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半出家人的心理轨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九个半出家人的心理轨迹

《红楼梦》中有“三多”,形形色色的梦多,有32个;自杀的人多,有11人;出家遁入空门的多,有九个半人,有甄士隐、贾宝玉、柳湘莲、妙玉、贾惜春、紫娟、芳官、藕官、蕊官,半个是贾敬。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他只是好道,住在观中烧丹炼汞,而没有入道,只能算半个“出家人”。

纵观《红楼梦》中的出家人,因各种理由而最终选择入空门的,有的是有所求,自幼入空门;有的是真的看破红尘俗世,向往脱尘出世而遁入空门;有的是为逃避俗世的烦忧,而选择入空门,以求得清静;有的则是因为悔恨交加,入空门赎自己的罪;有的只是为长生不老成仙而迷入空门。一部《红楼梦》,也道尽了出家的百般滋味。

看破红尘的甄士隐

甄士隐为姑苏阊门外乡宦,禀性恬淡,家住葫芦庙旁,曾资助贾雨村赶考。后因爱女失踪,房屋被焚,境况潦倒,投他岳丈封肃家去。不料,封肃是个“势利眼”,人前人后怨言相加。甄士隐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作了“好了歌”解注。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的搭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疯道人飘飘而去,度脱出家。

甄士隐谐音“真事隐”,出现在《红楼梦》全书的一头一尾,小说借他的梦境,引出“木石前盟”缘由。他是真的看破红尘世俗而出家的。

寻求解脱的贾宝玉

贾宝玉是荣国府嫡孙,贾政、王夫人之子,贾母的“心头肉”。宝玉在一个家族世界,与外界社会接触太少,可贾府这个庞大家族内,主子与奴才,富贵与贫贱,压迫与反抗,正直与阴谋……是一个无所不备的封建社会缩影。宝玉自然不缺乏应付一切人事的智能和处世技巧。然而,宝玉却偏又无视世俗生活的利害。他虽然生活在利害交错、斗争尖锐的环境中,却厌恶传统社会,对现实无所企图,一切都不屑于做,只有意地应付,就如自己和林黛玉的婚姻问题,也始终毫无规划,直到最后自己抛弃这个人间了事。那个大家族将归于瓦解,宝玉是一个敏感的先觉者。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一回中,贾宝玉不觉旧病又勾起来,饭食不进,牙关紧闭,脉息全无,魂魄出窍,随送玉的和尚到“真如福地”,见到鸳鸯、尤三姐、晴雯、黛玉、凤姐、秦可卿、迎春等一干在人间已亡故的人……众人正在哭泣,听见宝玉突然醒过来,口说:“是了,是了!”其中奥秘只有宝玉自己心中明白,心里细细过忆梦中“真如福地”的事。后那和尚又找上门来,与宝玉相见,一席对话,宝玉本来颖悟,经和尚点化,早把红尘看破,省悟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原因所在,真切洞察到了自己家族的众多罪恶,负疚感、罪恶感压得他再也没有胆量、没有勇气在这个世界生活。事到如此,贾宝玉从心底里感到命运荒唐、生活无奈!这一场“魂魄出窍”,重演了他十几年的寻觅、爱恋、追求、苦恼、迷乱,又经和尚点化,他顿悟到“贪求思慕总因痴,喜笑悲哀都是假”。除了出家,宝玉还有其他路可选择吗?宝玉出家,其实是他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必然之路。

宝玉在离家赶考时说:“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宝玉考后迷失了,没回家。贾府上下乱作一团,只有贾惜春心中明白,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

贾政扶贾母灵柩回金陵安葬。回来路上,那天乍寒,下雪,船泊在一个清静处,正在写家书,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迎面一看,却是宝玉,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只见船头上上来了一僧一道夹住宝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接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疾忙来赶,哪里赶得上?只听三人作歌:“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宝玉对自己身边那既复杂得可怕,又空虚得可悲的家庭与社会看得十分透彻,他并不真是一个“潦倒不通庶务”的傻公子。宝玉出家是出于整个人生的幻灭,说明他对现世人生之厌倦,有意去寻求解脱,“人世如浮云,不过红楼一梦”。

