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生读“红楼”
一部《红楼梦》,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予以评说。有的推崇备至,称之为“封建社会百科全书”,有的嗤之以鼻,斥之为“诲盗诲淫之作”,众家之说,大相径庭。至于书中人物、情节、立题、命意,各种评析更是因人而异,褒贬不一。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红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笔者是个精神科医生,又学过一点心理学,出于职业的“偏爱”,凡书中涉及精神疾患和心理变态种种描述之处,总要多看上几眼,读来却也别有兴味。
曾记得,第一次读《红楼梦》早在中学时代。当时似懂非懂,不求甚解,但是有一种直觉,感到《红楼梦》中的怪人颇多:宝玉之“憨”,黛玉之“愁”,妙玉之“痴”,凤姐之“狠”……似乎与凡夫俗子不尽相同。可是只见其怪,不知其所以怪,究竟怪在何处,说不上来。后来进了医学院,上精神课时,老师生动有趣的讲述引起了我的兴趣,使我感到有些内容“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这些精神病患者,看到过这类精神症状。细细琢磨,却是同《红楼梦》有关。
如今,在下成了一个精神科大夫,同患者朝夕相处。重读《红楼梦》,疑窦顿开。书中的很多人物,同我的患者何其相似;书中所描述的许多现象和心理活动颇可作为精神病学的课题,加以研究一番。
诚然,笔者不是“红学家”,文章篇幅有限,不可能对《红楼梦》一书的社会意义和人物的阶级属性多加论述,也无意对《红楼梦》一书作精神病学的考证。我只是作一些精神科知识的普及工作,借助《红楼梦》这部名著和大家熟悉的几个人物,加以形象化的描述,免得读者感到文章过于枯涩乏味罢了。
谨此说明,以免误解。
宝玉疯病之谜
《红楼梦》的男主角——贾宝玉,是个“混世魔王”“富贵闲人”,“行为偏僻性乖张”,精神活动是不正常的,而且好发“疯病”。宝玉“疯病”的明显大发作,至少见有三次。第一次见第25回“魇魔法叔婶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第二次见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第三次自第94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开始,时断时续,发病时间较长,直至终篇为止。
贾宝玉得的是什么病呢?曹雪芹故意写成是因为“失玉”“魇魔法”和“宝玉失灵”的结果,我们当然不能相信。从现代医学看,贾宝玉得的是癔症,也就是歇斯底里(现行诊断名称“分离性障碍”“转换性障碍”——编者注)。
癔症,属于神经官能症的一种,临床表现可以是各种各样,有的表现为“腹痛”“失明”“耳聋”“手脚不能动弹”;有的表现为“抽搐发作”“昏厥”;也有的表现为像贾宝玉这样的“精神病发作”。由于癔症发作的形式可以类似各种疾病,有人便把癔症叫做“疾病的摹仿家”。
临床上遇到癔症的表现有一些共同的特点,这些患者往往又有共同的性格和特征,他们发病的临床特点和发病前的性格特征,就是诊断疾病的主要依据。那么,让我们把《红楼梦》当作病史,来看一看“宝二爷”是否符合“癔症”这一诊断。在三次发病中,可算第二次最为典型。我们就以第二次发病为例,结合另外两次发病,以及书中的其他描述作一分析。
从本质上看,癔症是一种心因性疾病,也就是说是在心理因素或精神刺激下起病的。宝玉和黛玉早已以心相许,他们是封建礼教的叛逆者,又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他们两人希望结合,但又一直担心不能结合。紫鹃戏言“妹妹回苏州去”,又说要相互退还信物——“从前儿时玩的东西”,宝玉一急,“便如头顶上响得一个焦雷”“半天不能作声”,接着便大发起来。
话又得说回来,引起癔症发病的精神刺激,一般都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精神创伤。宝玉的那种发病,归根到底,也不过是紫鹃的“几句玩笑”而已。王太医是懂一些精神科知识的,他说“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不过一时壅蔽,较别的似轻些”。
