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母亲走了。那年我虽然结婚有一年了,但还是母亲眼里的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女儿。那年母亲才57岁,她却永远离开了我们。
光阴荏苒,转瞬间已过去整整16年。在怀孕、养育孩子的日子里,我面对和经历了种种困难,手忙脚乱中更深切地感受到做母亲的不容易。每当那个时候,我便会想起极其疼爱我的母亲,要是母亲还在世,我抚育儿子也不至于辛苦无助。因为经常想念母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于是我的梦境中便常常有母亲的影子。有一个梦特别清晰:母亲一边走在楼梯上,一边笑眯眯地喊着我的名字,开心地说,你终于给我生了一个小外孙啊。醒来之后,眼前却是空空的,我的母亲在哪里?
而今,膝下的小儿也已长大,说话间个儿便超过了我。虽为人母,但我却依然眷念我的母亲,心里想她,梦里见她。没有了母亲,似乎便没有了娘家,没有了可以撒个娇、诉个苦的地方。每每到了母亲的忌日,这种思念就会更加强烈,这份相思跨越了时空的界限,成为永远的心结,常常让我不能自已。有时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会感觉母亲正迎面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与母亲年龄相仿的中年妇女。浓烈的思念之情促使我把点点滴滴的回忆凑成短文,以寄托对母亲的深切怀念。
一
心地善良、吃苦忘我、勤俭节约、热情诚恳……这些可以用在任何一位中国最普通妇女身上的词语,用在我母亲的身上同样也非常贴切。
母亲的生活信条是一个字“爱”,她爱亲人、爱朋友、爱同事……然而母亲更爱的还是她的家庭和五个儿女。记得还在我上小学时,学校组建了一支女子排球队,弹跳力不错的我幸运地被选为队员。母亲很开心,因为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很让她发愁,正不知如何让我强壮起来呢,这下可好了,学校给予了我强身健体的机会。
排球队训练要穿白色的田径鞋。由于我的脚特别小,学校统一购买的鞋中没有适合我穿的尺码。母亲便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托朋友去上海购买合适我穿的鞋。训练非常艰苦,累点苦点倒不怕,只是每天天还没亮就要去学校参加早训练,下午放学后还要继续练到天黑才能回家。当时年仅10岁的我十足一个黄毛丫头,胆子特别小,尤其害怕走夜路。无奈之下,我想退出排球队。母亲知道后,把我搂在怀里说:“别怕,有妈呢,以后妈天天接送你。”就这样,母亲每天清晨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先送我去一家点心店,让我喝一碗豆浆吃一个馒头,再送我到学校,然后自己才匆匆回家烧一家人的早饭。下午,她忙完一家子的晚饭,又会急急忙忙地赶到学校来接我。这样坚持了好长时间,直到我不再害怕,能独立去学校为止。
母亲对子女并不偏爱,她常常对父亲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要端平。我们五个兄弟姐妹沐浴在母亲温暖的关爱中健康地成长。刚到知天命之年的大姐每每回想起1976年冬天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眼泪便会不可抑制地涌上来。那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大的政治转折点。12月中旬,县里召开全体干部大会,当时还下乡在县双峰公社中央山大队的大姐被抽调去开会,并要求会后回村去传达会议精神。没想到会议结束后,骤遇一股强冷空气,整个晚上鹅毛大雪下个不停。第二天,所有通往乡村的汽车都停开了,更不要说地处西部边远山区、平均海拔高达600多米的双峰乡了。大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传达会议精神可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啊,耽搁了怎么办?母亲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她一咬牙,毅然决定陪大姐徒步走回双峰乡去。这可都是山路啊,父亲自然不同意,在积雪的大街上行人都寸步难行,更不要说在那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万一出点事情,怎么办?母亲却和大姐偷偷地准备起来。等父亲离家上班,她们就出发了。那天,看着母亲和背着宣传品的大姐互相搀扶着走进暴风雪中,我的视线久久不能收回。风雪中的母亲在我的眼中变得那么高大、伟岸。后来得知,她们在深山雪海中跋涉了整整一天,等她们历尽艰险、精疲力竭地走到双峰乡中央山村时已快半夜了。四十多里积雪覆盖的崎岖山道,其实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她们是一步一滑地挪着、爬着走的。姐姐年轻,睡一晚就恢复了体力,而母亲则累得病倒了。
二