轰轰烈烈的祖宗变成尘土;安分守己的父亲无能得可怜;贵为皇妃的大姐不过是高等“狱囚”;懦弱的二姐,无声受虐而死;有智有才的三妹远嫁,如风筝断线……所谓诗礼传家的一个大家族,内部却腐败不堪。宝玉从中警悟到这不过都是空虚的躯壳。别人都把自己的生命联系在功名、官爵、财产、家庭伦理、命定婚姻上,而宝玉一颗不受任何拘束的心只能和一群少女扭结在一处,其余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的。

无论对所恨的人、所爱的人,乃至自己,宝玉都无创造或改造的意图,只任其自然。表面上看来他很达观,本质上是悲观。当听到黛玉葬花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他推想到一系列他人和自己,“……且自身尚不如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这就是所谓“白色悟空”的具体说明。宝玉对现实世界原来一无兴趣,也一无所取,只觉得这以林黛玉为主的女儿王国还可容他栖息,其实可以说是暂时避难。果然,后来大观园花落人亡,使他感觉到眼前所剩下的只是可憎恶的污浊与悲悯的残渣。宝玉只能设想那原来从天上降凡的女儿王国已经都还于天上的太虚幻境了。那么,宝玉也就只有抛弃以世人为主的现实尘寰,投奔以自己为主的空想世界中去。

与尘世决裂的柳湘莲

图示

柳湘莲

柳湘莲路遇贾琏,有感于“贵昆仲高谊”而“顾不得许多了,任凭定夺”,留下传代之宝鸳鸯剑为娶尤三姐的聘礼,婚姻定得仓促,把情谊、义气太当回事了。但柳湘莲毕竟不是莽夫,事后又想想不妥,考虑到贾琏与自己素日又不甚相厚,关切不至于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求定下,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于是在与宝玉闲谈时,打探起尤三姐来,引出“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这句话。当下去寻贾琏悔婚。尤三姐是本性刚烈有主见的女子。一旦失恋便只能选择玉石俱焚,于是三姐昂然走出来,把那雄剑和鞘递还给柳湘莲,右手回肘往项上一横,义无反顾地抹脖子,将自己的血与一脉深情,都喷溅在鸳鸯剑上。

虽然柳、尤两人缺乏接触和了解,柳湘莲当初允婚有些轻率,但他的怀疑也并非空穴来风,连那么与女儿亲近的贾宝玉也不敢为尤三姐的品行、名誉打包票,更不要说别人了。尤三姐是“破着没脸”才做出了自择情郎,“女家反赶着男家”这个举动又毁了她的爱情。柳湘莲不过是当时社会中的一个尴尬角色罢了。尤三姐自刎后,他悔恨不及,内心受到莫大震撼,是一种被刚烈之性所震撼的知己之感。他从这位女子陨落,想到了自身孤独的处境,所以才会抚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抚棺大哭,后在破庙中,梦见三姐告别,又从梦中哭醒,这三场热泪将柳湘莲的至性至情完全显露出来,犹如刹那燃烧起的柴炭,总是先有热火,才生冷灰,柳湘莲从此昏昏默默,最终斩断“万根烦恼丝”,被一瘸腿疯道士数句冷言点化,打破迷关,随他出家飘然而去,不知何往。

柳湘莲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轻,生得又美,有时还逢场作戏,串演小生以为消遣。在整个红楼世界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他并不算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但关于他的故事情节,从拳打“呆霸王”薛蟠,“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到路救薛蟠结为兄弟,再到发表“石狮子论”悔婚,再到“冷二郎一冷入空门”,柳湘莲总是一副于人于己都不留脸面的冷模样。其实,细细品来,莫道柳君心如铁,无情却是有情人。无情的是当时的社会!

柳湘莲出家是对尤三姐“拼将一死酬知己”的赤诚回报,也是其彻底出世的终极显现。他的人生是一点一点与尘世决裂的,世家子弟家道中落,只以串戏为娱,游戏在红尘之中。他看到世间兴衰多了,看到的荒唐也多了,深知人世的虚伪,于是外表看来,他是“冷言冷语”“冷心冷面”。不料却错失了宝贵的真情。尤三姐的死给了他极大刺激,他那外冷内热的血肉之躯,此时才真正的“冷然如寒冰侵骨”,遂掣出那股雄剑来,将万根烦丝一挥而尽,彻底结束了红尘游戏。柳湘莲正因为内里如炭火般炽热,才燃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向这个世界作了心如死灰的道别,去赎自己内心的愧疚,以了却心愿。

煎熬的出家人妙玉(https://www.daowen.com)

