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收 雪

记忆里有一场雪,那时还年少。一夜之间,山川洁白。

“好大的雪!好大的雪!”爷爷的感叹落进我恬谧的梦境,梦被拦截,我醒了。

推开重重的木门,我看见门前柳树、椿树的枝条上,粘着厚厚的“棉花”。走过去,抬头仔细看看,小巧的碎花一簇簇排满了枝丫,朝阳下,散发着别样的光芒,雪花在枝头晕染光和雪的传奇,花繁似锦,空气里充盈着微甜的新鲜。

“收雪了,收雪了。”爷爷在动员,声音里的喜悦如繁花盛开。

我懂得爷爷的喜悦。即使桃花、杏花、梨花、苹果花全部盛开如锦,也不及爷爷看到雪花纷纷飘落。在爷爷的眼里,一片雪花,就是一片生命之花。在爷爷的眼里,春天的花朵不及洋洋洒洒的雪花。雪花是滋润万物的灵丹妙药。没有雪花,哪来春天?没有春天,春花怎开?

爷爷的欣喜我懂得。

这欣喜,源于家乡的地理位置。家乡位于黄土高原的白于山上,河流稀少,地下水源深深难及,我们的生活用水全部仰仗于高远的上苍。一场雨雪,不但是庄稼丰收的保证,更是生活饮水、日常用水的来源。在冬季,在家乡,雪是非比寻常的圣灵,是所有甜美日子的基础和前提。

“听到了,马上就来”。我一边答应着爷爷,一边去找扫帚、木锨。这些是收雪的工具。

这会儿,爷爷站在院子中,满脸喜气地动员着全家人来收雪。

爷爷会看云识天气,会识得将要下雪的云层和风向。只要爷爷判断出上天要赐雪了,他就把鸡赶进栅栏,把狗拴住,把猪圈门扣上,然后,用一把大扫帚,把院子及院子前后的道路打扫干净,再用一个铁簸箕,把垃圾倒干净。

爷爷用一双手,让每一场大雪落在干净的地面上。

下雪前,爷爷一定要地面干干净净。仿佛一个虔诚的人在敬拜一个万能的神灵之前,要净手焚香;又仿佛一个通晓音律的人,在拨弄琴弦之前,要酝酿情感。爷爷用大扫帚、铁簸箕这样简单的两种工具,加上自己的情绪,隆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那态度累积的就是他对雪的喜爱,对雪的热爱。

此后,爷爷坐在热炕头,吸着水烟,看着高远的天空,静静地去等待、去迎接一场雪。仿佛一场雪,就是一场繁华飘舞的盛会。(https://www.daowen.com)

为了一份干净,爷爷会提早做好准备。入冬以后,他就编织柳条筐,扎好白芨扫帚,让我们姊妹打扫院子前后的落叶、杂草等,就算大风呼啸而过,院子里也很少见到杂物掠起。

干净的院落、干净的山路等待着,等待着,雪终于落下了。树木,琼花玉枝;山间,银白雪亮。胜过空山新雨,胜过月轮东升、胜过鸟鸣山涧,胜过任何一个丽日与静夜。我们不用俯首膜拜的仪式表达我们的爱惜。我们只要遵守爷爷的规定即可:千万不能踩在白雪上。

爷爷的大扫帚开始落在白雪上,右一下,左一下,洁白的雪面被扫帚分开,一条小路在雪地上出现。他指挥我们顺着小路,喂猪喂狗喂鸡,但是,不给它们自由。因为它们会把雪弄脏。它们的自由在收雪以后。

“雪,那么干净,是上天赐予的花朵。”爷爷这样认为。其实,我们也这样认为。

小时候,在雪地里,我和妹妹乘爷爷忙乎的时刻,来到树下,用舌尖轻舔树枝上的雪花,冰凉甘甜的感觉一起交织缠绕在舌尖、喉间、心间。再抬头看那玉树琼花,好像在笑,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觉得树比平时更加飘逸、素洁,有着不一般的气质。

童年的欢乐因此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这欢乐与雪相关,是寻常百姓生活里最有趣的浪漫。

收雪时,我们先站在小路上,用扫帚轻轻地扫,不能扫到地面上,那样,会沾上土。白雪沾上一点点黄土,马上就变了颜色。好像一个法度严明的法师,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如果看到变了颜色的雪,爷爷就会大喊,“谁把雪弄脏了?”我和妹妹就吐吐舌头,望着爷爷笑。爷爷就走过去,把变了颜色的雪,用木锨铲起,倒进山沟,让山沟里的草木盖上花白的雪被子。

收雪时,我们用轻轻的手法,把白白的雪,扫成一堆堆。雪里不能带有一丁点黄土。扫雪的时候,很少有声音响起,只有唯美的寂静,只有连贯的动词。不同于扫树叶,有沙沙的声响。收雪,相当于收获一份干净的礼品。我们心情愉悦,心怀感恩。

围着扫起来的雪团,再用木锨在雪团上轻轻地拍一圈。拍雪的力道用得像是拍着一个婴儿入睡一样轻微与温柔。拍得瓷实一点的雪团,好像一个睡着的小孩子,白白胖胖的,十分稚气可爱。等到阳光微微地一照,雪团有了消融的温度,也有了沾在一起的水分,我们就用木锨从雪团底部端起,运送到水窖里,直到水窖填满。

然后,水窖里的静气浮沉,我的心底也盛着满满的宁静。等待是宁静的。待雪花消融,窖里的水虽然没有了雪的白色,但依然保持着雪的清亮。然后,我们就用水桶从窖里打上来,倒进水缸,用来做饭、熬粥、炖羊肉、洗菜、洗衣服等。

水窖的雪水是我们离不开的圣水哦,它升华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雪落雪飞,年年继续。又一场雪下过。我站在雪地中央,站在西北高原辽阔的雪景里,不断回忆多年前收雪的温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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