是极为后世所珍贵的。
从东汉末期起,道教即已盛行,而佛教的小乘教也渐在中国流传起来,教徒们常谈说神鬼灵异之事,以加强其宣传力量。这时神和鬼的有无,常成为文士争辩的主题。文士之信好鬼神之说的常集录所闻以成书,如晋代干宝之著《搜神记》,即认为“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并捏造素执无鬼论的阮瞻遇鬼之事,以打击无鬼论者。这一时期的志怪小说之盛,正是佛道二教深入士大夫阶级生活的结果,同时也表明了他们精神的空虚,所以才极力追求这种富于刺激性的怪诞不经的传闻。
这一时期的志怪小说,最早的是曹丕的《列异传》,其书今已不传,但其中故事因为后人所引用而得保存下来的尚不少,鲁迅先生搜集入其《古小说钩沉》中的有五十则之多,如其中的《望夫石》一则即是后世文人所常引用的:(https://www.daowen.com)
武昌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
晋至南北朝的志怪小说,已经亡失而散见各书被收集在《古小说钩沉》中的有二十八种,而全书尚存的也还不少。其中足为代表的有晋代干宝的《搜神记》,王嘉的《拾遗记》,及梁朝吴均的《续齐谐记》。
干宝是东晋初年的历史家,著有《晋纪》二十卷。他虽确信有鬼神而著《搜神记》,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但其中亦有很多优美的故事,如《韩凭夫妇》一则,表现出韩凭夫妇不为暴力所屈,而固执于爱情的坚贞品质,极为感人: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这个故事因获得后人广泛的爱好,而被记入各种地理著作中,也常为诗人所歌咏。如李白的《白头吟》结尾说:“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今青陵台。”这里“青陵台”乃是根据另一种传说。《独异志》引《搜神记》说:“宋康王以韩朋妻美而夺之,使朋筑青陵台,然后杀之。其妻请临丧,遂投身而死。”韩凭被改称为韩朋,乃由当时凭、朋二字读音相同之故。在人民的喜爱流传中,民间作者更以其丰富的想象在情节上加以补充,乃演为敦煌发现的唐写本中的《韩朋赋》。故事末端相思树的出现,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的结尾及梁祝化蝶等类故事用意一致,从对于美好愿望的固执中,表示对于强暴势力的反抗不屈。在《搜神记》中,还有许多故事,如吴王小女之钟情于童子韩重,干将、莫邪之子为父报仇,小女李寄斩除大蛇之类,都是具有健康的意义的。
《拾遗记》所载,乃从伏羲以至西晋的各代异闻,尤多关于统治阶级的生活事物。作者以极细致的文笔,描写出统治阶级生活享受之穷极侈靡。书首有梁代萧绮的序,说王嘉为苻秦末时的人,原书为十九卷,绮删其繁紊为十卷。绮间常于原文之后,附述自己的批评意见,如在东汉灵帝的一则荒淫记载后,附上这一段:
录曰:……安灵二帝,同为败德。夫悦目快心,罕不沦乎情欲,自非远鉴兴亡,孰能移隔下情。傭才缘心,缅乎嗜欲,塞谏任邪,没情于淫靡。至如列代亡主,莫不凭威猛以丧家国,肆奢丽以复宗祀。询考先坟,往往而载,佥求历古,所记非一。
萧绮这些附加的评论,主旨在于发明原著的寓意。明朝胡应麟以为原书“盖即绮撰而托之王嘉”(《少室山房笔丛》卷33)的,如果这种推断可信,则原书的意义更为易明,它即在尽情揭露历代统治者生活之荒淫奢侈。本书由于记载事物的新奇,文辞的靡丽,也常为后世文人喜爱引用。下面节录薛灵芸入魏宫的一段,以示一斑:
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衔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此香腹题国所进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咽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宵”。
吴均的文章具有清拔的风格,为当时人所着意仿效,至有“吴均体”之称。他的《续齐谐记》文字也很明净可观。在这以前本有宋朝东阳无咎的《齐谐记》,但现已亡佚,只有散见于各书中的十五则,也被辑录在《古小说钩沉》中。《续齐谐记》中的“阳羡书生”一则,记阳羡许彦路遇书生,吐纳人物,所吐纳之人,又转有所吐纳,迭出三层,其情节之奇幻,甚为读者所惊赏(可参看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第五篇,此不具引)。但吴均的这个故事,乃是承袭前人所有而加以改进的,如晋人荀氏《灵鬼志》中所记外国道人的一则故事(参阅《古小说钩沉》辑的《灵鬼志》),即有类似《阳羡书生》的情节。可是,据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的续集《贬误篇》记载说,《譬喻经》即有梵志作术吐壶与女子之事,可知这个故事源出于佛经,不过在文人笔下情节逐渐丰富细致,并褪去宗教色彩。由此也可看出当时佛教对于小说的影响。至如宋刘义庆的《宣验记》,齐王琰的《冥祥记》之类,则简直是为佛教宣传因果报应的工具了。
就现存的或已散佚而经辑录的(具见《古小说钩沉》中)这一时期的小说看来,它们中大部分是志怪的。志怪小说的这样发达,正是当时部分社会生活和意识的反映,即是具有麻醉作用的宗教思想,在当时士大夫阶级生活意识中有着强力的支配作用。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虽然很多是宗教信徒为了宣传迷信而造作的,但也有很多是取自人民历代的传说,在这些故事中,即体现着人民的爱憎和理想,以及机智和勇敢等精神品质,是具有一定程度的人民性的。而其想象之丰富新奇,曾给唐代小说家以多方面的启示,唐代初期的传奇小说之尚不能超脱于志怪范围,也正好证明彼此的传承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