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秦腔
三边秦腔
在蓝得不能再蓝的天幕下,在已经霜降的三边田园,镰刀弯下了腰,一茬茬地收割。玉米棒堆成了金色的小山,洋芋蛋装进了绿色的袋子,谷子穗晒在谷场上,荞麦卷拱在山梁梁上,辣椒串红在屋檐下,小南瓜甜蜜地坐在了窑洞前……
金秋十月,气贯长虹的音乐嘹亮地响起了。收获的喜悦常常这样表达。宽敞的农贸会场里,搭起了戏台,唱起了高亢的秦腔。
一些头发花白的婆婆公公,带着小凳子,安详地坐在会场里,全神贯注地聆听秦腔,神态虔诚,像打谷场上的神态。他们爱着收获的喜悦,爱着秦腔的唱腔,也爱着秦腔的伴奏音乐。
秦腔只属于西北地区的老百姓。这里地域宽广,视线辽阔。西北人的喜怒哀乐,不低哑,不黯然,与秦腔音乐中散发出的气息遥相呼应,高昂而激越。
秦腔里的伴奏音乐主要是板胡,它有两根线,一条弦。简单的线,简单得再不能简单的弦,还有一把稍有弯曲的弓。
他们喜欢这样的乐器,更喜欢这件乐器奏出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多了一份豪爽的成分,还有一些泪花零落在其中的感觉,好似汗水浇灌出的庄稼,好似露珠一样晶莹的田园意境。
田野留下的芳郁,岁月留下的感慨,用一碗酒煮着、泡着,等待高昂的秦腔来凝华,来升腾。敞开心扉,亮开嗓门,吼一曲,把压在心底的情绪化作抑扬顿挫的感叹。秦腔里的“啊——”,男的荡气回肠,女的流莺婉转,总是让他们流连其中。(https://www.daowen.com)
台上的青衣,迈着水莲花一样的步子。也许是《断桥》选段的白素贞,也许是《探窑》选段的王宝钏……上扬的眼角,微微蹙着的眉头,让他们心生怜爱,让他们内心翻滚,泪眼婆娑。
台上的须生,表演得大气细腻,真实动人。唱腔高亢激越、苍凉质朴,苍劲酣畅。也许是《下河东》的赵匡胤、《五丈原》的诸葛亮、《二堂舍子》的刘彦昌……台下的百姓,为他们演绎的人间真情而动容,而开怀一笑,更为世间存在的正义而欣慰,而鼓掌。
田野与庄稼是他们熟悉的物质世界,秦腔是他们熟悉的精神世界。他们需要充足的物质,也离不开丰富的精神生活。
他们盯着板胡乐师不断移动的五个手指,他们迷失在眼前的惊异里:在手指和弦的配合下,情感可以不断波动,酸甜苦辣的感觉,悲欢离合的无奈,在这样的波段里发送,然后准确地传达给倾听的心、倾听的神灵。
这过程如同焚香膜拜,把具体的希望寄给浩渺的天宇,那里有他们心里神圣的神灵。肖邦的C调,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不需要,因为他们听不惯,也听不懂。
秦腔有着直抵云霄的气势,他们相信高远的神灵也能听到这样的音韵。
百姓的情感,在阳历十月的农贸集市上随着音乐流动。云朵随着音乐飞扬,或者下落。落啊,落啊,千丝万行,辽远的天空和辽阔的大地有了民间的万千柔情和慷慨。
在西北,在三边,金秋之音,多是秦腔。一头连着心灵,一头连着神祇,传唱这一方水土养育的百姓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