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 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返 乡

大同市组建肃反委员会,从各区选拔精英骨干,剿匪英雄楚修德被抽调回来。报到后他请假回了老家,这才知道在两个多月前我妈就带着叔伯六嫂的小儿子招人偷跑了,也知道了六哥为了给女人治病把毛驴也卖了。他先替六哥赎回了驴,又留了些钱给六嫂看病,把这都安顿住,就到了岳母村。正好碰到大小舅子宏苑也在村。

宏苑的舅舅在国民党傅作义的部队当医官,团长职务,驻守在张家口。五年前,宏苑到了舅舅那里学医,当了个上士班长。傅作义投诚共产党后,部队改编成解放军。凡不再想当兵的,就发给路费。宏苑就从张家口回了村。听说了姐姐的事,心想她肯定是找姐夫去了。

这下,人们都着急了。不能再耽误,曹敦善和宏苑连夜动身,步行到怀仁,乘坐火车返回大同。

这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

曹敦善成了我的父亲,他给我和我妈,还有舅舅三个人,到派出所报了户口,于是我们就都成了大同的市民。

我的户口名叫曹乃谦。

我舅舅小名儿跟着村里的叔伯弟兄们排,叫个五子,我叫他五舅舅。他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兵,他说新中国了,我换个名字吧。我父亲就给他取了个张文彬。

我妈的小名儿叫换梅,可在村里户籍簿上的名字叫张大女。我爹说,难听的,我给你取个张玉香吧。可我妈说管他新中国旧中国,我不换,我还叫我的张大女。

后来我父亲还给我五舅舅找了份工作,在城区供销社当会计。两年后,也就是1951年,五舅舅成了家,勤劳的妻子叫何香莲,是一个皮匠的女儿。这是后话。

刚定居大同时,我们搬了几次家,后来搬到城北隅的草帽巷十一号院。那时候我爹不挣工资,他的薪水是小米,每季度能领回一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他们买回两个六斗瓮才能够把这么多的小米装进去。捧起那金黄的米,再让它从手指缝儿唰唰地流下去,我妈高兴得不住气儿说,看这米好的,看这米好的。有了这米,她知道她的招人就饿不死了。五舅舅给买回一千斤生炭,又到我爹的单位筛回两麻袋煤渣。他们还买回一只铁火炉安在当地。火炉点着,家暖烘烘的。在村里,只有财主家才生得起火炉。我妈的娘家和婆家,祖祖辈辈都没这么讲究过。她高兴地夸赞说,这热得就像是把日头爷给搬进了家里,招人这下可冻不死了。可后来,她又想到了一宗有火炉的坏处,那就是,怕她的招人学会走路后下了地不小心让火炉给烧着。即使是烧不着,把娃娃的头碰着又该怎么办。那可得小心点,那可是一刻也不能离人。她想,可是,我的招人眼看就快一周岁了,连站都不会站。人家别的娃娃在他这么大的时候,走也会走了。

看着这个不哭也不闹的娃娃,我父亲觉得我活成活不成也是不保准的事。他心里这么想,嘴却不敢说出来。他劝我妈说,要不问个人把娃娃雇奶出去吧。我妈说雇奶出去的娃娃不亲,她坚决不同意。

可总得想个法子才行。

我妈抱着我去找北城门洞岗房的那个河南姐,可河南姐不在了,大概是回老家过年去了。我妈又到东门外曹夫楼村,去求给打过短工的那家女房东。可是不行了。那个女房东又怀了娃娃,奶娃娃的女人又怀了娃娃就没奶了。

没办法,她只好又在四大街八小巷六十四条绵绵巷到处游转。

“可怜可怜娃娃哇,给娃娃吃口奶奶儿哇。”

老住户们看见前些时的那个要饭鬼女人抱着娃娃又来了。可这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要饭鬼女人的衣裳不再是那身破烂又肥大的国民党灰军装了,而是换了一身共产党女兵常穿的那种双排扣儿的列宁装。包裹在娃娃外边的也不是那个脏兮兮的洋面袋了,而是换了条深绿色的军用毛毯。还有个变化是,这回她不要米不要面,也不要你的钱,只求你给她的娃娃喂喂奶奶。你要答应给她的娃娃喂奶,作为报答,她可以给你家做任何的营生,不收工钱。

“可怜可怜娃娃哇,给娃娃吃口奶奶儿哇。”

我妈替人家拉过备冬的煤炭,替人家把大树墩劈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生火柴火,替人家粉刷过房裱糊过窗户,替人家拆洗过衣裳被褥,替人家杀过鸡磨过面担过水。只要她的招人能够吃上三口五口奶,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汗水贡献出来。她盼着每天每天,前晌后晌都能够有这样的营生可做。她听着招人“咕嘟咕嘟”咽奶水的声音,真高兴。

更叫我妈高兴的是,在正月十五我过生日的那天,会说话了,会叫“妈”了。

再叫。我妈说。

妈。我叫。

再叫。我妈说。

妈。我叫。

再叫再叫再叫。

我妈简直是没个够。

你多会儿才能给妈会站呢,会走呢,会跑呢?会出去跟娃娃们玩耍呢?会背着书包去上学呢?

