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乡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难忘乡土

生来就喜欢做梦,常常梦见的是一个小小的村子。弯弯曲曲的河道敛一脉清澈见底、柔滑如脂的溪水,恣意地在村中穿过。袅袅炊烟飘出一个又一个乡村小院,断墙残壁下镶着一丛丛青青的杂草。这是一片没有杂质的乡土,这是我心中最难忘的一块田园,一块青草茂盛的田园。那里是我成长的另一个摇篮,那里有我日夜牵挂的亲人。

20世纪60年代中期,听外婆说刚出生时的我,难看极了,软软的皱巴巴的一张薄皮裹着细细的骨头,就像一只小猫,又因母亲患病喝不到一口母乳而哭得气若游丝。为了救我一条小命,千分不舍、万分不愿的母亲只好将嗷嗷待哺的我寄养到了乡下奶妈家。奶妈居住在一个小小的靠山面海的小村子里。短短六个月,母亲待身体稍有好转就急急地把我抱回了家。没想到奶妈浓稠的奶汁哺育出了一个有着浓浓乡村情结的小丫头。后来稍稍长大一点,我便总是向往那个小村子。想着与小自己一岁的小妹去自留地里捉蝴蝶;想着跟年长我十多岁的大哥下海捕鱼捞虾;想着天天跟在大我两岁的二哥屁股后头,听他神气地告诉小伙伴,这位可是我城里的妹妹呵,你们有吗?有吗?

真是太好玩了,在那儿,我没有名字,左邻右舍总是唤我“城里囡”。在那里,我在屋后那块自留地里玩泥土、玩青草;跟村里的伙伴到小矮山去放羊,到已退潮的海滩边去捉小鱼小虾小贝壳……在那里,每天的每天,我不玩到天黑不回家,而且准备上床睡觉了,一看见那古老的板床就大哭,哭着要回城里的家睡。每晚如此,不免让奶妈很头痛。于是奶妈就每每避开我,到邻居家串个门什么的,让家里其他成员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但这工作从来就没做通过。小小的我往往哭着哭着累了,便倒头就睡。还穷讲究什么城里的床、乡下的床呢。于是在那里我又有了个名字,叫“疯囡”。好一个“疯”字,用现如今的词语,也许就是“另类”“假小子”的代名词了吧。

5岁那年,忙于工作的母亲将我送进了幼儿园。于是“疯囡”离开了那片为之依恋的乡土。但一到寒暑假,又缠着母亲,巴巴地要她把我送到乡下去。于是哥哥姐姐们开玩笑,说这个小妹本来就是一个乡下丫头,干脆还给乡下妈妈得了。而我则没心没肺地嚷嚷:没事啊,让我回乡下吧,我喜欢农村,那儿不但好玩,而且点心啊、海鲜什么的可好吃了。瞧我如此傻样,母亲是又好笑又生气,没法子,常常一放假,第二天就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将我送去。于是,小村子里又多了一位爱撒娇、爱哭鼻子、爱跟大人下地落海的黄毛丫头。

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放了寒假,母亲照例将我送到了乡下,然后说好过几天再接我回家过年。那年天气特别的寒冷,雪下得好大好大,厚厚的积雪封住了公路,村民们哪儿都去不了,地里又没什么活,于是天天躲在家里烤火。那天我也跟着奶妈去邻居家烤火,我夹在大人中间学他们的样儿烤土豆,烤花生。忽然不知谁问了一句:“咦,快要过年了吧。”

“是啊,也许就在这几天。”

“那是几号呢?”

这种问题,现如今听来一定非常好笑,去看一下日历或去查一下万年历不就行了。可是那时在小小的、有点闭塞的村子里要找一本日历出来还真是困难不小。再说那时候物质上还是比较匮乏,百姓准备过年的年货不是很多,氛围不热闹,因此,小乡村的村民便糊涂了,春节是什么时候啊。正好这会儿生产队长老刘披着一件旧棉衣走了进来,于是大伙就问他。谁知队长也不是很清楚,他建议去村子里的小烟酒店问问。一位小伙子马上应声跑了出去。一会儿,他跑回来说,因为下大雪,电话线断了,电话不通,店里没去城里进货,因此新的日历没有,店主也不知道春节是哪天。

完了,这可怎么办呢。这时我忽然想起母亲临走时说,届时接我回家过年的话。于是尖起嗓子高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当他们饶有兴趣地问我几日时,我又答不出了,但我还是结结巴巴地表明,到时我母亲会来接我的,那时不就知道了几日是春节?(https://www.daowen.com)

“嘿,城里囡就是聪明,可是现在雪下得那么大,汽车都走不了,你妈怎么来接你,说不定你得在这个乡村角落里过年喽。”被刘队长一说,我还真没了主意。这时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开了,感觉春节是快要到了,那到底是哪一天呢。那么就决定再过四天,也就是第五天算是“春节”吧。

既然这样,乡邻们也就忙乎开了,炒花生、南瓜子的、做年糕、面条的,有的则冒着严寒下海捕鱼、或去海边采牡蛎,总之大家就认定那天过春节,便齐心准备着。而我,由于相信刘队长的话,想着母亲也许真的是来不了了,于是竟也不想家,依然故我地天天烤火、玩火。

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住了,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一朵一朵的白云。太阳也如一位娇羞的新娘子姗姗来临。奶妈可高兴了,她马上发动大家拆洗棉被过新年,一时间,乡村的小河边挤满了洗衣妇。大家开着玩笑,捶打着被子,好热闹。

终于他们认为的“春节”到了。

虽然没有太阳,但大家心情依然很好,特别是我们小孩子,又因为年长了一岁而开心。奶妈一早起来烧红枣鸡蛋汤给我们吃。完了,大家嘻嘻哈哈地去村子里逛。当时虽然我没有新衣服穿,因为根本来不及做,但我似乎也没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在乡村过年也蛮有意思的。下午,正当我和哥哥妹妹在村口的大樟树底下玩时,远远地走来一位中年妇女。有眼尖的就朝我叫喊起来,哎呀,那不是你妈吗?你妈妈来啦。我这一高兴还真不知如何形容,当即飞奔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包,奇怪地问:“妈,今天是正月初一呀,你怎么来了?”

“正月初一?怎么回事啊,丫头?”咦,看妈的神情好像不对啊,我马上问母亲,今天是几日,是否是春节。

“离春节还有三天呐,这不,我接你回城里,回家过年去。”

说说笑笑间我们到了奶妈家。闻声赶来的刘队长说,也好啊,我们过两次年哪,说完大家开心地笑了。

真的,那年我就过了两次春节,一天在乡村过,一天在城里过。

四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一转眼那个黄毛丫头,竟将步入知天命之年。庄子说:“吾生也有涯”。日有无限,盈虚有数,生命是漫长的,生命又是短暂的啊。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