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古宅 丹青人生
缑城北端,雷婆头峰下,有个山明水秀的称之为冠庄的小山村,村北坐落着一座百年老宅,粉墙黑瓦,庭院幽深,蕴含着浓郁的人文气息。这就是当代蜚声海内外的国画大师和著名美术教育家潘天寿的故居。
家乡人民非常敬重、热爱潘天寿大师,先后数次修缮其故居。1986年金秋,潘天寿故居经初步修复首次对外开放。刚刚参加工作的我便约了一群姑娘、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去冠庄村参观大师故居。那时候,潘天寿先生于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颇为陌生和遥远,大家只知道家乡出了一位书画名家。当时,修葺后的故居规模不大,朴素而简陋,但我们还是看到了大师的画像和一些作品,感觉先生不像个画家而更像一位宅心仁厚的长者,亲切、慈祥。
十年后的1996年,宁海县为纪念潘天寿先生百年诞辰,全面维修故居,恢复结构、布局,添加器物、家具。精心整修后的故居在先生的百年诞辰日隆重开放。那时,只要有外地朋友来,我总会自豪而殷勤地拉上他们去参观潘天寿先生的故居。
逝者如斯,日月如梭,先生的110周年诞辰转眼又要来到。明年3月14日县里将举办隆重的纪念活动,目前各项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我不禁萌生了再次去潘天寿故居瞻仰先生的念头,冀以在静谧的故居感受先生的艺术和人格的魅力,在这片充满浓郁人文气息的净土上收获一份心灵的慰藉和感动。
金秋十月,天空辽阔而湛蓝,空气中弥漫着成熟了的秋果、谷物的气息。驱车来到冠庄村,恰是秋阳熠熠时。远远的异常诡秘的“雷婆头峰”若隐若现,这座影响了潘天寿一生的充满神奇色彩的山峰,正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冠庄村,注视着那座白墙黑瓦的百年老宅。
故居位于冠庄村西北角,周围静悄悄的。在这种静谧而肃穆的氛围中,我自然地放轻了脚步,害怕惊扰了院落中那位隐世的老人。
故居坐南朝北,面西的大门为单檐硬山单体宅门,双卷棚,三架穿斗,六柱落地,月梁垂花柱,两侧竖马头墙。两扇黑漆木板大门,各用铺兽铁环装饰。穿插枋上刻有“采菊东篱”、“闲云野鹤”、“博古花卉”等图案。从这门头饰上就不难看出这是一户较为殷实的人家,但是又透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风格。
走进台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有小花坛、围墙和照壁,壁上一个大大的仿书潘天寿笔迹的“福”字。立于小天井,感觉一股清凉的幽幽香气扑面而来。天井左侧是北向面阁的倒座,穿过倒座,眼前便是一幢典型的江南传统的木构架四合院民居。院里铺设着一地的鹅卵石,洁净雅致。
故居是潘天寿的祖父于清末年间建造的,正厅两边有厢房、耳房等,在中轴线上相向对称。严谨、对称的建筑结构,既有美学上的考虑,又有伦理上的需要。按当地农村风俗,居东为大,在西为小,潘天寿的父亲是长子,理当住在“东大房”结婚生子,长孙潘天寿自然也住在了“东大房”楼上。
1897年3月14日,在“杏花春雨江南”的仲春天,一个健康、强壮的男婴在这个四合院的东大房里呱呱坠地。家人给这位宅院里的第一个男孩取名“天授”。父母亲对他寄予厚望,早早就教他识字、读书、写字,并灌输做人的道理。
潘天寿是幸运的,拥有一位有文化、明事理、会讲故事、会剪窗花的聪明而有修养的母亲。潘天寿从小好静,最喜欢听母亲讲故事,对母亲讲的那个关于村子附近“雷婆头峰”的故事百听不厌。在闪着灶火的厨房、在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道地、在寒夜暖暖的被窝中,小天寿一边看母亲剪窗花,一边听有关“雷婆头”的传说:善良勇敢的雷婆婆为拯救受苦受难的百姓,与九条恶龙搏斗,她自己却被玉皇大帝制服,变成坚硬的山岩。
