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丝巾
飘啊,飘……一条丝巾又飘进了我的梦里。就像阿拉伯神话里的神毯,忽长忽短、忽宽忽窄地在云雾里穿梭,忽然又好似《西游记》里唐僧师徒所坐的飞毯,“呼——”的一下从我眼前掠过。我伸出双手,企图要拽住它,没想,轻薄如蝉翼,柔软如丝帛的巾儿却是如此的厚重,竟从我的手指缝里滑落,瞬间远去,远去……
丝巾来自于杭州,色彩就像西湖水一样静静的蓝,上面绘有粗细不一的条条花纹,有绿、咖啡、橙色等,像极了西湖边的桃红柳绿。两米来长、两尺多宽的丝巾柔软飘逸,揉在一起竟然可以放在衣服口袋里。
哦,心爱的丝巾,你在哪里?我该上哪儿去觅得你的倩影?
宛宛氤氲,丝巾已魂消玉殒。我明白。
知道家里有这么一条丝巾时,我已经上幼儿园。那是母亲借一次去杭州出差的机会买回家的。那个时候是20世纪70年代初吧,这条柔滑靓丽、薄得似乎吹弹得破的丝巾,瞬间让我们姐妹仨的小房间蓬荜生辉。
现在想起来,母亲是世界上一流的审美大师,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么精美的丝巾怎么会出自“文革”期间呢。当时上初中的大姐拥有着这份美丽。然而,二姐却时时觊觑它。于是,姐妹俩天天比谁起得早,早起就可以先围上它呀。寒冷的冬天呐,两个女儿忽然勤快起来,母亲是又喜又愁。只好想着法子从牙缝里省钱,想瞅个机会再去买一条。
冬天过去了,没买。又一个冬天过去了,还是没买。是因为拮据的生活条件还是母亲压根儿就不想再买呢,小小的我当然不知道。一眨眼,小妹我长大啦,背起书包上了小学。步姐姐的后尘,我也是一个极爱漂亮的小丫头片子呢。两个姐姐奈何不了我的撒娇,一齐忍痛割爱,谁叫她们是做姐的呢。没想到的是,我却也因了这条丝巾变成了她们的最爱,这个说:小妹,晚上,姐去同学家学习小组活动,让姐美一晚吧,明天给你扎漂亮的小辫子。那个说:小妹,学校要排练节目,丝巾借姐用一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们总是有太多太多的理由,而我则被哄得天天像过生日。
这条丝巾真漂亮啊,尽管真正在我脖子上停留的时间并不多,可是已经极大地满足了我爱美的虚荣心。记得当时有位同学夏天穿起一条她父亲从上海买来的尼龙丝裙子,她很是炫耀,我竟然生气地跑回家,大热天从箱子里拿出丝巾来跟她较劲,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极了。(https://www.daowen.com)
过了几年,大姐要下乡,要去农村广阔天地锻炼了。临走那天,我紧紧拉着姐的手不放,唯恐她从此回不了家。忽然我灵机一动,立马奔进房间拿出丝巾,双手递给姐。本来就泪眼婆娑的大姐,顿时抱住我大哭,也许是为我的懂事吧,要知道当时我还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
两年之后,二姐也要下乡了。大姐拿出平时出工时舍不得围的丝巾送给了二姐。但是丝巾大多数时间却躺在二姐简陋的箱子里,二姐也舍不得用。而我则天天翘首企盼,盼望姐姐们能早日回城。
70年代末,两个漂亮的被晒黑了的姐姐终于先后返城,工作了。陪伴了姐妹十年,有着静静的如西湖水般蓝绿的丝巾又回到了我们的闺房。丝巾挂在床栏边是那样的温馨、飘逸,这其中蕴含了我们多少的友谊和姐妹情深呀,这可是一份别样的情怀呢。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丝巾终于寿终正寝,边角都破得稀稀疏疏了,颇有点流苏的味道。我几乎不围它了,有时在看电视或和姐姐们聊天时把它拿在手中把玩着、揉捏着,就像和一个老朋友在“喁喁私语”,细细体味着那种滑爽和娇媚,心中油然便会柔和起来。
出嫁前一天,我再一次整理着衣柜,已褪了色且破旧的丝巾跳入了眼帘。我一次次拿起来又放下,我不知道这一份难以忘怀的情怀该不该带入新房,既然两个姐姐出嫁都没带走,我有什么理由带走她呢。其实她是属于娘家的,是姐妹仨感情最好的见证。
我把她留在了母亲的家里。
那年,母亲仙逝。我们在整理遗物时,也许是疏忽,也许是悲伤过度,最后竟不见了那条丝巾。再找,依然是踪影全无。
然而,它却跑到了我的梦里,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