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杀 狼

我妈的目的地是大同。她听男人说过,大同离咱们下马峪村有小二百里。她知道,六哥六嫂连应县城都没进过,他们不可能追到那里。只有躲到了大同,招人就完完全全是她的了。她知道她男人起先就在那里打小日本,后来小日本叫打跑了,跑回到他们的东洋去了。现在她男人就在大同做事,只要找到了男人,就能在那里生了根、落了脚,长久地住下来。招人就再也用不着回村露面,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谁是他的亲爹亲娘。这些,她是在村里就想好了的,而且是盘算了好几个月,才定下来这么做的。

正如我妈盘算的那样,六嫂两口子到她娘家没找到招人,他们也猜测我妈一准是寻找曹敦善去了,可是他们只听说曹敦善在外面做地下工作,可并不知道是在哪个地下。有人说是在张家口,有人说是在绥远,也有人说好像是在大同。他们又去了一趟钗锂村她的娘家,可她娘家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做地下工作,那是尽量要保密的。六嫂他们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只好就那样了。他们再一想,换梅爱见招人,对他一准也错不了。这是命。

命里注定的事,是没法子更改的。

可有一点我妈没有预料到,那就是,她认为六哥六嫂有四个娃娃,少了一个最小的招人还有三个大的在眼前。他们心里麻烦上三两个月,也就会慢慢地把这件事淡忘了。可是事情并不是像我妈预料的那样。丢了招人后,六嫂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日一日拖下去,拖拉出了病。为了给六嫂治病,六哥连草驴也卖了,可还是没用。就在第二年的正月十五,也就是在招人过一周岁生日的那天,六嫂丢下了家人,去世了。

我妈给这家人带来的灾难,她是在以后才知道的。

清水河村的那些拿红缨枪的人跟我妈说,路上没碰着土匪算你的运气好,应县到怀仁的路上尽土匪,就连桑干河也没人敢在那里背河。他们又说大同城在5月1日解放了,政府抓周边环境的治安。怀仁到大同虽说是没土匪,可有狼,劝她小心些。她笑笑说,没事。

第二日我妈又背着我出发了,继续朝北走去,用她那两条腿再去走那余下的九十多里的路程。

出了怀仁城不到一里,路过一座砖桥,桥下有几条狗正在厮打。那些喉咙发出的怪调都已经变了样,不再是汪汪的了。我妈一听就知道,它们都是在拼命。“日你灰祖宗,就好像是叼住了死娃娃。”这样想着的同时,往桥下一看,她立马打了个冷战。那些狗确实是为了一个死婴孩在争战。其中的一个大块头黑家伙,从当腰把死婴孩牢牢地含咬住,正左突右突地想冲出包围圈。别的狗不让,一面跳来跳去地堵着它的路,一面瞅着它嘴里的娃娃。有个黄狗终于找到机会,猛扑上前咬住了死婴的一条胳膊。一阵拼力的争夺,死婴的那条胳膊被撕扯下来。黄狗含着血淋淋的胳膊转身跑走了,有两条狗汪汪叫着又向它追去。

我妈让这残酷的场面给惊吓出一身冷汗,走出有好几里,她还不住地回头张望。她把我紧紧地抱着,好像那群狗就要追上来,来抢她的娃娃。走着走着,她猛然想起,如果按照清水河村民的说法真要碰着狼的话,我的怀里抱着娃娃那可不行,那就没法子跟它抵挡,一准要吃亏。这样想过,她就像过桑干河那样,赶快用布吊床把我紧紧地缠裹在她的背上,让两只手腾空出来,好应付那些想不到的事情。她又从路边找到一根树棍,拄在手里。铁钎,她还把它插在怀前的裤腰带上。狗怕弯腰,狼怕抽刀。到用得着的时候再往出抽也不迟。

图示

我妈的这个准备实在是太有必要了,不然的话,以后的结局是个什么样子,那可真的是难说了。

当她的身影越来越短,太阳挪到了当头顶的时候,她走进了一片平坦的盐碱地。这片盐碱地很大,走了好几里也没走完,左右也看不到边。凡是盐碱地都不能种庄稼,种也长不出苗。像这样又平坦又没庄稼的地势,一般来说是没有狼的,狼不喜欢在这样的没有隐蔽的地势活动。可我妈她偏偏在这里给碰着了狼。

这是一只奶着崽子的母狼。它也是饿急了,才在大中午出来游食。好不容易碰着了我们,一看是个背着娃娃的矮小女人,就跟在了我们的后面。狼是种很会盘算的动物,它的做法是,选中了猎物后并不急着下手,也不偷偷地猛然袭击。它要观察一阵子,还要在下手之前向你发出宣战。

它跟着跟着,坐在地下,长嘴头朝着天“呜——呃”嚎了一声。眼睛却还在瞅着前边的人。

狼!我妈一下子站住了。

日你祖祖,真碰着了狼!

