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的“走魔入火”——与文化相关的精神障碍

妙玉的“走魔入火”
——与文化相关的精神障碍

“走魔入火”是气功的术语，又名走火入魔、坐禅入邪，或者叫气功走火、气功偏差，指在练气功中发生的一些不正常现象，如怔忡、痞逆、躁扰不宁，腹痛、肠鸣不已，或头面赤热、喘蒸汗，形成上脱，二便引急，形成下脱等。走火入魔，多见于佛教、西方的冥想术、印度的瑜伽和我国气功，长时间坐练时发生。这在古今中外的宗教文献中屡有记载，也可见于练气功时“练功不得法”的一类表现。其表现颇为复杂，有的是噤口失声，不能吐言；有的是四肢松弛，无法动弹；有的是痉挛抽搐，神志不清；也有的是见神见鬼，胡言乱语。“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邪魔”一回中，就有妙玉“走魔入火”的生动描述。

尘缘未断的妙玉

在大观园中，妙玉是位十分特殊的女子，既不是贾府豪门主子，又不是丫环、侍女。她是贾府下请帖到大观园栊翠庵中带发修行的尼姑。妙玉出身仕官之家，因自小多病，买了“替身”皆不中用，后亲自入空门方才好了。她不是遁入空门，而是迫入空门。“如今十八岁，父母皆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她文墨也极通，模样儿又极好。”她住在这喧喧嚷嚷、极尽尘俗风气的大观园中，岂会让这位尘缘未断的修行之人清心寡欲呢？贾宝玉闯进了她的内心深处。

妙玉和宝玉第一次正式接触，是在“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她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双方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临别时，宝玉知妙玉性洁，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么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这种体贴入微的理解，对妙玉这个少女来说，是新鲜的，有感染力的。“芦雪庭争联即景诗”一回中，李纨命宝玉冒雪到栊翠庵取红梅，宝玉持红梅返回时说，“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呢？”可看出二人是有过许多交谈，这过程是充满意味的。妙玉开始关注这个格调清高的怡红院公子，连佛门弟子素不关心的俗世生辰，她也细细打听了来。宝玉生日，妙玉用粉红笺子，上写“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这自然使宝玉感到莫大荣幸，忙写回帖“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亲自拿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帖子虽只有廖廖数字，但其内涵却十分丰富，其中奥妙只有心有灵犀的宝玉、妙玉知道。

当妙玉与惜春下围棋，恰逢宝玉来访，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脸一红，也不答言。宝玉陪笑又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妙玉那脸上的颜色渐渐地红晕起来。妙玉痴痴地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转红了脸，答应不上来，还是惜春用了“从来处来”一句话解了窘。妙玉起身告辞，又推说回去路曲曲弯弯“都要迷住了”。宝玉忙殷勤指点路径，两人结伴而行。也许，这是妙玉入空门以来，第一次和一位异性青年单独相处这么久，这么有意味，搅得她心头波翻浪激，无法平定。

走火入魔的情节

妙玉回到庵中，吃了晚饭，点上香，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后，听得房上一片响声，妙玉想有贼来，下禅床去看，没有什么，又听得房上两个猫儿叫春，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摄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晃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又抱住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她，一面给她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次日请大夫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说：“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又说：“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过了几日，妙玉虽略好了些，神思未复，终有恍惚。惜春知道后，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

与文化相关的精神障碍——气功偏差

坐禅是佛家修炼的一门功课，此时思想入静，一念不生，形体松弛，气如游丝。修炼有素者，可以长时间打坐或面壁。但妙玉可能修炼不到，坐禅出了偏差，走入邪魔。

练气功者也可有类似的偏差情况，气功所致的心理障碍，与文化背景有关。气功偏差是操练过程中出现思维、情感和行为等反常，本人失去自我控制能力。目前我国精神障碍分类已将气功偏差归入与文化相关的精神障碍，并拟定了诊断标准和定义。当今，国内医学专家们对练静功时的走火入魔、气功偏差或气功病，已有较多的研究。

坐禅类似气功中的静坐功、放松功、内养功，如果修炼得法，这些不失为养生保健的方法。从现代医学来看，它们具有松弛疗法、呼吸疗法和生物反馈疗法的功用。但这些修炼都要求精神专注，全身放松，呼吸深慢，此时人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催眠状态，也就是所谓“入静”。练功者虽然并未真正入睡，但是却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催眠状况下，大脑皮质处于内抵制相，而皮质下部分，如情绪和内脏功能的重要调节部位，则因失去大脑皮质的控制而释放，兴奋性增高，活动增强。

