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茶马古道
赵良冶
一
知晓茶马古道，便向往茶马司，这个管理藏汉茶马互市的衙门，不知几多风光。
那是蒙顶山下一个毫不起眼的庙宇。当别人告知我，眼前就是茶马司时，我不由万分惊诧。这个类似土地庙的简陋建筑是怎么也难以和茶马古道的辉煌历史连在一起的。
茶马古道雕塑
茶马司
只有站在横亘荥经、汉源两县的大相岭之巅，或登上巍巍的二郎山顶峰，俯视那脚下莽莽群山中迂回盘绕、历尽沧桑的茶马古道，才让我找回那段持续数千年的辉煌。尽管这时的古道，已是凋零残破。
好像是昨天。风起云涌，古道上走来多少英雄豪杰。司马相如不惧艰险，奉汉武帝之命涉不毛之地，招抚邛、笮部落，打通灵关道，奠茶马古道千古之伟业。公元前111年，司马迁“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安抚西南夷，并在《史记》中专列《西南夷列传》，详细记述巴蜀以南的民俗民情、奇丽风光。碧眼金发的马可波罗，相距千年后受元世祖忽必烈之托，出灵关道至西昌抵云南，成为第一个踏上茶马古道的欧洲人。
古道走来无数落魄文人。大相岭雪花飘飘，状元杨升庵直谏犯上，被明王朝流放云南。古道险恶，前途难料，关山重重，家园何方？路宿篝口。面对边地村寨，冷落驿舍，杨状元百感交集，写下了《过篝口驿》：
篝口关何险，山头路更赊。
凌竞磨旋蚁，屈曲陈盘蛇。
官舍惟一舍，人家无十家。
客心何处切？夕阳闪归鸦。
二
其实，《过篝口驿》只是杨升庵直面灵关古道的一时感触。灵关道是汉代南丝绸之路重要通道，穿越雅安全境，因始于宝兴灵关而得名。又因当年司马相如南下辟疆拓土，沿古牦牛羌部而行，又称牦牛道。唐宋以后，茶马互市使古道日益繁荣兴旺。
茶马古道雕塑
蜀地产茶叶，盛名天下。西蜀蒙顶山，是我国有文字记载人工种茶最早的地方，始于唐代，此山佳茗列为贡品，一直为无数文人骚客所称颂。
不过，与文人雅士情趣爱好相左，藏族同胞喜好的却是优质的雅安南路边茶。南路边茶产量多，品质佳，名气大，成为藏族同胞不可或缺的饮品。于是，茶马司——这个主管边茶贸易的衙门前面，人头攒动，生意兴隆。“专以雅州名山茶易马，不得他用”的特诏，远扬青藏雪域高原，各民族商人纷纷来此交易，用良马换回飘香的边茶。
北宋时期，一百斤茶叶，可换四尺四寸的大马一匹。那时，朝廷每年换回三万匹战马，所需三万斤茶，主要出自以蒙顶山为中心的茶叶产区。南宋开始，推行“茶引制”，即改川茶官榷为自由买卖，官府只管征税。“茶引制”，牵动了无数商人敏感的神经，于是他们踊跃参与边茶贸易，对推进茶马互市起了重要作用，从此内地与西藏的经贸交流更加活跃。当时就有人写诗赞道：蜀茶总人诸蕃市，胡马常从万里来。
藏族同胞“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餐无茶”，茶马互市，人心所向。据《滴露缦录》记载：茶之为物，西戎、吐蕃，古今皆仰之。以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虽是山林草木之叶，而关国家政体之大。由此可见，以茶易马，国之大事，既造福边疆各民族，也使封建王朝得到无数宝马良驹，巩固边防。
茶马互市的通道，称之茶马古道。古道分为两条：一条经雅州、荥经翻大相岭到清溪、泸定抵康定，称大路；一条经雅州、天全翻二郎山到康定，称小路。
茶马古道镶嵌在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这里山清水秀，滔滔青衣江，滚滚大渡河，二郎山、大相岭高耸云端。沿古道，大山危岩绝壁。深谷峻峭，云雾蒸腾，雪峰万仞，直插云天，毒蛇猛兽出没林间。灵关、青龙关、飞仙关、紫石关、青溪关等险地，历代都由朝廷派官兵驻守，保护过往商贾行人。
三
古道千载事，皓皓明月知。