妙玉出生于官宦之家,气质秀美,因自幼多病,许多治法皆不中用,父母把亲生女儿送入空门,带发修行。后父母双亡,师父带着她进京,不久师父圆寂,她被请进大观园栊翠庵。她在大观园中既非主人,又非作客;既非小姐,又非丫环,成了贵妃娘娘省亲别墅中的高雅“点缀”。

妙玉自幼“入空门方可病好”,无关对尘世的绝望,而是为避病更好地求生。她带发修行,虽是佛门弟子,青丝未断,这就造成她根砥不稳,六根未净、尘缘难断的根源,她依然有世俗欲念。所谓“出家”原是意味着要求解脱作为一个普通世人的苦恼,也就是说要通过“修进”,而获得高出于“凡人”的境界。在庸俗污浊的贾府,香罗艳粉的大观园中,明枪暗箭,惨绿愁红,比起普通的“凡人”,处境更充满压迫与反抗,享乐与哀愁,诱惑与挣扎。妙玉在这种环境中被供养,她所遭遇的考验不是更严酷吗?

现实生活中,外来的干扰无法真正杜绝。在古佛、青灯、蒲团、经卷中,到底是“因色悟空,因空见道”呢,还是苦苦地与自己“凡人”的感觉搏斗呢?世人实际上都蕴盖着炽热的情感与要求,可是社会的“规定”偏不允许她插足现实,对于享受人生或改变环境一概无份,而她又不能把自己改造成“槁木死灰”。既被迫地悬着一个脱离尘世的目标,又抵不住自身青春骚动和种种外来刺激,以致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越矜持、孤僻,而精神世界中越受冲击,这就是妙玉得不到解脱的苦恼。

结果是“欲洁何尝洁?云空未必空”,妙玉的结局十分让人同情,她被强盗劫持而去,无影踪,“终陷淖泥中”。

消极逃避的贾惜春

贾惜春是贾敬之女,贾珍之胞妹,母亲早亡。由于贾敬长期住在庙里,对家里事漠不关心,对她从无半点爱抚。哥哥贾珍是个淫滥鬼,嫂嫂尤氏行为也为她所不齿。惜春的智慧比不上宝钗、黛玉,又不同于探春的积极向上,也不同于李纨的恬淡,更不同于尤氏的同流合污。她性格一向孤冷,胆小怕事,怕惹是非,乖僻离群,心底里对现状悲观绝望,又希望避免牵累。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一回中,她的丫头入画藏了哥哥的银锞子,凤姐、尤氏都以为不算什么过失,可惜春却毫无同情和正义,坚决要把入画撵走,还要与宁国府断绝关系,对嫂子尤氏说:“……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累我。”冷冰冰的家庭生活使惜春感不到一点温暖,三个姐姐结局都不好,她又亲眼看到宝黛恋爱的失败和贾府的败落,于是对富贵荣华和婚姻的好梦都幻灭了。

阴冷环境造成她阴冷的心理,阴冷心理又成为对抗阴冷环境的重要形式,她没有得到过爱,也就决不施爱于人!长辈、同辈中人,又并不十分看重她,这又使她产生一种自卑情结。她以为人与人之间本是无可留恋的,此中既无前途,只有逃出圈外,以求洁身自好。这是出于为个人而消极逃避,不是为求直证道而入佛门,“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虽与妙玉走得近,但并非出于情感相通,乃各有所需。她们精神世界上的鸿沟是很深的。正如惜春所说:“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说明她孤僻阴冷的心境和性格,与佛门修炼的生活十分相似。虽然惜春有佛教情感,但是她这种“自我解脱”明显是在逃避现实,追求的是个人的自我解脱,没有落实到修行的实质——“救度众生”上去。

逃脱现世的紫鹃

图示

紫鹃

紫鹃原是贾母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鹦哥。黛玉进贾府时,给了黛玉为丫头,改名紫鹃。她是一个秉性善良、多情而深思的丫鬟,与黛玉赤诚相待,情同姐妹。一片真心伴着黛玉,侍汤奉药,排忧解闷。她深虑黛玉姻缘事未定,无人主张,故意设辞试探宝玉,说林姑娘要回苏州去了。果然宝玉急痛迷心,人事不知,全家惊动,还得紫鹃方能解开。紫鹃因此私劝黛玉“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拿主意要紧。她自始至终看见宝黛关系的演变与惨败,于是酿成自己长期的忧虑情绪。她怎能不对这个污浊世界产生憎恨,怎能不对自身的存在心灰意懒呢?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一回中,黛玉死后,紫鹃被遣到宝玉、宝钗房中侍候。一夜宝玉想找她说说心里话,被紫鹃拒绝了。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及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