我妈停在原地没有动弹,也没回头看。过了一会儿,她不慌不忙地圪蹴下来,把两只鞋脱掉,一手一只,“啪!啪!啪!啪!”狠劲地敲打地面。这当中,她偷偷地看了看身后。那只坐在地上一直在观察着我们的狼,听到了“啪啪”的声音,吓了一跳,呼地起来,倒着往后退了几步。

日你灰祖宗,一只,这可是要跟你来真的了。我妈心说。

我妈听她爹说,如果是在内蒙古草原上碰狼是怕碰到群狼,可是在雁北地区碰狼最怕碰一只。

雁北地区的狼游食的时候往往是分开走,单独行动。如果同时碰到几只的话,只要你不理它们,它们也就不理睬你。但要碰到一只游食的狼,那就不一样了,两不相干地谁也不理谁的走开这种情况是很少的,结果往往是非得决出个高低才算。

我妈倒掉鞋里的砂土,重新穿在脚上。跺跺脚,假装没看见后边有狼,又慢慢地朝前走去。

背后有娃娃,这让我妈有点紧张,但她心里清楚,只要你不显出慌乱和害怕的样子,那狼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扑过来的。她一再跟自己说,沉得稳稳的,不能呼叫,更不能奔跑。一呼叫狼就猜出你是怕它了,即使你跑得再快,那半里路它立马就会追了上来。

她慢慢地走着。用耳朵听着背后的声音,慢慢地走着。

她在心里嘱咐背后的娃娃,千千万万在这个时候不能哭闹。狼一听到他的哭声,就增加了胆量,说不定马上就会下手。她背后的娃娃我没哭,我不知道有什么危险的事要发生。这时候的我,正在用手探着耍我妈的头发。

她还在心里祷告着老天爷,盼着能有行路的人这时候从对面走过来。这样他们就合成一伙儿,把狼赶走。

走着,走着,她稍微侧了一下头。还在。那狼。还是跟她拉着半里远近的距离,跟着在后面。她心说,看来今儿是躲不过去了。

我妈原先是用右手拄着树棍的,这时换到了左手,她腾出右手,时刻准备着往出抽腰间的钢钎。她把树棍拄得“噔噔”地响,把脚步踏得“啪啪”地亮。速度还不加快,还照原先那样,稳稳地向前走着。

又走了一段路,她又偷偷向后看了一眼。那狼还是不前不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这时,她停了下来,索性把身子也向后转过去,面对着狼。她想看看站住后,那狼会有什么反应。

那狼看见我妈立在原地不走了,它也停了下来。后来干脆就坐在地下。它也在琢磨,在等待,也要看看对面的这个小女人究竟要干什么。

僵持了一阵,我妈捩转过身,起步向前走去。可没走几步,她听到那狼在背后又给嚎叫了一声。她只好又转过身。一看,不好。狼把和她的距离缩短了,她已经能看见狼嘴里那白森森的獠牙。

那狼看见她又站住了,也停下来。可这次它并没有往地下坐,而是用两个前爪爪很快速地在地上挖刨。不一会儿就刨起一大片土雾,把它自己整个儿罩在了雾里。

我妈知道那狼是在发信号,是在示威。它已经等不及了,要进攻。她还知道,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人必须得采取主动。

“日你灰祖宗。今儿就是个你,就是个爷。”我妈说着,就采用了在路上就想起的,她爹在早些年就教给她的办法。她猛然把树棍用左手高高地直直地举起来,不往下放,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举着。

果然有效,那狼停止了刨土。四条腿儿收拢着,立在原地看她,弄不明白这个矮小的女人怎么一下子高出了那么许多。

趁那狼犹豫的当儿,我妈用右手把插在裤腰带的钢钎,像拔刀似的猛然抽出来。在日头的照射下,钢钎的亮光“刷”地一闪,那狼让吓坏了,调过头向路外跑走了,就跑就还回头望。

趁这个机会,我妈也返转身,连走带跑,急急地向北赶去。赶出二三里的样子,突然,那狼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后面跟着,而是迂回到了前面,迎头堵住了我妈的去路。我妈刚刚才放下的心又“咯噔”一声提了起来,她向两旁张望,想寻找援助。就在这关节眼儿的时候,她看见路旁不远的地方有个看瓜房。先头顾着赶路她没注意,原来已经走出了盐碱地带,路两旁都有了庄稼。

我妈又把树棍高高举起,右手紧握钢钎,侧着身,向瓜房挪去。(https://www.daowen.com)

那狼看着她高举着的树棍和她手中的钢钎,虽没有马上就往前扑,却也紧紧地一步一步跟着逼过来。

一步又一步,再有十来步就要到了瓜房门口。那狼顾不得太多了,身子下蹲,往后一坐,眼看着它的腿只要一用力就会扑上来。紧急中,我妈把左手的树棍冲着狼扔过去。那狼一跃身,把树棍按在地下。趁着这个空当,我妈三步两步闪进了瓜房,紧握钢钎,守住门口。

