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炎
第四章 夏炎
1
因为春耕,孩子们必须帮助家里干农活,玉皇庙小学的春游不得不推迟。
尽管春天就在身边,尽管山野陪伴着孩子们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但是,春游能够让他们暂时离开学校和作业,暂时离开烦琐的家务劳动,每一个孩子自然都热切盼望这个盛大的节日。
今年的春天已经远去,玉皇庙小学的春游才姗姗来迟。
连日来孩子们奔走相告,互相提醒、交流做准备。整个山村被孩子们折腾得异常亢奋:阳光自然热情似火;小麦在抽穗,玉米、高粱、水稻在疯长,豌豆、胡豆结满了胀鼓鼓的果实,李子、鲜桃们散发出浓郁的果香;鸟儿们叫得更卖力了;久违的蝉鸣响彻树荫……触目便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密密匝匝的喧声响彻于山梁沟壑。
说是春游,无非是自带干粮爬上每天都看得见的高高的远远的某一座山峰。不过是不用坐在教室里读书,不过是中午不用回家吃饭。那些山,爷爷奶奶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大多数孩子迄今为止去得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老林镇。远足的诱惑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阿里巴巴发现了“芝麻开门”的宝藏。
和所有孩子一样,米李花异常兴奋。一周前,她就开始准备春游必需的东西,就像爸爸妈妈即将外出打工那般。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去年夏天买的粉红色的连衣裙,压了一年了,裙子皱巴巴的,还有霉味。她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抹平了每一个细微的褶皱,小心翼翼地晾晒在竹竿上。那双白色的球鞋实在太旧了,已经分辨不清是什么颜色。她像洗下锅的红薯那样认真,可是,想让球鞋恢复本色显然比登天还难啊。她壮着胆子向古老师要了两根白色的粉笔,把球鞋涂抹成了渴望的白色。
春游那天磨磨蹭蹭总算到来了。
鸡叫第一遍,米李花就醒了。担心睡过了头,她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继续睡去,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她又醒了。实在没睡意了,她索性坐起来靠着床架子,苦巴巴地等着天亮。时间在等待中变得异常枯燥、漫长,等待是需要巨大耐心的。当雄鸡们刚刚发起第三波鸣叫,她就迅速逃离了床铺。
爷爷奶奶似乎还在沉睡,米李花尽量不弄出声响。灶膛里很快火光熊熊,屋子里荡漾着柴火的馨香,饭菜的香味随之漫溢。为爷爷奶奶做好早饭的同时,她顺便给自己煮了几个咸鸭蛋和鸡蛋。一下子煮那么多,她有点舍不得。但是,想到爸爸妈妈经常说的“穷家富路”,她又心安理得。再说了,吃不完就带回家,不会浪费。
米李花实在是太激动了,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哪还有什么食欲。古老师提醒过的,爬上遥远的金子山,来回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早上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必须带上足够的干粮。如果不去老林镇,钱似乎是没用处的。米李花强迫自己草草吃过早饭,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霞光若隐若现。看来,今天天气格外晴朗。
米李花来到院前那片果子树前,熟练地爬上了最大的那棵桃树。桃子们在树枝间生机勃勃,散发出的香味挠痒痒般诱人。还没到桃子成熟的时候,米李花在树枝间仔细搜寻差不多半熟的。半熟的桃子不会甜得发腻,咬一口嘎嘣脆,她喜欢。精挑细选了六个大大的桃子,她接着爬上了一棵最大的李子树。这棵树年龄最大,结的李子又大又多。李子也就半生熟,微微有点苦涩,还略带酸味,用作解渴确实不错。
采摘完毕,米李花心满意足。她这才开始精心梳洗打扮,像去赶集一样。打开鸡笼鸭舍后,她正要去和爷爷奶奶打声招呼去学校,爷爷奶奶蓬头垢面出现在院子里。
“李花,路上当心啊,别冒冒失失的,早点儿回来。”奶奶说。
“不好好上学,春啥游?山有啥好爬的?书读不出来,一辈子窝在这里有爬不完的山,爬得你哭都哭不出来……”爷爷冷嘲热讽。
唯恐节外生枝,米李花赶紧说:“早饭都做好了,你们赶快吃吧,不然凉了。”
米李花拎起干粮,打开院门,风一样消失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
四面山坳里响起了小学生们呼朋引伴的喧声,米李花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又提高了奔跑的速度。要是桐花姐姐住在家里,她还有个伙伴呢。左邻右舍距离都不近,而且,都没有上学的孩子。米李花没有同路的伙伴,如果不去上学,她从早到晚只能和那些大大小小沉默的山梁为伴。
2
因为远行,学生们比平时上学提前一小时到校。晨露晶莹茂盛,空气纯净得如同清泉般甘洌。晨曦挤破恢宏的天空,随意涂抹在遥远的山巅。操场上早已涌动着五颜六色,喧闹声如同过年时炸响的鞭炮。
今天,绝对不会有同学迟到。
在古老师的严密组织下,各个班级连接成长龙,井然有序地朝金子山进发。一、二年级的学生年龄偏小,不适合远足,他们的春游另作安排。三年级的同学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们控制着队伍前进的速度。
一些高年级同学抱怨走得太慢,老师们耐心解释:“我们是一个集体,需要互相照顾。小弟弟小妹妹们年龄小,走不快,需要我们理解。再说了,你们曾经也像他们那么大,行走能力自然差一点。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过去都忘记了。”
“我们爬上金子山看啥呀?”有同学问。
“想看啥就看啥呀!”有同学回答,很老成的口气。
“那究竟有啥看头啊?”有同学追问。
“看看那尖尖的山上究竟有啥。”有同学回答。
“看看那山外还有啥呀?”有同学接嘴。
“那山外还有啥?”有同学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能啥都没有了?”有同学迟疑地回答。
“胡说八道!如果啥都没有了,那不就说明金子山是世界的边缘了?我们中国就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呢?傻不傻呀?”有同学嘲讽。
“你才傻呢。就你聪明,就你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没听明白吗,我是说‘可能’!”那位被嘲讽的同学反唇相讥。
“‘可能’就是‘有可能’,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谁傻谁知道。”
“反正你是傻到家了。不但你傻,你一家人都傻!”
