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她们将会永远记得当她们的双手紧紧抓住铁梯第一级,脚踏上去时全身心所涌起的那种豪迈和震颤,永远记得当她们抬起双眼望着那刺破云霄的塔峰和瓦蓝的青天时全身心所涌起的那种豪迈和震颤,这种感觉,她们将永远记得!
她们在一片惊叹声中往上爬。一开始爬得很轻松,也听得见底下乱纷纷的人声。渐渐地,她们听不见下面的声音了,却感到风扑到脸。看看天,还是那么晴朗。张敏告诉侯静越往上面风会越大,手要抓紧。
已经是第四层了,根据从下面看时的经验,她们知道已经相当高了,张敏听到小侯静有些微微地喘息。毕竟从来没有爬过塔,张敏自己也感觉到爬得不像刚上时那么轻松了。又爬了一层,张敏感觉到腰上的围巾绷得紧些了。她将动作放缓,她知道侯静不可能爬到顶了,她的体力不够。但她已很不简单,她爬这么高了还一点儿没有害怕,只这勇气便很难得。她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劝她下去。这简直是一个难题,对于一个这样性格的孩子,她必须考虑好自己要说的话,不然也许会激发得她宁死也不下去。

她选择了第六层上那个标志着一半高度的红漆标志。虽然多上一层就要多付出很大的体力,她也极想让侯静现在就停下来,但她还是决定选择那个一半高度的标志。
当她们终于将那红色标志踩在脚下,张敏停了下来:“停!小静,不要往下看,他们在为我们鼓掌。”
“敏姐,我好高兴!”侯静喘息着。
“静,听我说,”张敏顿一顿,“你已经达到了很不容易的高度,那么多人爬,只有少数人越过了一半的高度,而你还是个孩子。我是说,你该下去了。”
“敏姐……”
“静,听我说,”张敏打断她,“你累了,现在先下去,五年之后,你再上来。五年之后,你十七岁,和我一样大,那时我站在下面看着你爬……”
张敏说着,自己也被感动了,眼睛里涌起一层动情的温热。
“你现在确实是太小……”
就在此时,她们察觉有人从对面爬上来。等了一下,当那人升到与她们平行时,张敏看清了是刘铁。对面没有固定梯,刘铁是攀着“X”型的角铁上来的。这比爬铁梯不知要难和危险多少倍!
“你……”
张敏眼眶里忽地发沉,有泪要涌上来。她此时看见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是赶来告诉你我相信你能去黄河,我相信这小妹妹也能去!”刘铁在对面,身体成“大”字型攀着角铁。他正视着她,眼睛里闪动着从未有过的真诚和热忱。
“你……”张敏眼睛被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模糊了,她闭一闭,“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虽然愤怒,但,我并不怪你,真的并不怪你……”
“我相信。不过,这小妹妹已经很累了,再往上有危险,先让她下去吧!”
“不,我不下去!”侯静硬硬地说。
“我刚才正在对她说,但她很倔强。”
“那怎么行,小妹妹,如果你不想让我在这么多人的眼里把你抱下去,你就自己下去吧。”刘铁说着,就要顺着角铁滑过来。(https://www.daowen.com)
“哼!如果你想让我跳下去,你就来抱我吧!”侯静不看刘铁,乌黑的眼珠盯着天边,嘴角撇出一缕天然的倔强。
“刘铁别动!她说到做到!”张敏急忙叫道。
刘铁笑了,笑得很真诚。“小妹妹,请原谅,我在和你开玩笑。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佩服你。你已经赢了,你爬不到顶只是因为缺乏力气,而别人缺的是勇气,你已经赢了,真的!”
“谢谢,刘铁,是的,小静,谁都得承认你已经赢了。”张敏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小妹妹,听我说,五年后……”
“好吧,敏姐,祝你顺利!”侯静转向刘铁,骄傲地一笑,“也祝你顺利!”
“不要往下看,慢慢地退下去。”张敏关切地嘱咐她。
“敏姐,放心。”
张敏解开了系在腰上的围巾,侯静也解开,顺手让它飘下去。侯静倒退着往下爬。张敏狠吸一口气,握紧栏杆,将头缓缓低下去。她想:我宁可摔下去也要看着她!她的眼里涌起一层朦朦的泪,我的小妹妹…………
侯静终于安全到达了地面,张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她知道假如再增加一层她就要坚持不住了,她的头晕得厉害。
“该我们了。”刘铁说。
张敏抬起头,看见蓝得纯净的天,和那柄刺入青天的剑,她又升起了无边的勇气,“我们上!”
张敏知道小侯静此时在看着她。一想起那双乌黑的眼睛,那张倔强的而又细腻如水的小脸,她的眼睛就又有些发潮。小妹妹呀!五年之后,无论那时我已毕业到哪里,我都会来看着你……
当她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塔顶,她来不及看一眼,便再也抑制不住滚热的泪水涌出来,模糊在她的脸上。刘铁也从对面跃上了塔顶,他在胜利地微笑。
“你毕竟是女孩。”他说。
张敏没吭声,面对攀着角铁上来的刘铁,她不想说什么。她只看了他一眼,挥袖抹去泪水,走到塔边,扶着围栏,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壮怀。她默默地,什么也不想说。风很大,很强劲,她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刘铁过来,伸臂挽住她的肩膀,将她靠在自己强有力的胸脯上。她顿时感到一股浑厚的热力传过来,涌遍她的全身。
但是她说:“放开!”
刘铁没动。
她回转脸,轻轻推开他,轻轻地,“放开我,不然我要没有力量下去了。”
刘铁放开了她。他俩并排站着,手抚着栏杆俯瞰脚下的小城和塔下小得像蜗牛的人们。张敏一眼就从那小小的人群里认出了穿着火红色茄衫的侯静,并且仿佛还看到了她的嘴角上常常带有的那骄傲的微笑。她的眼前蓦然出现一幅图画:一件火红色的茄克衫飘动在高耸入云的铁塔上。
她对刘铁说:“我告诉你我要画一幅油画,题目叫做《风景》……”
良久,他们又抬起头,看那蓝得纯净的青天,和青天上那一轮壮丽的太阳,看那天边极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