精神性癔症,一般是发作性的,他们发起来,闹得不亦乐乎;过一段时间,烟消云散,恢复正常。多数患者发作的时间都不太长。宝玉第一次发病,大发只有三天;第二次,不过几天;第三次,时间较长,但是其间也是时好时坏,时而糊涂时而清楚,所以,第三次发病,其实不是一次,而是许多次。不发的时候,他们完全正常的,照样谈情说爱、吟诗作对、社交应酬。就以第三次发病来说,前后那么长时间,但是最后他居然还能应试赴考,中了第七名举人。可见,在不发病的那一阶段,精神功能并无缺损。这是癔症与许多严重的精神疾病的重要区别。
癔症的另一临床特点是发作的夸张性。癔症患者发病时往往带有情感色彩,或者哭哭啼啼,或者放声狂笑,或者是吵吵闹闹,症状看起来十分严重,甚至不认爹和妈,不识昼和夜。用精神科的医学术语来说,叫做“定向不全”,即不能作出正确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的定向。这类症状,在精神病中不太常见,除了癔症以外,还见于高热感染、脑出血以及其他严重躯体疾病伴发的精神障碍等。宝玉的第一次发病,似乎是糊涂已极,书中有一段很精彩的描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语”。这种“比精神病更精神病”的表现,恰恰是癔症的特点。
这类发作的另一个特征是易暗示性。暗示性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心理作用,暗示性强就是心理作用特别强。因此,患者的症状很容易受他人的言语和行为的影响,人多嘴杂时,发得更凶。第一次发病时,宝玉原先只是胡言乱语,王夫人和贾母等来看了,反而“拿刀弄杖,寻死觅活,闹得天翻地覆”。第二次发病时,开始只是目瞪口呆,一语不发。以后,许多人都来看他,“便满床闹起来”。患者的症状不但易受他人暗示,还易受自己的暗示,这叫做“自我暗示”。例如宝玉听见一个“林”字,就高嚷:“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看到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嚷:“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把船掖在被中,便笑道:“这可去不成了。”这些都是自我暗示的结果。暗示和自我暗示显然对症状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也可以利用患者的这一特点,应用言语或动作,使其产生心理作用,促使病情好转或消失,医学上称为“暗示疗法”。癞和尚两次见宝玉,说了一番话,病情顿时好转,实际上就是一种“言语暗示疗法”。薛宝钗似乎懂一点心理学,她采取“佯然不理”的态度对待宝玉的病,没有暗示的支持,病情倒反见减轻。在这一点上,她比王夫人和贾母,以及我们经常见到的许多惊慌失措、大惊小怪的患者家属要高明得多。
贾宝玉的性格是有其特点的,医学上称为癔症性格,或者叫做歇斯底里性格。癔症性格的最主要特征是情感的不成熟,往往表现为感情用事。在贾宝玉的个性中,这一点很突出。大家都很熟悉的“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便是例子。这类人情感是很丰富的,易哭易笑,易嗔易悲,但是他们的感情并不深刻,很容易转变,金钏儿之死、晴雯被逐,都与宝玉有关。宝玉虽然悲伤过一阵,但是转眼就将之抛到九霄云外,又在那里吃胭脂、抹花粉、调情作乐了。黛玉魂归离恨天,对宝玉来说应该是十分沉重的精神打击,然而曾几何时,黛玉尸骨未寒,贾宝玉却已经同新夫人打得火热,恩爱非凡了。贾宝玉尽管是个多情公子,但用情不专,感情多变,反映了他的情感不成熟的另一个侧面。
好幻想和易暗示性,是癔症性格另一特点。贾宝玉“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这种把鱼鸟星月拟人化的情况,就是好幻想的一种表现。书中另外有一段是写甄宝玉的,其实作者是把宝玉一人化为甄、贾二身,说的是同一回事。书中写道:宝玉每当不肖遭鞭笞时,就“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宝玉自觉这样一叫,便疼得好些。这不是典型的“心理作用”——自我暗示吗?