母亲很能干,挺会操持家务。颇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父亲几乎不做家务,但心灵手巧的母亲总能将家里的粗活细活都做得非常出色。母亲的勤俭持家让我们家在生活艰苦的年代里基本没有忍饥挨饿,而且每个孩子的衣服还都清清爽爽的。即便是最小的我,虽然穿的是姐姐们穿过的旧衣服,但样式、大小却很贴切,因为我穿的都是经母亲重新设计再由裁缝师傅整改的衣服。这颇让我引以为豪,感觉母亲是最有审美观的人。母亲还喜欢打毛衣。婚前,我所穿的毛衣几乎都是出自母亲的手。如果她发现谁家女孩子穿出一件花色新颖的毛衣,必定会想尽办法去学来。然后不久的一天,我身上便会穿上一件漂亮的新毛衣。尽管有些是旧毛线拆洗了重新打的,但依然会引来朋友们赞赏的目光,羡慕我有个心灵手巧的好母亲。
母亲自己也很爱漂亮、爱干净。她的仅有的几件衣服穿在身上,看上去同样非常清爽、得体。而且无论怎么忙碌、劳累,总是一身整洁素净的打扮。她有一头天生的卷发,平时一有空闲,母亲就会用手指代替梳子梳理头发,让卷曲的头发尽量柔顺一些。
爱因斯坦说:对于我来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设身处地替人着想,忧他人之忧,乐他人之乐。我的母亲便是这样一个人。从孩提时,我便感觉母亲总是特别的忙碌,上班、做家务、照顾老人……她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那时来找她聊天的人很多,后来才知道,热情的母亲在工作之余被聘为居委会的调解委员。由于那时物质条件差,老百姓的生活多少带点苦涩,因而纠纷也特别多。邻居间、家庭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家长里短的矛盾都需要母亲去调解。有时母亲刚刚煮了一半饭,就得解下围裙,关闭煤炉奔去处理。害得放学回家的我们没少吃夹生饭。有一次,母亲正要端起碗吃饭,一个阿姨惊慌地跑进来叫道:阿姐,某某与某某吵得不可开交,都要打起架来啦。原来,同住一个院子的两户人家,一位妇女怀疑自己的丈夫与相邻的主妇有染,于是含沙射影地咒骂,闹到后来便……母亲一听立即放下碗筷向那个院子跑去。那天,母亲劝架劝得唇干舌燥,完了还把另一位妇女带回家吃饭。以后几天母亲总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常常过去劝慰,摆事实、讲道理。最后那位妇女打消了猜疑,两人握手言和,母亲才放下心来。
三
1990年春节刚过,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花爆竹散发出来的喜庆气息;而我们的母亲却病了,忽然就“倒下”了。一时间,一大家子的人乱成一团,过年的节日氛围在我们家消失殆尽。
母亲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母亲怎么可以生病呢?孙儿辈天天围着她唧唧喳喳的奶奶、外婆叫得欢,而我们回娘家时,往往还没走到门口,便“姆妈,姆妈”地高声大叫了。只有母亲在家,我们回家来才有乐趣呀。
印象中母亲似乎从不生病的,厨房、水井边、晒场坝、灯光下总是看到她硬朗朗地忙碌着的身影,从春忙到夏,秋忙到冬……
“没事,累了睡一觉就好了,人哪,不会这么娇气。”这是母亲的口头禅。然而,可恶的、无情的病菌却已开始袭击我的不娇气而且勤劳、善良的母亲。这一次她老人家不但腰骨疼得直不起来,全身多处骨头也都疼起来。母亲的身板再也没办法硬朗了。哥哥姐姐们忙着陪母亲去治病,宁波、杭州、上海……辗转数月。而出嫁不到一年的我只好回娘家帮助平时从不“染指”家务事的父亲过日子。
清明,油菜花开了,母亲回到了家里。(https://www.daowen.com)
才几个月的时间,被各大医院诊断为胆囊炎的母亲已被病痛折磨得瘦了好几圈。那时我每天一下班就往父母家跑,陪侍在母亲左右。可是母亲的疼痛日趋一日,每每看见母亲憔悴的病容,我的心便疼得刀割似的。可恶的病魔,你就饶过我善良的母亲吧,你就让钻心的疼痛转移到我的身上吧。然而坚强、乐观的母亲却总是强忍住伤筋蚀骨的疼痛,竟反过来劝我们姐妹:“不要难过啦,我不是好好的吗?”可是病来如山倒,从来便闲不住的母亲,如今无助地躺在病榻上,那种难受和张皇,恐怕只有母亲自己清楚。
病中的母亲心中时时惦记着家人。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该换换被子、整理整理衣柜了;那双给4岁的外孙女做的才绣了一半的小布鞋,等身子骨好点儿时该把它做完;那条给父亲打了一半的毛线裤,就叫大姐接着打……
病中的母亲牵挂着的全是她的一些姐妹们、朋友们。张姨的女儿要结婚了,该送去礼物;王叔叔的儿子可能要返回部队了,把这件新打起来的毛线衣送去给他吧,没娘的孩子可怜……
病中的母亲独独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病痛。
杨梅红了的时候,看到母亲的病丝毫不见好转,我们终于劝说母亲住进了县人民医院。尽管母亲是一百个不愿意,但这时候她已身不由己,病魔把母亲折腾成了一个虚弱不堪的人。但母亲想着的还是别人,在县医院住院时,晚上,为了不让自己的呻吟影响其他病友休息,她宁肯整晚整晚待在病房外。那天我给母亲送衣服,已是晚上8点多了,母亲还靠着哥哥的身体坐在住院部的花坛边。我难过地走进病房,请母亲的病友们多担待一点,然而大家都说没关系的,请母亲进来睡吧。可是,第二天去医院却发现母亲的嘴唇都是一丝丝的鲜血。原来,晚上当母亲疼得受不了时就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咬得嘴唇鲜血淋淋。医生护士都非常感动,病友们更是敬重母亲,一再请母亲别忍着,高声叫出来或许会减轻点痛苦。但母亲坚持认为:大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不能让自己的情绪感染他们。