神奇的传说给童年的潘天寿带来了无穷的想象:那雷婆婆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那山峰真的是雷婆婆的头变成的吗?小天寿很想去看看“雷婆头峰”,可是父母不同意。于是他干脆学起画来,没想到居然画什么像什么。慢慢地他便越来越喜欢画画了,墙上的年画、雕花木床上的图案、花草动物等都成了他画画的对象。信手拈来的树枝条就是画笔,寥寥几笔,山水鱼虫便活生生地出现在地上、墙上。他还描摹起《水浒》、《三国演义》中的绣像,常常在时令节日里,别出心裁地画些纸灯笼、纸蟠、风筝等分送给弟妹们。画画成了他童年最快乐的事情。同时画画养成了小天寿细致观察山、水、庄稼、牛羊的良好习惯。渐渐的,四邻八乡的人都知道冠庄有位很会画画的孩子。但父亲对此却不以为意,认为读书、写字是最重要的。
1903年,潘天寿7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对他的人生观和思想意识产生了极大影响。那年10月,宁海北乡大理秀才“伏虎会”会主王锡桐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以反洋教为目标的农民起义。3日中午,义军向县城进发途中来到冠庄。素有爱国之心的父亲会合当地乡绅,以与王锡桐有同科之谊为名,设宴30桌为之接风。宁波府参将周友胜赴冠庄与王谈判,地点就在潘天寿家的大厅,天井里聚满了持棒拿棍的义军。躲在楼上的潘天寿从窗口往天井里看,王锡桐和义军的言辞举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小小的心灵世界中注入了强烈的民族感情和民族气节,潘天寿的一身傲骨和坚定的意志说不定就是那时萌发的。
不久,疼他爱他的母亲病逝,父亲将他送入村私塾读书。由于功课好,父亲对潘天寿痴迷画画也就不再计较。因为有了绘画,潘天寿的童年过得快乐而充实。
14岁那年,潘天寿去县城“正学高等小学”读书。在那里,他遇上了几位书画艺术上的启蒙老师,如吴子桐、徐抚九等先生。特别是徐先生,他曾是杭州育英书院(之江大学前身)院长,特别擅长诗文,篆刻书画等。他对这个既有天赋又异常用功的学生非常喜欢,悉心指点并要他研习《芥子园画谱》。潘天寿揣摩学习后顿觉自己眼前一片光亮。原来绘画的天地是那样的宽广,很多风格画法上自古就有定式,且源远流长、名人辈出,而且还可以用绘画来抒发自己不平的胸臆和对家国沦亡的感慨。潘天寿求知若渴,他觉得自己的目标越来越明确了。黄坛同学、严苍山的父亲严子樵和远亲严远轩在医术和绘画上都有很高的造诣,潘天寿就跑去向他们请教。当时县城东门二姑夫家那丰富的藏画,也使寄居王宅的潘天寿大开眼界,从中汲取了不少艺术养分,促使他在绘画生涯上进一步成长。
步入正厅明间即小堂前,只见上方悬挂着一块书法家林散之书写的“潘天寿故居”匾额。宝壁下置一条形香橱桌,室壁上挂一幅先生的巨画《雁荡山花》(水印),画幅两边是吴昌硕题写的诗:天惊地怪见落笔,巷语街谈总入诗。明间金柱之间内额枋下架设鸡腿罩一个,上面刻饰着人物花卉,四个棂心中则刻着“容膝易安”四个字。据说此为潘天寿父亲手书,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潘父名秉璋,清光绪二十四年秀才,书法在冠庄也是小有名气的。
轻轻地踩在木板楼梯上,西厢房楼上楼下布展着先生生前的一些图片和简介,西首间楼顶及东厢房则布置成先生的书画展室,张挂着《映日》、《鹫石图》、《鱼乐图》、《新放》、《梅月图》等水印画作。先生一生宠辱不惊,以笔墨解苦难,笑傲大千世界的品性从其作品中可见一斑。东大房的楼上是潘天寿的书房,房内有床和两口旧书橱。其中一口书橱上刻有一联:“种菽粟于砚田收成有日,怀奇珍于立席待聘此时”,是先生年轻时所作。
书房隔壁是先生青少年时代的画室,桌上置一暗红色的毛竹笔筒,上面有他自己镌刻上的水仙图和“一片清幽水石间,剧怜幽子步姗姗。生尘犹诮陈思赋,始信才人下笔难”的诗句。细细地把玩着笔筒,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年潘天寿在画室里踱步构思、挥毫作画的情景,也浮现出他为作画而奔波忙碌的情形:用锅灰拌骨胶制墨,搞得自己一身乌黑;为寻找做大砚池的石料,跑遍县城周围的山峰;用刀自行削制笔架、笔筒;用矿石粉自制绘画材料……