看着眼前的这个娃娃那细细的脖子,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还有那一根一根的肋条下面的那颗鼓鼓的大肚,这让我妈多次偷偷地问过自己,我的招人是不是真的能活下去?

我妈在街上老能看见个瞎眼眼老汉,他左手的品足棍儿“噔噔噔”地探着路,右手指捏着眼儿吹横笛。我妈听着他老也是吹着一股调,还看见他的背后老有一伙小孩在跟着他的调子唱:“臭蜜蜂,米到来。去你家,你不在。你妈妈,真正坏。打了我,两锅盖。”

起初我妈不明白这个瞎眼老汉就走就吹笛子是在干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个算卦先生。那天我妈把他引进院,引进家,叫他给她的招人算算。

瞎眼老汉问过了我的出生年月日和出生时辰,把我的两只手和脑袋瓜摸了又摸后,又捏捏我的脚说,这个娃娃的两数不多,但命运很好。如果没算错的话这娃娃的右脚心应该有个黑点。我妈说,我以前不知道,我这就给看看。她脱下我的小袜子一看,吓了一跳,果真有。瞎老汉跟我妈说,这娃娃时时处处会有贵人帮助他,扶持他。而你就是他的一个贵人。

我妈说,我?贵人?我是他妈。

妈是妈。但不是生母。

嗯?

他的生母已经死了。

啊?

这个老汉的话把我妈镇住了,也吓住了。她心想这是遇到了神仙。

瞎眼老汉说,算卦不留情,留情卦不灵。你这个娃娃现在有生命危险。我妈一听,急了,说,神仙,您快给说说咋办?

你甭急,要知道我也是他的贵人。但你得要听我的话,要不听,可就不好说了。

听听听,您说啥我听啥。

那就好。在五月端午节那天你还把他送回到你们应县老家,七岁后你再叫他来大同。这样,他的性命就保住了。

图示

住到我妈村里行不?

不行,哪来回哪。你还得先把他送到他出生的那个地方。等他学会走路后,才可以住你妈村里。反正是,七岁前不能来大同。(https://www.daowen.com)

老汉推断说,招人喜欢山野不喜欢水滨,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轿,喜欢乡村不喜欢城市。他的天资地质和性格爱好注定他不是幕僚政客,而是闲云野鹤。看出我妈听不懂他后面的话,老汉直截了当告给我妈,说你这个娃娃长大以后当不了官儿。

能长大就行,哪怕招人以后是个讨吃要饭的也行,只要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

听了我妈的学说后,我爹的看法是,城市的医疗条件好,娃娃总比在村里强。但我妈不听,可她担心的是,怕回了村把娃娃让人家给要走。

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让我五舅舅回村探探六哥六嫂他们的口气,看看他们的态度。

让我爹和我妈大吃一惊的是,我舅舅从村里返回说,六嫂儿真的死了,就是在正月十五招人过生日的那天死的。舅舅还说,六嫂在咽气前跟人们讲,她听见招人叫了她一声“妈”。

依照算卦先生的指点,公元1950年的农历五月初五,我妈抱着我又回到了下马峪,回到了1949年8月28日那天早晨他们离开的那个家。

炕上的被子还没往起叠,熬小米汤的锅还在煽火风箱上稳着,煤油灯还在后灶台竖着,灯座儿上的那盒洋火还在那儿搁着,这一切的东西都好像在等着主人回来。

我们回来了。

第一批欢迎我们的是房檐下的那一窝胡燕,它们从窝里探出头看看就飞出去了,没往什么地方落,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飞进窝里,不一会儿又探出头。

第二批来欢迎我们的是叔伯六哥的那三个娃娃——招仙、招富、招贵。他们都是懂事的娃娃,一概不提大人之间的事。他们问候过五婶后就过来招呼我。

这个说叫姐姐那个说叫哥哥,我跟他们不显生,叫叫姐姐就叫姐姐,叫叫哥哥就叫哥哥。

我妈动手生火烧水,招仙帮着清扫家。招富、招贵哄着我。屋子里一满是欢乐的笑声。

这以后,隔壁院的三个娃娃差不多每天都要过来,跟我耍。母亲死后,十二岁的招仙担负起了家庭主妇的责任,我妈就教她做家务营生和针线活儿。

为了尽全力拉扯孩子,我妈决定不下地去受了,她偷悄悄地打问了个主儿,把土改时分给我们家的地全卖了,共卖了二百块大洋。她给六哥送过去一百,劝他再找上个伴儿。使我妈放心的是,六哥没推让就把这钱收下了。我妈心想,你收了钱,意思就是同意招人是我的了。

六哥收了钱不是为了再娶女人,他要拿这钱供招富和招贵念书。

我妈没跟任何人讲过算卦先生的话,可她觉得瞎眼老汉的话是没一点错的。自回了村,她的招人我学会自己吃饭了。不用人喂,顿顿能吃一颗煮鸡蛋,还能喝下多半碗莜面拌的疙瘩汤。就凭这,我妈相信她的招人不愁长大。