总之,这位混世魔王的“行为乖张”“如痴如狂”的个性,是符合癔症的性格特征的。
黛玉心病之由
《红楼梦》中的女主角林黛玉,是曹雪芹笔下精心刻画的一个人物。不知道读者是否留意过,曹雪芹以他的生花妙笔,惟妙惟肖地为我们介绍了林黛玉的一次心因性抑郁症的来龙去脉。但是,要了解黛玉的病,首先还得从剖析她的怪僻性格和特定处境着手。
在宝玉和黛玉初次见面时,作者对黛玉作了这样一段介绍:“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简而言之,作者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美貌、体弱、多愁、善感和多疑的“病西施”的外表和内心世界。
黛玉的多疑也是出名的:如送给她宫花,她认为是人家挑剩的;夜访怡红院吃了闭门羹,她认为是故意的;宝钗与母撒娇,她觉得是故意做给她这个孤女看的;听见老妈子骂街,气得肝肠迸裂,当场昏厥。
她的性格,是不是像文中所说,是因为前世“愁水”灌得太多,以致五内郁结,缠绵不尽呢?换言之,她的个性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呢?我们是不相信所谓因果报应的。从现代医学看,性格是人的心理活动特征的总和,与遗传因素有关;但是在性格的形成上,环境因素却起着更重要的作用。
黛玉并无兄弟姐妹,自小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又兼聪明秀丽,颇具才华,这是形成日后“孤芳自赏”性格的前因。但是,好景不长,年仅6岁,母亲去世,不久父亲又归了天,从此失去了父母的爱抚,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孤独无助的环境,最易导致“不安全感”的心境。童年环境的急剧变化,在她的心底留下严重的精神创伤,也是形成日后“多愁善疑”的怪僻性格的重要转折点。
如果说,在这以后能有一个良好的促使心理健康发展的环境,那么早年的烙印并非不可磨灭。然而,事与愿违,她千里投亲,寄人篱下,进了荣国府。荣国府是个是非之地,主子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笑里藏刀,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男盗女娼;连有些奴婢也是趋炎附势,奉承拍马,明争暗斗,势利得很。黛玉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得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恐被人耻笑了去”。这样使她更感到不安全,她“多愁善感”的性格也进一步有所发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黛玉无财无势,体弱多病,在荣国府混一口饭吃,日子确实很不好过。因此常常自怨命薄,感到“我不如人”,这是她性格中“自卑”的一面。但是,从地位上来看,她又是主子,而且,她又是女红针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大观园“十二金钗”中的一个翘楚,她并不心甘情愿地低头,这是她性格中“自傲”的一面。两个矛盾的性格侧面,不但经常在内心发生冲突,而且时常与环境产生摩擦。在这些心理斗争中,她的“自傲感”屡遭挫折。贾府中的女太上皇——贾母,对她疼爱了一阵子以后,明显地冷淡了;荣国府的实力人物——凤辣子,对她也怠慢了;以致厨房连煮一点“燕窝粥”,也不大高兴;甚至老妈子也敢于在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的潇湘馆门前放声谩骂。老妈子骂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这句老妈子的胡话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背景的,也难怪“多心眼”的林黛玉,怀疑这老妈子是“有人指使”,感到大观园“住不得了”。
在封建社会里,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只能靠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来求得一个较好的归宿。林黛玉也不例外。贾宝玉是她的意中人,他俩有一定的共同语言,也有相当的感情。然而,碍于封建礼教,自己又不能说出口;没爹没妈,无人代言,为这些她经常郁郁不乐。更加上,又来了一个有财有势、善于笼络人心的薛宝钗,而且“金玉良缘”之类的话,又如此沸沸扬扬。黛玉对这些是十分敏感的,她终年忐忑不安,严重失眠,“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觉”,头昏乏力,不思进食。然而,她毕竟还存在着一丝幻想,认为宝玉决不会抛弃她,这一信念已成为她最后的“心理支柱”。如果她的这一线希望也幻灭了,那么,她的精神也就全面土崩瓦解了。
在第89回,“人亡物在公子填词,蛇影杯弓颦卿绝粒”中,黛玉小姐终于暴发了一场可称颇为严重的心因性忧郁症。
所谓心因性忧郁症,就是在强烈的精神创伤以后产生的以情绪忧郁为主要表现的精神病。黛玉的病,是符合这一诊断的。
事情的起因,是从雪雁那里传来一个消息“宝玉定了亲了”。黛玉窃听得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这是一个极为严重的精神打击,她的一切希望全破灭了,于是便发病了。