徜徉在故居的画室、展厅、厨房,感觉那黑黑的屋柱,那漆成暗红色的板壁,有着清晰图案的鹅卵石天井和花草盆景,都是那样古朴、素雅。信步走进明间东大房卧室,这里曾经是潘天寿祖父的卧室,后来潘的父母搬入居住,再后来便是潘天寿与发妻姜吉花的婚房。卧室里陈设着房前桌、叠箱橱、脸盆架、柜、床、红橱等,板墙上还挂着一幅小小的镶着玻璃镜框的照片,照片中是一站立着的年轻少妇,这便是姜吉花。
1915年,19岁的潘天寿以优异成绩考入省最高学府第一师范学习。在一师教艺术的是经亨颐校长和才华横溢、儒雅通达的李叔同先生。学校办学思想活跃,主张“应使文艺以人传,莫使人以文艺传”。务实、正直的师长们十分注重对学生人格的教育。四年的求学生涯使潘天寿形成了爱国、爱民、艺术至上的人生观世界观,他认为自己该为国家民族做点有益的事,通过振兴民族艺术来振兴民族精神。1918年,潘天寿非常敬重的导师李叔同出家做了和尚,取法号弘一法师。潘天寿竟也想追随导师。但李叔同打消了他的念头,赠对联一副:“戒是无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劝潘天寿走自己的路,以实现心中的理想。潘天寿儿子潘公凯所著《潘天寿评传》中曾写道:“潘天寿一生的淡泊、寡欲、宁静、超脱、洁身自好,固然是出于先天的颖悟,但他从这些可敬的师长身上,尤其是从李叔同身上,解悟了世俗的虚荣浅薄。”(https://www.daowen.com)
1918年冬,老父亲希望还在念书的潘天寿结婚,不愿结婚的他又不想违背父命,于是在妻子陪嫁来的床楣两处写上一幅对联:“锦帐难忘墨帐功,纱窗莫闲去窗志”,以暗暗告诫自己莫为儿女之情误了学业,淡了志向。结婚后,潘天寿与新娘聚少离多,姜吉花性格刚硬、沉默寡言,小夫妻俩缺少沟通,十年后他们解除了婚约。
从浙江第一师范毕业后,父亲托人介绍他去上海三井洋行。因是日本人开办,潘天寿毅然回家,后任教于母校正学小学。4年的教书时间里,他每周回家,除了农忙时期帮着家里干农活外,其余时间都在宅院的书画室里钻研古诗词,研习书画,琢磨篆刻,这期间他画艺大进。偶尔潘天寿也与兄弟姐妹们游玩于附近的山野河边,看小鸟唱歌,与野草对话。他们谈古论今,指点江山,并以实地景物,素描线绘,或打腹稿再回家作画。这是潘天寿成人后待在老家四合院中最长的一段时间。
1923年,27岁的潘天寿来到上海,任教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从此走上了漫长的绘画艺术生涯。潘天寿与家乡这座老宅渐行渐远。如果说潘天寿先生是一部厚厚的深邃的艺术丛书,那么故居则是最初的记录者,它忠诚地记录了先生曾经的欢乐、忧伤和辉煌。它在潘天寿的艺术成长过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是他汲取艺术的“粮仓”,是培育天才的沃土,是诱发他巨大创作热情、焕发艺术生命的摇篮。
潘天寿尽管身在异乡,却念念不忘家乡宁海和童年的故宅。1925年10月10日,在大革命形势的影响下,为了宣传革命思想,潘天寿与当时在上海的宁海籍革命青年知识分子蒋如琮、章广田、俞岳、王育和等一起发起成立“宁海驻沪学会”。之后大家回到宁海筹办宁海中学,尽管阻力重重,学校还是在次年的9月10建立了起来。
1947年,在外漂泊了二十来年的潘天寿两次回到故居,一为探望病重的父亲,二为老父奔丧。短短的三天丧假里,他又重温了家乡的一切:台门开启的吱呀声、门窗上的花纹、翻飞的屋檐、八角井、村边的祠堂,篱笆边的梅树……家乡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物在潘天寿看来是那样的亲切和实在,他忘情地回忆着、品味着。
家乡的“雷婆头峰”是他最神往、喜欢的地方,他小时候经常到雷婆头峰砍柴,割草放牛,和小伙伴们一起讲雷婆头峰的故事,寻觅雷婆婆的脚印。五十岁时,他刻了一枚“雷婆头峰寿者”印章,以后在画作上都落这款印章,以表达他对雷婆的敬慕和对家乡的怀念。家乡也留下他不少的笔墨,如冠庄村“都总庙”旁的“清莲寺”上“五叶流芳”、“筠松翠竹”的匾额便是他当年的手书。
1961年,《潘天寿画展》在北京、上海展出。不久他回到家乡宁海,在昔日的“正学小学”举办画展。
