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运河
看够了姑苏城的古桥、古塔、古园林,似乎还没有从酽酽的古韵中“醉”醒过来,归家的行程中我又加上了一项:乘夜航客轮走一遭古运河。
“呜——”一声长长的汽笛,满载着旅客的三艘客轮首尾连接缓缓驶离了简陋的苏州运河码头,终点是杭州。西下的夕阳给平静幽深的运河水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明黄。极目所望,是一马平川上的屋宇树影。河边泊满了货运趸船,一艘紧挨着一艘,形成了一条数十里长的船廊。有的是空船,在码头边晃晃悠悠;装了满满货物的船则稳稳地泊着,等待起航。
正是晚饭时分,船上人家有老少围坐着喝酒吃饭的,有站在灶边烧煮的,也有悠闲地坐在船沿逗着孩子玩或看书看报的。唐代诗人杜荀有诗曰:“君到姑苏里,人家尽枕河,古官闲地少,水巷小桥多。”说的终究是陆上人家,仅仅傍河而居罢了。而这运河边的船才真正是“枕水人家”。他们在船上讨生计,在船上生儿育女。日日夜夜流淌着的运河水是他们的土地,哗哗的水声是他们的音乐,即使是梦,我想也该是泡在水里做成的。
船行驶得出奇的慢,每小时仅13公里,还比不上自行车的速度。不过可能比得上当年帆船的速度。风来时,船上帆声猎猎,航船乘风破浪前进。无风或少风时,行船慢得连蜗牛都不如。原来对事物的判断,是离不开具体的环境的,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也。耳边噪声不断,这是代表工业时代的马达声。诗情画意的桨声被烦人的噪音取代了。再看河中的水,泛着黑黄色,还飘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昔日的清冽如泉,昔日的鱼跃虾跳早就不见了。难道历史的进程总是以牺牲美好作为代价吗?
我极力想从这股无名的烦恼中摆脱出来,于是我想起了苏州和杭州。今晚我枕着运河水入梦,明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杭州城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这两个美丽如画的城市,就被全长158公里的运河紧紧系着,运河是一根长长的扁担,挑着人世间最美丽的两个城市,加上同里、周庄等水曲风清、古桥横绝的水乡小镇,运河两岸就有看不完的风景。运河水滋润出如诗似梦的古城镇,也孕育出古今灿烂的文化,一代代文人墨客赫然跳入我的眼帘:陈去病、唐寅、文征明……
已在不大的船上逛了几圈的儿子不知何时已偎在了我的身边,儿子的问话加深了我对运河的思考。刚结束幼儿园大班,即将步入小学生行列的小家伙好似恍然大悟:“妈妈,这就是长江吗?”
“不,这是京杭大运河,一条人工挖出来的河道。”
“什么呀,这么大的一条河要多少人来挖啊?”(https://www.daowen.com)
儿子不解,我又何尝能想象得出?如此深五六米、宽六七十米的居然是一条河?孩子真幸运,小小年纪就见识这条被列为世界奇迹之一的京杭大运河。而我初识它却是在高中的教科书上,今天和儿子一样也是第一次如此贴近它、领略它、感受它。
“那些古代人为什么要挖河?”
是呀,为什么?2500多年前伍子胥、吴王阖闾规划开挖的这条运河或许是为了兴修水利,而隋炀帝、忽必烈开凿连接沟通的大运河则有着更多的侵略扩张意图。在中国几千年封建国度里,“朕即国家”,“普天下莫非王土”。隋炀帝在开挖大运河时不惜滥用民力,奴役百姓。单单通济渠一段就征用了100多万民工。
我仿佛看到了烈日下、寒冬里,如蚁的百姓劳役挥汗如雨劳作着,而一旁的监工手中的皮鞭也不空闲。叭!叭!声声鞭抽、声声哭叫,惨绝人寰。在这幅悲惨的图画里,运河一米米向前延伸,延伸……然而,这些封建统治者果真依靠运河,乃至军队等国家机器,保住了帝王之家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了吗?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出的开封府,有着令人目眩的繁华景象,悠悠流淌着的运河赫然在其中。然而宋朝的灭亡无疑使曾经南来北往舟楫壅塞的大运河也成了殉葬品。
“这水真的已流了一千多年了?”儿子睁大眼睛好奇地瞧着绿得发黑的运河水。然而他又怎能看得出大运河的沧桑?
让这些封建帝王想不到的是,这条古运河历经数年的修整开挖,连接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流经河北、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浙江六个省。对国家的统一、经济的繁荣、文化的融合以及对外开放和国际交流都发挥过非常重要的作用。从历史上的“南粮北运”“盐运”通道到现在的“北煤南运”干线,肩负“南水北调”使命以及防洪灌溉,造福一方百姓,这条古老的运河至今仍在中国的经济发展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天道酬勤,世事更迭、起始和结果,原来也不是皇权所能决定得了的。
“呜——”客船慢慢地又驶过了一个村庄,夜色沉沉,该睡了吧。其实,今晚我仅走了运河全程通航中的五分之一里程,但我已知足了,今晚我要陪着儿子枕着运河水做一个湿漉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