气功师解释练功偏差中的外功现象，与“静极思动”的观点相似。一些末梢来的刺激可以被放大，出现感知障碍和情感爆发。这在妙玉“走魔入火”情节中都有所表现。她在坐禅时被声响惊吓，恐有贼来，察看时反听到房上两个猫儿叫春，一场错觉引起虚惊。继续坐禅时“怎奈神不守舍”，觉“禅床便晃荡起来，身子不在庵中”，见到王孙公子、媒婆、盗贼、车马和刀棍等幻觉，以及更复杂的“娶她”“扯拽”“劫他”“逼勒”等场景的感知综合障碍。此时，情感和言行也有相应表现：两手撒开、口中流沫、眼睛直竖、高声骂人、错认女尼为妈等。这些都是脑生理活动异常的具体表现。大脑活动和精神心理层面的异常，也会透出其潜在的心理活动内容以及一些欲念，如妙玉对宝玉的爱慕之情。那天她和宝玉从惜春处出来后边走边聊，甚是温馨。回到庵里，晚上“屏息垂帘，跏趺坐下，继除妄想，趋向真如”。说明三更以前，坐禅心还算平静。但受到房上响声和两只猫叫春打扰，心就不平静了，更“想起日间宝玉之言”，虽连忙收摄心神，却无济于事，神不守舍，走火入魔了。(https://www.daowen.com)

此外，有的“功法”“术法”本身也有暗示作用，“通过自我想象”来调节躯体感觉，而有的人本身性格就具有易受暗示的特点，一旦“练功不得法”，而产生易受暗示的条件，更容易引起“偏差”而“走魔入火”。妙玉的性格中就有易受暗示的特点。另外，在身心俱疲、思绪紊乱的情况下入静，也容易失去控制而产生气功偏差。

坐禅寂的“寂”是孤寂，心神安静。中医养生学家认为，越是收敛心神，强行抑制、消除杂念，用“意”太过，却会适得其反，强抑太过则狂了。妙玉这些表现，正是她被压抑到潜意识领域里的一些欲念显现出来，此时再也不能“断除妄想，趋向真如”了。对一个修行者来说，这些欲念是不允许存在的。她出家是为了去病，“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虽然过着清淡庵堂的生活，但妙玉正值青春妙龄，哪个不善钟情呢？头脑中还忘不了“闺阁”小姐身份和王孙公子身影。

这个栊翠庵的“槛外人”也不是生活在繁华世界的槛外，而今还有宝玉闯入她的“槛内”，他们近距离接触、交谈，哪能不使她想入非非呢？这就是妙玉坐禅入邪的深层心理活动，是她在日常受到压抑的情结。

中医的解释

中医认为，“走魔入火”是一种发作性神志异常的疾病，见于“坐禅打七”之人。按清朝名医张王路在《张氏医通·入魔走火》中分析，此病的起因乃“呆修行人见性不真。往往入于魔境”“良由役心太甚，神心舍空，痰火乘凌所致”“此皆下根人执迷不省，随其所着而流入识神矣”“致病之由，皆不离于色相”。其症候“或丧志如木偶，或笑啼癫妄，若神崇所凭”。

中医理论认为，外感六淫（风、寒、暑、湿、燥、火）或是内伤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均可导致人体气血紊乱而发病。佛教中“坐禅打七”原是用来调摄七情的，又属于气功范畴。但如果控制不了七情，则可能出现反作用而致病。妙玉的“走魔入火”乃系情志因素引起的。

练功启示录

现在，练气功强身健体的人很多。那么，从妙玉的走火入魔中，可得到什么启示呢？

（1）练功前情绪要稳定，过度的喜、怒、忧、思、悲、恐、惊发生时，应停止或暂缓行功，最好能动功、静功配合练习。在行功中发生杂念纷纷，出现一些幻觉或鬼怪，要泰然处之，既不追求，亦不惧怕。

（2）有条件者要在老师指导下进行练功，切忌见异思迁，朝三暮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练功入静时，突闻喊叫、巨响、产生惊恐现象，则应即刻收功，以免惊功。

（3）不要盲目追求各种感受效应及各种现象，一切顺应自然，不可强求。也不要急于求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4）若练功中，出现特别严重异常情况，应马上停止练功，并请指导气功的老师应用拍打、导气、点穴等方法进行纠偏处理。

（5）有精神病家族史、患病史的人不要练气功；性格孤僻或有癔症的人，不要练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