五百里大相岭古称邛崃山，三千米以上高峰达四十余座。生活在山两边的邛人、笮人，冲破高原的封闭，江河大山的束缚，在崇山峻岭和急流险滩间修路架桥，书写了茶马古道辉煌的篇章，使其成为西南各民族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逢山开路。古道铺路材料各异，有砾石路、石板路、土路等。悬崖绝壁，先人用铁钻凿出一条仅可侧身而过的险路；也可见到无数人工开凿的孔，先人将木头插入孔中，上面铺上木板，是为栈道。(https://www.daowen.com)
遇水搭桥。青衣江、大渡河及无数溪流上，先人用竹篾编成一根粗大绳索，系于两岸，借助木制滚筒，使人畜靠重力滑向彼岸，是为笮桥。过笮桥既要勇气，也要技巧。
古道上，过客匆匆。
君不见，商贾们络绎不绝。他们不畏艰辛，不惧虎狼，将茶、盐、铁、丝绸贩运州减、云南甚至缅甸、印度等，换回藏马、象牙、宝石等物资。
最勇敢的要数背夫们。险象环生的山道上，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云遮雾罩的峡谷中，不时响起嘹亮的山歌。背架、垫背、丁字拐、汗刮子、脚码子，最原始的工具，造就了最强悍的背夫。山横水远，耳畔仿佛还能听到那流传甚广内容繁杂的《背夫歌》，流淌出背夫们的情感。有“背夫背出禁门关，性命好比多给天；山高水长路途远，背夫步步好艰难”的行路艰辛，有“阳雀叫唤桂桂阳，背夫背茶过二郎；打起拐子歇口气，只见岩下白茫茫”的大无畏气概，也有“一根拐子二尺高，送给阿哥背茶包；阿哥背茶想阿妹，阿妹耳朵好发烧”的男女情爱。征服万水千山，背夫们步履蹒跚，在茶马古道上跋涉数千年。难以计数的货物，是他们用双肩背上雪域高原的。
茶马古道雕塑
问及背夫何在，人们会手指茶马古道，山的儿子，化做古道上一块块的铺路石，直通天边。
千百年来，穿梭往返的马帮，成为茶马古道一道靓丽的风景。笮马，也就是今天的建昌马，成为古道上主要的运输工具。山间铃响，便见身材短小，行动敏捷，善于跋山涉水的建昌马，满驮边茶，从山那边白云深处飘出。藏族商人手持马鞭，唱起优美的歌曲《汉之茶》：乌黑的汉茶，乌黑的茶垛，高过江边绿色的山坡；雅州姑娘深深的情意，胜过蓝色的江河……青石板上一个个深深的马蹄印，记载了千年岁月。《汉之茶》动人的歌声，几百年来一直在古道和藏区回响，并被有“藏歌王”之称的著名作曲家罗念一重新创作，传唱于世。
四
夕阳坠落，大相岭变得模糊。山腰间，几顶滑竿，抬着显贵的客人沿碎石路爬上清溪古镇。关门洞开，接纳了滑竿和紧随的马帮、背夫们。
沉寂的小街一下热闹起来。鸡毛店灯笼高挂，“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令人一下想到旅店温暖的被窝。一盏盏的清油灯亮了起来，身搭白毛巾的店伙计一闪而出，站在街中间拉生意。小街喧哗起来，划拳声起，骡马欢叫，狗也狂吠不已。
夜阑人静，劳顿一天的商贾、背夫们进入梦乡。
商贾、背夫们万万没想到，此刻，街尽头的官驿里，一位当朝显贵正思绪万千，毫无倦意。这便是雍正皇帝的弟弟果亲王。雍正十二年（公元1734年），为显示清朝天威和对藏区的格外重视，雍正特派果亲王允礼赴泰宁惠远寺，护送七世达赖喇嘛回西藏，以示恩宠。返程时，果亲王取道茶马古道，巡视川康边地。这允礼擅长诗词，精通书画，一路感怀吟咏，所得结集成册，取名《奉使纪行诗》。途经大相岭，亲眼得见沧桑古道，千山万水纵横，回望无数英雄，卓著功名，果亲王连夜吟下《经相岭口占》一诗：
奉使抚西戎，严冬登相岭。
古人不朽名，千载如斯水。
又是一个与杨升庵迥然不同的心境。
一切如诗中所言，千百年来，茶马古道维系着中原与西藏的经济、文化交流，维护着国家统一。巩固防边，英雄永垂，古道巍然。
火车声声汽笛，打破沉睡古道，唤醒我深深的遐思。
古道沧桑，千年辉煌已成为昨天的故事。现在，飞机呼啸，火车奔腾，汽车飞驰，现代交通工具，全新康庄大道，将引领民族团结和经济文化交流走向新的辉煌。
练习与探究
一、作者笔下的茶马古道有着怎样的景象？
二、穿越千年的历史长河，谈谈作者笔下的茶马古道有着怎样的文化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