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对癌症的认识与思考
笔者自1968年由血管外科改行从事癌症临床与研究,至今近半个世纪。在主编三版《现代肿瘤学》(1993、2000和2011年)的过程中,很想在国际肿瘤学专著中找到癌的定义,但翻阅了美国癌症协会2001年出版的《临床肿瘤学》,以及由DeVita等主编的于2004年出版的《癌——肿瘤学原理与实践》(第7版)均未找到一个较完整的关于癌症定义的表述。尽管文献中也有一些描述:如从分子生物学角度,有认为“恶性肿瘤基本上是一种遗传性疾病”[Vogelstein和Kinzler,《自然-医学》(Nat Med), 2004];从胚胎学的角度,有认为肿瘤的发生和胚胎发生非常相似[Lee和Herlyn,《自然-医学》(Nat Med), 2006];也有从代谢的角度(图1-8)认为“癌是代谢蜕变” [Krall和Christofk,《自然》(Nature), 2013],等等。

图1-8 癌是代谢蜕变
笔者综合临床观察、本单位的研究和文献进展,对癌症逐步形成如下认识,用一句简单的话语来概括就是:癌症是内外环境失衡导致的机体内乱,以部分细胞遗传特性明显改变为特征,是多基因参与、多阶段形成的全身性、慢性和动态变化的疾病。这个认识部分来自笔者的实践,更多来自他人的实践,其目的是希望更好、更全面地指导控癌战。
所谓“内环境失衡”,笔者以为至少包括神经系统、免疫系统、内分泌系统、代谢和遗传等方面的失衡。如精神刺激、应激(过劳等)、免疫功能下降、内分泌失调、代谢障碍(糖尿病、肥胖等)等。
所谓“外环境失衡”,主要是环境致癌物,包括物理、化学和生物等方面,这在所有肿瘤专著中都可以找到。近年我国脑瘤已进入癌症死亡原因的第9位,是否与手机过度使用有关,就是新出现的值得关注的物理因素;新居装修后甲醛等污染致癌,就是化学致癌物要注意的新问题。此外,不良生活方式,如吸烟、酗酒、偏食、缺少运动、熬夜等,都可导致内外环境失衡。现在大家多关心空气、水和食品等环境污染,较少关注“内环境失衡”,而实际上常常是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因此,癌症是多因素引起的。所谓失衡,是这些因素本已存在,只是超过或低于正常的范围。
所谓“机体内乱”,就是不同于传染病的外界病原体入侵,而是机体本身出了问题,因为癌细胞是由正常细胞变来的,不是外来的。这就好比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是不同的,前者是侵略,后者是内战。性质不同,对策也异。前者主要是消灭入侵之敌;后者是既要消灭主要的敌人,也要劝降处于劣势之残敌。
所谓“以部分细胞遗传特性明显改变为特征”,好比肝癌是肝细胞的癌变、胃癌是胃黏膜上皮细胞的癌变,癌变就是细胞遗传特性明显改变(癌前期已有些改变,但还不“明显”)。这句话的来源就是前面所说的“恶性肿瘤基本上是一种遗传性疾病”[Vogelstein和Kinzler,《自然-医学》(Nat Med), 2004]。但近年包括笔者单位在内展开的研究工作发现,除癌细胞有明显遗传特性改变外,癌所处的微环境也有改变,主要是免疫炎症相关的改变、血管生成相关的改变,以及细胞外基质和基质细胞等改变。而这些微环境相关的改变又与癌细胞的改变狼狈为奸,相互影响。笔者之所以用“部分”而不用“局部”,是希望能概括白血病、微环境等的改变。(https://www.daowen.com)
所谓“多基因参与”,是指癌症不同于某些单基因引起的遗传性疾病,因为癌症是内外环境失衡等多因素引起的。如笔者单位与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合作,仅从癌细胞着手便发现和肝癌转移有关的基因至少有153个,而不是1个[Ye等,《自然-医学》(Nat Med), 2003];还发现癌周肝有17个与炎症免疫相关的基因也能预测肝癌转移[Budhu等,《癌细胞》( Cancer Cell),2006]。顾健人、杨胜利院士等,更发现癌症与多个范畴的众多基因有关[《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 2004]。
所谓“多阶段形成”,是指从正常细胞遗传特性逐步改变的癌前期,到不转移的原位癌,再到有转移能力的侵袭性癌,是经过了多个阶段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不同阶段参与的基因也不完全相同。
所谓“全身性病变”,是因为发现部分细胞癌变还和全身的神经(由神经纤维和神经递质介导)、免疫、内分泌、代谢系统等的功能失调密切相关。如前所述,近代发现应激、过劳、免疫功能低下、内分泌紊乱、代谢失衡等,在癌症的发生发展过程中起重要作用。因此,癌症的防治,不仅要关注局部(通过手术、放疗、局部治疗等去消灭),更要关注整体,要加强全身性干预。认识“癌症是全身性病变”的发展过程,前面已有叙述,不再重复。
所谓“慢性病变”,是因为癌症不同于多数起病急的传染病,它的发生发展需要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如笔者单位曾发现肝癌从发生、发展到病人死亡,需要十几年。为此,战略上要打持久战。
所谓“动态变化”的病症,是因为:①随着癌症由原位癌发展为侵袭性癌,癌细胞的遗传特性也由“无转移潜能”变为“有转移潜能”,癌的进一步进展(progression)导致有转移潜能的细胞也进一步增多。②包括笔者单位在内近年展开的研究发现,在癌症治疗过程中,尤其是应用“消灭肿瘤疗法”后,因炎症、缺氧、免疫功能低下等因素未被消灭的残余癌细胞,其转移潜能增强。反之,采用分化诱导的治疗方法,癌细胞通过分化,其转移潜能降低,细胞的遗传特性也随之改变。③近年还发现社会心理因素可改变癌的基因组演变[Cole,《大脑行为和免疫》(Brain Behav Immun), 2013],病人的喜怒哀乐都可能影响癌的基因组演变。
笔者还以为,从哲学的角度,矛盾的双方既相互依存,又相互转化;正常细胞既然可以变成癌细胞,癌细胞(分化诱导,改邪归正)也应该可能变回正常细胞;癌症的“不治”也可能向“可治”转化。
因此,癌症不是绝症,然而癌症的防治起步要早,是一个涉及多方面(针对内外失衡)的系统工程,需要治标(局部消灭肿瘤)与治本(改造机体、改造微环境和改造残癌)兼顾,并要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控癌战是一个复杂的、动态变化的系统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