日你灰祖宗。来哇,今儿就是个你,就是个爷。进了瓜房,我妈大大地松了口气,狠狠地说。

见我妈进了瓜房,那狼急了。把按着的木棒狠死地拨在身后,大尾巴左一下右一下甩着,把地拍得“啪啪”响。

看着狼蹦左蹦右地干着急,不敢往前扑,这时候的我妈放心多了,胆量和勇气也更大了。可她知道狼一旦冷静下来,是很有计谋的。它如果明白过来,假装走了,却藏在什么地方,等你出来。那可就坏了。不行,看来今天就是个你死我活了。她决定趁着这阵子天大亮的时候,也趁着那狼正在气得发毛的时候,把它干掉。

她左手紧紧抓着门框,右手紧紧握着钢钎,弓着前腿,后脚蹬着炕厢,腿跪在地上。她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日你灰祖宗,来哇! 今儿就是个你,就是个我。我妈跟狼狠狠地说。

来!吃你祖祖来。她把身子往门外挺挺,跟狼说。

来!给你条大腿。她腿往外伸伸说。

那狼让她给逗火儿了,也或许是饿得太厉害了。它非要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娃娃吃了才算。终于在我妈又往门外假装挺身的时候,扑了过来。我妈的身子往后一闪的同时,身子又往前一用力,紧握着的钢钎狠狠地捅了出去,迎合着扑过来的狼。

不偏不正,那钢钎一下子从狼的嘴里就刺了进去。

“哇”的一声,狼急转身就跑。可它没跑几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下。这时,我妈才发现,钢钎不在自己的手里了,那是让狼给带走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妈才想起,刚才那“哇”的一声,不是狼在嚎叫,而是背后的娃娃在啼哭。那是因为她把娃娃的头让门框给碰了。

我仍在哇哇地大声嚎哭着。

哭吧哭吧,咋哭也没事了。

别哭别哭,你看那狼在地下挣扎。

你看你看,它好不容易挣扎起来了,却又给摔倒了。你看,它这次不是爬着,而是重重地侧面给躺倒了下来。

等我妈安顿住了我不再嚎哭,那狼已经快没气了。只有后腿在一下一下地蹬。它的嘴大张着,钢钎的手柄露在外面。

当我妈走向前,从它的嘴里往出拔钢钎的时候,狼的眼睁开了。看了一眼跟前的这个小女人,又闭住了。我妈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狼的眼里给滚下了一溜带血的泪蛋蛋。

我妈看着它那瘪塌的粉红色的肚皮,看着它肚皮上的那一溜黑色的大奶头,她想象出有几个刚长上了毛的娃崽子,在窝里滚来滚去地爬着,噢呜噢呜地哼叫着,在盼着它们的妈妈快快回家。可是,这已经不能够了。

这不能怨爷。我妈说。

谁叫你想吃爷和招人。我妈说。

谁叫你往上扑。我妈说。

走哇,招人咱们走哇。我妈说。

看看老天爷,日头已经大西斜了。

返回房里喂过娃娃,我妈觉出了渴,也觉出了饿。这时她才看清,远处有几个烧砖的窑,原来这个救命的小屋并不是看瓜房。她站在房外往四处望,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比如高粱啦玉米啦,这些都能生吃,要饿得厉害了,山药蛋也可以生吃。这时候有狗叫声传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拾起刚才扔出的那根打狼的树棍,快快地返进小房里。

不一会儿,跑过来三条大黄狗。可它们不是冲着她来的。它们远远地围着死狼转圈,又不敢离得近,只是大声地咬叫。又过了一会儿,有两个提着步枪的后生也喘着气跑过来了,围着死狼看。有一个说就是,就是这个家伙。另一个也说,就是。

咋死的?吐了一地血。

就是。咋死的?

这时候,我妈从小房出来了。他们看见她袄袖上的血。

是你?俩后生同时问。

它要吃我的娃娃。我妈说。

眼前的这个连五尺高也不够的小女人,能打死这么大的一只狼,他们实在是有点怀疑。可后来又在小房里见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把血擦掉的钢钎,就完完全全地相信了。

这两个提着枪的后生是秀女村的民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带领着三条狗,捕杀这只祸害村民的坏东西。他们每人拖起一条狼腿,把它拖了回来。他们把我妈也领回了村。

秀女村的人们像欢迎武松似的欢迎着我妈,像观看吊睛白额大虫似的都想看看这只把他们害苦了的大母狼。

这天晚上,我妈香香地吃了一顿油炸糕,还用开水烫了烫已经起了血泡的两只脚。她的招人我也跟着受到了款待,把甜甜的人奶吃了个够。第二天早晨上路前,房东女主人又把我饱饱地奶了一顿。

离开老家下马峪村的第三天中午,我妈背着我来到了大同城。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无论到哪儿,都找不到我爹,无论问谁,都打听不到有个叫曹敦善的人。

图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