一向情怀婉转的紫鹃与秉性刚烈的鸳鸯、尤三姐,对人生的感应是不同的。她并非自己直接遭受摧折,而是从饱看别人的痛苦,深刻地体会到一切不能自己掌握命运的人将来结局必然悲惨。她窥探到人生的多灾多难,领悟了生命的短暂和脆弱,于是对现实人世绝望,感到“一片酸热之心时冰冷了”。此时希望与悲哀一齐泯化,她对这尘世再无眷恋,只有逃脱现世生活,随惜春出家,以了却自己的心愿。

觅寻庇护的女孩子

芳官、藕官、蕊官都是贾府从姑苏采买的学戏女孩子。后因老太妃薨,蠲发优伶,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芳官被归入怡红院中,藕官归宝钗使唤,蕊官归黛玉使唤。芳官俊俏伶俐,活泼任性,深得宝玉喜爱,当她受赵姨娘欺侮时,藕官、蕊官等人,一齐帮同厮打。“俏丫环抡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一回中,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把晴雯、四儿都领出去,并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不料,过了两天,芳官、藕官、蕊官三个干娘走来,向王夫人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恩典赏出来了,他就疯了似的,茶饭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打得骂着也不怕。”巧合是八月十五日,各庙内尼姑来送供尖,水月庵智通与地藏庵圆信听得此信,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使唤,花言巧语怂恿王夫人不要阻止三人出家做尼姑。王夫人又向芳官、藕官、蕊官问之再三,三人已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拜师。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

或许在她们想来,只有佛门圣地才是能够庇护这份幸福的唯一的安全之处,要不然总有一天,她们会像别的丫环一样被配给小厮,还是将自己留给古佛、青灯的好。但是,她们不曾想到她们师父圆信是“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的算计。水月庵里也不清净,芳官到庵后,还受过贾芹招惹,哪知芳官竟是真心,贾芹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其他女尼女道身上,闹出“水月庵掀翻风月案”来。现实哪有什么“净土”,她们只是从一个“火坑”转到另一个“火坑”。

想长生不老的贾敬

贾敬是宁国府贾代化的次子,贾珍之父,虽为进士出身,却无心做官,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摒绝了与家人的来往,一个人住在玄真观修道。不过宁国府除夕祭宗祠,他还是回来主祭,并没有像甄士隐、柳湘莲、宝玉一样,一去而不返。自己寿辰之日,宁府备办筵席,贾敬也不愿回家,只叫贾珍把他从前注的《阴骘文》令人写出来刻了。闻得长孙媳秦可卿死了,只凭贾珍料理。为了不满足于人生寿命之短促,吞金服砂,想“长生不老”“肉体飞升”,结果中毒烧胀而殁。

《红楼梦》中像贾宝玉、甄士隐、柳湘莲都自有真仙(疯和尚、瘸道人)来点化,“飘飘而去”,而贾敬是书中一心要做神仙的人,却没有真仙来搭理他。他对贾珍说:“我是清净惯了,我不愿意住你们那是非场中去。”虽然贾府的是非场,他不在其中,可是到底也没真正清净得了,除了专心于“飞升”,心中还是牵挂着子孙,自己躲了是非,还想帮子孙免是非,自然做不到甄士隐、柳湘莲、贾宝玉那样当下便出离尘寰,渺渺茫茫无形迹。因此,贾敬至多只能算半个“出家人”。

佛教和道教都把人生看作“苦海”,所以劝人出家也是情理之中。《红楼梦》中常出现神仙一般的一僧一道,匆匆而来,飘飘而去,来去无影无踪。甄士隐、柳湘莲、贾宝玉跟着他们飘飘而去,是自觉自愿地出家了。他们也曾要点化甄英莲、林黛玉出家,僧人对甄士隐说,英莲“有命天运,累及爹娘”,后来果然如此。僧人要化三岁的林黛玉出家,说“只怕她的病一去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这些话都应验了。

佛门是净化心灵之地,一般是童蒙出家,信仰出家,被迫出家,厌世出家。《红楼梦》中的出家人大多属后两种。

现今,社会上“看破红尘”想出家的,也还有人在。这些人在医院心理门诊中是经常遇到的。但愿《红楼梦》这部伟大的文学著作,能让现今年轻读者更好地了解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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