病的主要表现是情绪忧郁,这些忧郁不同于一般的心理刺激以后的情绪反应,而是忧郁程度重,持续时间长,甚至危及生命。她不只是“泪珠儿断断点点”,“眼中泪渍,终是不干”。更严重的是产生了消极自杀的念头和行为。她“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蹋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紫鹃劝她多休息,少写字,她说:“不怕!早完了早好!”“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这些话,分明是一个少女下决心毁灭自己生命的临终遗言。
她是这样想,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她采取的自杀手段主要是绝食,当天晚上,晚饭都不吃;以后,又有意糟蹋身子,每日把茶饭减下来;半月之后,连粥也不能吃;再过几天,竟是绝粒,以致奄奄一息,垂毙殆尽。用半个多月连续绝食的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可有多大的痛苦呀!可见黛玉忧郁之深。
“心病终须心药治”,心理治疗是心因性精神病的最重要的治疗。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是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哪知她的心病?所以,一无效果,病情日重。“解铃还得系铃人”,这场病的直接诱因起自“雪雁之口”,而病情的转机也全亏雪雁的一番话。黛玉在生命垂危时,听得雪雁同侍书说起,宝玉并未定亲,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而且是要“亲上加亲”的。这番话,去除了引起黛玉发病的直接心理因素,仿佛是一剂救命的强心针,重又勾起了这位痴情女子生存下去的希望。从此起,阴极阳生,病渐减退。(https://www.daowen.com)
但是,背叛旧礼教的“木石前盟”,结果还是敌不过四大家族支持的“金玉良缘”。到了那一日,当真得知宝玉确实要与宝钗成亲,在狂风恶浪中挣扎了如许年的黛玉,最终精神瓦解,连躯体也崩溃了,绛珠仙子终于怀着无限的愁和怨离开了人世!
妙玉的走魔之火
在“宝玉疯病之谜”中,曾经提到癔症是“疾病的模仿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临床表现。在《红楼梦》中,就描述了另外两种与癔症有关的情况——“走魔入火”和“神鬼附体”,这是两种饶有兴味的病理心理现象。
“走魔入火”,又名“坐禅入邪”,或者叫做“气功走火”,多见于佛教或印度瑜伽教徒长时间坐禅时。这在古今中外的宗教文献中,屡有记载。也可见于练气功时,作为“练功不得法”的一类表现。其表现颇为复杂,有的是噤口失声,不能吐言;有的是四肢松弛,无法动弹;有的是痉挛抽搐,神志不清;也有的是见神见鬼,胡言乱语。
《红楼梦》第87回“感秋声抚琴悲往事,坐禅寂走火入邪魔”中,有一段关于妙玉“走魔入火”的生动描述:“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摄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自己不肯走。一会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这一段,从精神病学角度来分析,属于癔症患者自我暗示的“幻想性幻觉”;见到王孙公子、媒婆、盗贼、车马和刀棍,是“视幻觉”;而禅床恍荡,身子已不在庵中,是“前庭幻觉”和“运动幻觉”。这些幻觉有两个特征:第一是生动逼真,第二是与幻想有关。生动逼真在文字中已经可以看出,有情有景,有形有声,如同放电影一般。与幻想有关的,则需作一些解释。俗话说:妙龄少女哪个不多情。妙玉出身大家,如何会遁入空门,书中未作详细交待,想来总有隐情。她年轻貌美,多才多艺,在《红楼梦》十二曲的“世难容”中,说她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虽然是青灯古殿常相伴,但是她“尘缘未断”,并非“四大皆空”。她与“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得起相思病”,可见妙玉也是经常“思春”的。但是,她又是出了家的人,于是只得把自己的心愿和情绪深压在心底,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作为自己难以实现的幻想。然而,这类被压抑的情绪,并非槁木死灰,而是隐藏着的一团烈火,有朝一日,可能暴发。那一日,她与惜春下棋,宝玉闯了进来,又是“何缘下凡”、又是“出家人心是静的”,这些话勾动了妙玉这位“有心人”的心弦,妙玉“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了”,惜春还要下棋,她半日方能作答,以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接着,又和宝玉一起听了另一个思春少女黛玉的“悲切琴声”。这一番经过,把妙玉一触即发的“情火”引了出来。坐禅时心怎么能静得下来?幻想联翩,心跳耳热,终于产生了以“儿女之情”为中心内容的“幻想性幻觉”。
妙玉的“坐禅入魔”还有一些症状,她两手撒开,口中吐沫,神志不清,这些符合癔症性昏厥的表现。她把从南边同来的女尼视作是自己的“妈”,这是癔症性的定向障碍;她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高声大骂,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说什么“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这些属于情感的释放,也是癔症的表现之一。
癔症是发作性的,维持时间不会太长,妙玉只吃了一剂降伏心火的药,便稍稍平复,不久便痊愈了。这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她的癔症会在“坐禅”时发生?推而广之,也可以问为什么会产生“坐禅入魔”和“气功走火”?