两个月后,我不用人帮助竟然能够自己挪窝儿了。以前,人把我放哪里我就死死地待在哪里,挪动不了地方。现在我能用两条胳膊撑着,像娃娃们滑冰车儿那样往前挪动。又过了些日子,我就一口气能从炕头挪到后炕,转过身歇一歇,又从后炕挪到炕头。我自个儿也为自个儿的进步感到高兴,一有人进来,我就为他们表演这个本事。又过了些日子,我嫌炕小,要下地。

妈,下地。我下地。

以前的我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那里摇晃。前后摇晃一阵,再换成左右摇,就摇晃就说着姐姐哥哥们教给我的顺口溜。“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吓得小耗子直发呆。”在我妈眼里,我那样子一满是个会说话的不倒翁。现在不仅能挪动了,还要下地。我妈同意我的要求,把我抱下地。她知道多多的活动是种锻炼,对身体有好处。最起码能多吃饭。

我妈把我放下地就不管了。看着我撑着两条细胳膊,从家里挪出堂屋,又从堂屋挪出院。两个门闲,我是爬着过的。爬出堂屋门,是一层五寸高的台阶,只有下了这个台阶,才能下到宽广的院里。我试探着先下去一条腿,再把胳膊探住地,然后一个骨碌滚了下去。还没等我妈看清楚,我就又滚坐起来,嘴一扁,像是要哭,可马上又“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妈先是跟着我笑,笑得笑得笑出了眼泪。

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到院里去,滚下台阶就去追赶那些为我下蛋的老母鸡。鸡子们让这个不用脚走路的大头娃娃给吓得到处飞到处跑。一场活动下来,我满头是汗,满身是土,就像是个泥猴。

怕把娃娃的屁股蛋磨破,我妈给我做了两条补裆裤,好为我替换着穿,替换着补。

我妈还把院里的碗碴碴和石头块都抠起、捡掉,把种过的朝阳阳根茬挖起来,然后一趟又一趟地从野地推回十多车儿黏土,撒垫在院里,最后又从河湾找回块平底儿石头,一下又一下把黏土夯砸得平平展展的。她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给我做出个运动场。

我每天都要在这个光溜瓷实的像打粮的场面的院子里玩耍。招富哥哥用羊尿泡给我做了个气球,我一巴掌先把气球打在远处,随后就“刺溜刺溜”地追上去,再把它打跑,再“刺溜刺溜”去追。我不嫌疲乏,也玩不够。我很喜欢这个游戏。

时间半年半年的过去了。我的裤子上的补丁磨烂一层又一层。

村里人说年龄是论虚岁,我的虚岁已经快四岁了。可我仍然不会站。

难道他长大以后也是这样用手走?难道他真的是个残疾人?我妈经常这样问自己。但她不死心,她跟人说我娃娃睡觉的时候身子也是直直的,跟别的娃娃没什么两样,她相信她的招人总有一天能站起来。

我父亲每到阴历的腊月二十三的前几天,就背着好多好东西从大同回来了,过完大年,再过完正月十五才走。他这次除了给我带回来饼干和面包,还带回来十瓶儿“鱼肝油”药丸儿。我妈先尝了一颗,有股很难闻的鱼腥气。可我不怕。我听说吃了这种药,就能也像别的娃娃那样会站,会走,会跑。我就吃,一天三次,一次三颗,吃。有时候我怕大人给忘了,要主动地提醒说给我吃鱼肝油。

1953年阴历正月十五的中午,我妈在地下洗锅,我爹躺在炕头看书。猛然,他们听到他们的招人在大声喊叫,快!快看!他们一转头,我“嗵”地跌坐在窗台下,带着哭腔说,叫你们看,你们不看。看看,跌倒了。我。

你说啥?我妈问。

我刚才会站了,你们不看。我说。

是?再站!再给妈站。我妈说。

真怨咱们,娃娃会站了咱们没看。我爹说。

这回我们都看。我妈说。

我右手撑着炕,左手紧趴窗台。欠起身子,跪起左腿。左胳膊的小臂横压在窗台上,吃着力。整个身子慢慢慢慢地起来,最后就站立在窗台前。我的左手还趴扶着窗台不敢离开,但我毕竟是已经站起来了。

地上的两个大人就欢呼就鼓掌。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事了。

我不停地苦练着。不住气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晚上睡觉前,我就能托扶着窗台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

这一天,是我的三周岁生日。

从虚岁是四岁的这一天开始,招人我总算是结束了用手走路的日子。

那以后,一天一个变化。在正月二十,我父亲去大同走的那天早晨,我已经能够和我妈相跟着,把他送出村。

我妈还清清楚楚记得算卦先生的话,他说等到招人会走了就可以到姥姥家。她回屋收拾了收拾,就锁住门领我去了钗锂村。在那里住了快一年,一直住到腊月,当我父亲从大同回来度假,我们才返到下马峪。

图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