四
母亲就是这样的为他人着想。她的善良博爱、坚强勇敢的个性以及对家庭对工作表现出的奉献精神,让我们获益终身。小学还没念完的母亲,仅能识字而已,可她却常常教育孩子们:“人敬我一尺,我必敬人一丈,受人点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等,这些有一定深度的人生言论,我还真不清楚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而平时母亲更是以身作则,她对于任何一件事,从来不因为它是不显眼的坏事就去做,也从不因为有利于别人,却嫌它很微小而不去做。为此母亲在左右邻居中落下了很好的口碑。母亲的优良品质时时影响着我们,教育我们怎么去做人。
一开始杭州一家医院的误诊,多少耽搁了母亲的治疗,当县医院的医生诊断母亲患的可能不是胆囊炎而是直肠癌时,我们死也不相信。然而化验结果还是无情地把“癌症晚期”四个字放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兄妹抱头痛哭,不知所措。可是,当时我们唯一能做的除了倾其所有购买药品来减轻母亲的痛苦外,剩下的就只能时时陪在母亲的病床前了,有时还要装模作样地表现得轻松点来瞒骗母亲。
看到儿女们天天围坐在病床前,母亲感到非常欣慰。只要身子稍稍舒服点,爽朗、讲话喜欢用象声词,不乏幽默的母亲便会和我们说笑。后来想起来,聪明的母亲其实已经猜到自己的病情,她看我们有意瞒她,于是也假装不知道,但平时和我们说话时则常常有意无意地吩咐着一些事情,偶尔也说有一天她病好了回到家里要做什么什么的……
她还常常催我快点生个宝宝出来,结婚近一年的我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母亲有些着急了,她开玩笑说: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外孙,你两个姐姐的两个外孙女都是我带大的,很想带个男孩儿呢。又着急又难过的哥哥姐姐,当然也包括我都显得那样的迟钝木讷,甚至自作聪明地以为瞒过了母亲,所以她老人家有时就很开心地以为自己的病不日就会康复出院。然而我们都大错特错了,母亲正是以她特殊的智慧既不让她疼爱的孩子们过度伤心,又可鼓励自己度过她最痛苦的半年。
人的一生有的是灿烂辉煌的,有的却是平凡而普通的,我的母亲属于后者。在漫长的岁月里,母亲为儿女们的成长耗尽了心血,早早参加工作的大哥被抽调去乡下参加工作队,母亲一趟又一趟去看望。大姐、二姐相继上山下乡,母亲则与两个村子的村民都成了好朋友。二哥上中学时忽然厌学,母亲则耐心地陪着二哥细声细语地做思想工作,直到哥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重新树起信心走进教室……母亲倾其一生的慈爱,就像母鸡呵护小鸡一样呵护着她的儿女。孩子们开心,母亲更开心;孩子们碰到难题,母亲则也吃不好睡不好。
端午节快到了,天气更热了。病床上的母亲唠叨着自己不能包粽子了,以至于孩子们不能在端午节吃上粽子。这就是我们的母亲,自己被病痛折磨了近半年,都瘦得没人样儿了,可心里面想着的还是我们。
手术之后,母亲心情时好时坏,她经常固执地要孩子们去上班,不要因天天在医院陪她而耽误工作。也许,我们的母亲实在太爱她的孩子了,她走的时候选择的是孩子们都不在身边的那会儿。我好后悔,好自责呵,那时我感觉自己太不懂事了。那天中午,哥哥姐姐把我和父亲留在医院,而我为了回家洗几件衣服,趁母亲睡着时离开了一会儿。这当儿,我们的母亲却悄悄地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
母亲,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走之前怎么就不看我们一眼?母亲,不久前,我们不是还在商量着说要为您庆祝六十大寿吗?可您怎么就爽约了?您不能走得这样匆忙啊,我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你还没有好好享过福,儿女们都还没好好地孝敬您哪……母亲的过早逝去使我们没有尽孝的机会,这让我们心里的内疚、自责无以言表。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切都晚了,晚了。任凭我们呼天抢地也罢,捶胸顿足也好,都已无法让我们最亲最亲的亲人醒过来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思念永无尽头。
母亲坟茔的茅草绿了一茬又一茬,旁边的两棵小松树茁壮成长。
母亲虽然已离我们而去,但是她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我们心间。母亲为我们付出得太多,而自己索求于我们的却很少。对于母亲,我们除了深切的怀念,更有沉重的愧疚。如今,我们兄弟姐妹都已家业有成,儿女平安,然而这一切都是母亲生前辛勤操劳的回报。我们唯有秉承母亲的美好心愿,继承母亲的优良品质,把她对我们的深情厚爱延续到我们的子女身上,让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如此才能告慰九泉中的母亲,其实这又何尝不是母亲所殷切希望的?这是母亲对我们的爱的意义所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