坐禅和气功的静坐功相仿,如果应用得法,不失为养生保健的锻炼方法。从现代医学观点来看,它们具有“松弛疗法”“呼吸疗法”和“生物反馈疗法”的功用。但是,坐禅和静坐需要坚持很长时间,加上当时精神上的放松,因此就使人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催眠状态。练功者虽然并未真正入睡,但是却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催眠状态下,大脑皮层抑制,而大脑皮层下部分——情绪和内脏功能的重要调节部位,因为失去了大脑皮层的部分控制,兴奋性增高,因而特别容易接受暗示和产生情感释放现象。有时练功者,不但练功时间长,而且进食少,甚至几天几夜全不进食,这样就可能在坐禅过程中产生饥饿和疲劳,进一步削弱了大脑皮层的功能,导致癔症症状的产生。此外,有些“功”本身也有暗示作用,“通过自我想象”来调节躯体感觉。还有一点,也是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有些人本身的个性就是癔症个性,本身就具有易受暗示的特点。以妙玉为例,她就具有一些癔症的性格特征。她十分感情用事,刘姥姥喝了她一口茶,她居然连杯子也要扔了,甚至连地板都要“打几桶水来”洗一下。她过分倨傲,给人以矫揉造作之感,这是癔症的性格特点——好表现自己和易受暗示的素质。加上因“练功不得法”而产生的易受暗示的条件,当然就容易产生癔症反应了。
赵姨娘“神鬼附体”
有关“神鬼附体”的传说,人们可能都不陌生。在电影、戏剧、文学作品和街头巷尾的闲谈中,以此为题材者并不少见。蒲松龄在十六卷的《聊斋志异》中,写了几百个好鬼、恶煞、狐仙、五通之类的神鬼故事,书中关于神鬼附体现象的描述,多得不胜枚举。在《红楼梦》中,也有好几段描写。其中,写得较为详细的是第112回“活冤孽妙姑遭大劫,死雠仇赵妾赴冥曹”,活灵活现地介绍了赵姨娘临终前“神鬼附体”的表现。书中那一段是这样写的:“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吓了一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哪用你跟呢?’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这一段,可以分成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这是说赵姨娘已经有“吊死鬼”——鸳鸯附体了。第二部分是“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以及“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这一番话,也是鸳鸯的口吻,说的是贾母死后,鸳鸯投环自尽,以及贾赦想收鸳鸯做小老婆,遭到拒绝,以后千方百计为难鸳鸯的事。这是已死的鸳鸯借着赵姨娘的口说话了。第三部分是“我想,仗着马道婆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这时赵姨娘又恢复了自己的身份,以她自己的口,讲出了她曾想仗着马道婆,用魇魔法害死宝玉和凤姐。用通俗的话来说,是“鬼走了”。最后一个部分,“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则又是鸳鸯的口吻,似乎鬼又“附”在身上了。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和神,那么神鬼怎么会“附到”人的身上去呢?这种心理现象,到底应该如何解释?我们说,从病理心理学分析,“神鬼附体”是一种“自我暗示”。所谓“疑神疑鬼”“疑心生暗鬼”,就是说这类现象是从自己的怀疑,即自己的现象开始的。然而,要产生这样的怀疑,需要一定的土壤和气候。