第二年,潘天寿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回到家乡,得到全县百姓及县领导的热烈欢迎。离开家乡多年的潘天寿一直怀着对老家的深深眷恋之情。至今,冠庄的老百姓还记得,一直以来睦友尊老、热情待人的先生非常关心村民的生活,细心地询问百姓们的起居饮食情况;来看望他的人提出让他题字、赠画的要求,总是来者不拒,挥毫赠与。他为家乡南溪温泉画了幅《兰石图》,上写“踪迹十年未有闲,欣喜便向故乡还,温泉新水宜清浴,爱看山花艳满山”;他用一丈二匹的宣纸拼接起来画成一只大水牛,名为《耕罢》,送给县政府。
在黑白颠倒的“文革”期间,曾被苏联专家誉为“艺术与和平的象征、善与美的象征”的潘天寿受到了非人的待遇。由于先生的家乡情结,对来自宁海的学生特别厚爱,对有些学生收他们为弟子,亲自教他们画国画,对有些学生还热情奔走帮他们留校任教。然而在这场运动中,这些无知的年轻学生也跟着起哄,甚至做出使潘天寿十分伤心的事情,先生对此是非常的感慨。
1969年初,潘天寿被押到家乡宁海冠庄游斗。呼啸的北风夹着雪花,冻得先生浑身打战。在潘家祠堂批斗时,一位好心的百姓看不下去,拿条凳子给先生坐,没想到押解他的中学生竟一脚踢翻凳子。这一脚犹如踢在先生的心坎上。潘天寿的心在流血,创口不断地被撕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一生执著追求于绘画艺术中的艺术家究竟有什么错?在列祖列宗前竟遭受如此屈辱和折磨!游斗结束,潘天寿在捡来的一张香烟壳上写下了平生最后一首诗:
“千山复万山,山山峰峦好。一别四十年,相识人已老。
世悔愁浅,逃名痛未遐。万峰最深处,饮水有生涯。
莫嫌笼狭窄,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自古有沉冤。”
先生坚信自己的追求是正确的,坚信风雨过后是晴天。然而,长时间“狂风暴雨”的摧残和折磨,艺术家的身体终究被整垮了,1971年9月5日,一代国画大师潘天寿,带着对家乡对亲人对艺术的不舍,带着深深的遗憾在冷寂中含冤而去。
冬去春来,在先生离开人世7周年后的1978年9月5日,历史终于作出了公正的判决,政府给戴着“反动学术权威”、“文化特务”等帽子的艺术大师潘天寿平反,先生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庭院犹在,先生已去。站立故居楼上的画室,放眼窗外,山峦起伏,艳阳灼灼。
为纪念潘天寿九十周年诞辰,1987年9月5日,县委、县政府曾邀请京、沪、杭各地艺术家、专家云集宁海,其中有沙孟海、陆俨少、唐云、邵宇等当代画坛艺术大师。他们参观了先生故居,并纷纷题词作画,给先生家乡的人民留下了一批珍贵的墨宝。
作为清末民居四合院,鉴于故居保存的完整性和它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1993年,县政府将潘天寿故居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5月22日,宁波市委公布潘天寿故居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1998年2月,浙江省委公布潘天寿故居为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目前,县里正在积极申报“潘天寿故居”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为更好地纪念先生,“潘天寿艺术中心”目前也正在积极筹建之中,明年在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日将如期开放。
潘天寿广场、潘天寿中学、潘天寿小学、天寿路……现在,在宁海县城里,处处都能觅得先生的踪影。处处都有说不尽的缅怀和自豪。
如今,潘天寿故居更以其庄重而沉凝的姿态展现在人们面前。它为我们留下了无价的艺术瑰宝,似乎用浓浓的艺术氛围来告诉人们:这里曾经闪耀着一颗艺术巨星,从这里走出了一位饮誉中外的艺术大师。
百年故宅成就潘天寿丹青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