这场“神鬼附体”发生的时间很特殊的。宝玉发疯、黛玉归天、贾府被抄、迎春夭折、太君去世、深夜被盗,这一系列的祸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宁荣二府已经开始树倒猢狲散,走的走,死的死,逃的逃;在这个封建大家庭将要彻底崩溃的前夕,人心惶惶,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连“显赫一时”的王熙凤,也要向一个村妪刘姥姥托起孤来。在这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际,赵姨娘也在思考着自己的前途。但是,有面子的头等主子,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谁来关心这位没用的“二等主子”?赵姨娘在灵堂,哭得昏了过去,她伤心的不是已故的贾母,而是她自己。此时此刻,联想到不久前死去的鸳鸯,也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这场发作,发生于贾母停柩的铁槛寺。大家都知道寺庙教堂的环境,最易令人产生带宗教色彩的幻想。庄严肃穆的大殿,高大宏伟的菩萨,青面獠牙的判官恶煞,华盖宝幡,钟鼓磐钹,这一切即使对不信教的人,也有一定的心理影响。赵姨娘在此时此地,产生“神鬼显灵,因果报应”的幻想,也是很自然的。而发生“神鬼附体”最重要的一点,是赵姨娘本人的心理特点。她相信迷信,容易接受暗示。贾府中的男男女女,信神信佛的不在少数,经常烧香拜佛,占卜求卦,做佛事,斋祖宗,祭天神。僧尼道婆经常上门,大观园还养了一批小尼姑。其中赵姨娘是信得较厉害的一个,她相信马道婆确能使法害人,为此拿出了不少私房钱。相信迷信,与“神鬼附体”的发生有密切关系。
言归正传,一个相信有神有鬼的赵姨娘,当时的心境是沮丧失望,感到前途岌岌可危,在一个肃穆凄凉、气氛特别强烈的环境中,通过自我暗示的心理机制,便产生了“神鬼附体”的现象。
在精神科,“神鬼附体”最多见于癔症。但是原先有癔症性格特征的人,即使得了其他类型的精神病,也可以发生这种症状。另外,有些人有大脑或躯体的严重病变,大脑皮层功能的减弱,也可导致暗示性的增高,从而发生这类情况,赵姨娘的情况便属于后一种。她愈来愈重,竟然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到了第二天,便突然死亡。这就难以用癔症来解释了。真正的癔症是绝不可能因发作致死的。有些人把这类表现称为“症状性癔症”,因为他们的发作表现像癔症,而实际上这类发作只是另一种躯体疾病的症状之一。
从香菱的“干血痨”谈起
《红楼梦》第80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中,有这样一段描述:“香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不效。”这里讲的是香菱先患了结婚多年从未怀孕的“不育症”,以后又得了“干血之症”。这两种病,都与精神因素有密切关系。
“干血之症”就是所谓“干血痨”。用现代医学分析,这是一种发生于青年女性以闭经、月经停止为主要症状,并伴有营养不良和全身衰弱的疾病。
闭经通常属于妇科的诊治范畴,但可以由不同的原因造成,因此,闭经又是一种综合征。香菱的闭经,毫无疑问与精神因素密切相关。我们不妨简单回顾一下香菱的“病史”。幼年,她身遭不幸,被人贩子拐走,失却了父母之爱和天伦之乐。以后,又卖给薛蟠为妾。薛蟠号称“呆霸王”,既不知温柔体贴,更不知爱情为何物,只是把香菱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供他使唤的奴婢。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可想而知的。顺便扯几句为什么同房数年却无胎孕的原由。《红楼梦》的作者认为是“血分中有病”,其实,这只能是原因之一,长期郁结的心理矛盾,也起着重要作用。后来,薛蟠将出名的“雌老虎”夏金桂娶进了门,把薛家闹得鸡犬不宁,矛盾进一步激化了。那个夏氏起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把香菱视作眼中钉和肉中刺,百般侮辱,千方欺凌,最后,竟唆使薛蟠用门闩把香菱狠狠打了一顿,结果,“打”出了香菱的“干血痨”。这份病史,难道还不能说明她闭经的发生和精神因素的密切关系吗?
为什么精神因素可以造成闭经呢?大家都知道,女子的月经是卵巢的内分泌——黄体酮和雌激素的按月周期变动,造成子宫内膜和阴道黏膜的周期增厚和脱落的结果。而卵巢的激素分泌,则受垂体前叶的促性腺激素的调节。但垂体又受丘脑的控制,丘脑分泌促性腺激素释放因子,释放因子的多寡将直接影响垂体促性腺的分泌。事情的复杂性还不止于此,丘脑又与大脑皮层有密切联系,大脑皮层起着控制和调整丘脑功能的作用。产生月经机制的上下级中枢之间,还有非常复杂的反馈系统,概括成大脑皮层—丘脑—垂体—卵巢这样一个轴性系统,任何一个环节发生问题,都可能产生包括闭经在内的月经紊乱。有些患者,因卵巢发育不全,可以一直没有月经;患垂体和丘脑肿瘤的患者,也可能造成闭经;而心理刺激影响大脑皮层的功能,则是月经紊乱的常见原因之一。
精神因素可致闭经,也可造成其他形式的月经紊乱。我们在《红楼梦》中还可以找到其他例子。例如,第72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中,便借平儿之口介绍了凤辣子的“血山崩”之症。“血山崩”就是“月经过多症”,部分病例也是与精神因素有关的。王熙凤在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大观园中,为了巩固她的既得利益,发展势力范围,谋取更多的私利,可以说是使出浑身解数,呕心沥血,机关算尽了。其心理上的负担,当然是不言而喻的。结果呢?“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淅淅沥沥的没有止住”。
其实,与精神因素有关的躯体疾病除了月经紊乱之外,还有许多种。精神因素不但与疾病的发生有关,还可以影响疾病的预后。不妨再从《红楼梦》中找几个例子:秦氏一家三口,秦可卿、秦钟、秦邦业,先后命归九泉。他们的病,都与精神因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秦钟的父亲,那个老学究秦邦业为例,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私逃入城来会秦钟,被秦邦业察觉,把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得老病发了,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秦邦业有什么“老”病,书中除了第7回有过“残疾在身”四个字以外,别无交待。但是,我们从他旧病复发,不过三五日就去世这样急骤的病情演变中,可以合理地推测出很可能是“冠心病”。他终身课读,晚景凄凉,加上爱女夭逝,儿子不肖……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造成冠心病复发,含恨长眠了。近代研究认为,“冠心病”属于与心理因素颇有关系的疾病之一。
还有,那位苦命懦弱的尤二姐,她被诓入大观园后,中了凤姐的借刀杀人计,既有凤姐亲自出马的冷嘲热讽,故意奚落;又有众丫头媳妇的言三语四,指桑骂槐,暗相讥刺;再有秋桐的赤膊上阵,大口乱骂。弄得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渐黄瘦下去。她当时已有身孕,但是如此严重的“妊娠反应”,却是严重的心理创伤推波助澜所致。
再有,贾府中的老祖宗贾母,年已八旬,应该是风烛残年,但是由于“养生有道”,一向还是体健得很。然而,贾府被抄,世职被革,子孙被押,这些沉重的精神打击,使她的健康情况急转直下。后来,不过略多吃了一些,便觉着胸口饱闷;以后病日重一日,又添了些腹泻,不多几天便魂归地府。因此我们觉得史太君的“病”和“死”,同心情烦恼的关系极为密切,这样的估计大概不能算过分吧!
此外,黛玉、晴雯、凤姐和迎春之死,贾瑞、甄士隐(香菱父)和封氏(香菱母)之病,都不能说与心理因素没有关系。书中还有许多类似的描述和记载,有心的读者,可以再查阅一下有关章节。
他们的病,虽然与精神因素有关,但并不等于单靠心理治疗便可以解决,因为这是躯体疾病,不是单纯的精神疾病。有的是精神因素扰乱了神经系统或内分泌系统,造成躯体器官和组织的功能和器质损害;有的是不良精神刺激削弱了机体的防御和免疫功能,对躯体健康有害的因素就趁虚而入,造成组织结构的病理改变。
特别提醒
上海市医学会百年大庆,征集科普文章。我自选了本文,有两点说明。
第一,当年我应《大众医学》约稿,写了一组《精神科医生读“红楼”》的文章。这组文章曾获上海市第二届科普作品奖。直到现在,还有人和我提起这组文字,可见科普文章影响力之广。当时《大众医学》是印数超过百万的刊物,而学术书籍或期刊,印数很少超过一万。科普文章的影响力是学术著作难以比拟的。希望大家能更加重视科普写作。
第二,文章发表至今已30余年,这期间精神医学有了很大的发展,“癔症性精神障碍”之类诊断,现在已经改名。为了尊重历史,也就不作更动。我的体会是医学科普也应与时俱进。
(张明园)
○摘编自《大众医学》1980年
— 专家简介 —
张明园
张明园,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曾任中华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第一届、第二届主任委员。
研究方向为临床精神病学、老年精神病学和社会精神病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