“说别人傻的人往往比别人更傻。”
“是你先说我傻的,那么你就显然比我傻一百倍呢。”
……
要不是古老师及时制止,那两位同学肯定会迅速将嘴仗升级为武斗。
说说笑笑,吵吵嚷嚷,队伍不觉行进到古远坡前。
古远坡陡峭、高耸,最高峰叫高白嘴,嘴上有一块巨大的立梁石。翻过高白嘴,便是一段长长的平路。这是此次行程面临的第一道难关。
古远坡前有一个小坝子,师生们聚集在此小憩。
有同学喊“好累啊”,有同学嚷嚷“渴死了”“饿啦”。
古老师发表了攀登古远坡的宣言:“同学们,请安静。我再强调一下爬山的纪律和要领。不要大声喧哗,那样很消耗体力。还有,‘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带的水,要节约着喝。不能一下就喝光了。溪水是不能喝的。路上有水井,打水要当心。如果饿了,吃一点东西就可以了。吃多了,不方便走路,还会胃痛。许多同学问春游的目的和意义,我想,应该至少有两个。一是锻炼我们的意志品质。大家有没有信心到达目的地,并顺利地返回啊?”
学生们异口同声“有”,声音响彻林间,惊飞了一串白鹭。
“第二个意义呢,就是感受大自然的神奇、美丽。同学们一直在问山外是什么。当然,山外还是山啊。如果我们发现山外还是山,我们就能感受到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多么狭小。只要努力读书,我们就一定能走出这些山山岭岭,去更远更大的地方开阔眼界增长知识。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地级城市——南充。你们知道吧,我们这里距离县城有八十公里,而县城距离南充还有八十公里……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走得远,才能发现更多……同学们,你们一定要珍惜这次春游的机会。我们不可能经常爬上遥远的山峰,体验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下周开班会,我们就讨论这一次春游的感受……最后,我还要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不要拥挤推搡,一定不要打闹……”
芜杂的掌声过后,队伍开始缓慢地在古远坡上蠕行。
米李花一声不响行进在队伍中。因为米桐花的腿还没好利索,没能参加春游。米李花非常难过,她知道,姐姐一定更加难过。虽然她们只是堂姐妹,但她们一直很亲昵。姐姐体质弱,性格也懦弱,一直需要米李花保护。
随着队伍的进发,米李花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了一路上的新奇,心情也就一点点恢复到了兴奋点上。她也很好奇,山外究竟是什么。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山外还有那么辽阔。去一趟老林镇感觉就很远了,其实才八公里呢。到县城,却是八十公里,十倍远的距离。到地区城市,又是一个八十公里。那种距离遥远得令米李花战栗,她还是想不出究竟有多遥远。更何况,爸爸妈妈打工的地方需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达,那该是多么多么遥远啊。她还没看见过真正的火车,只知道那确实是一个比遥远还遥远的距离。
“离家那么远,他们怎么认得路回家呢?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回来?要是路中断了,要是迷路了,那可怎么办?”米李花忧心忡忡。“山外面一定和这里不一样,不然,为什么村里的许多大人们出去了就不愿意回来了呢?有的家长还把孩子一起带走了,家都不要了。天色暗了鸡鸭狗们还知道回家呢,难道他们还不如它们?把家扔了,他们住哪里呢?难道真是四处流浪,走到哪里天黑了,就把哪里当家?”
米李花不知不觉愁上心头。
走得远就能增长见识,好好读书就能走得远。米李花记住了古老师的话。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去远远的地方增长见识。当然,她可不愿一辈子就在远远的地方生活,她舍不得他们的家。她希望像古老师那样,去外面看看,然后回来。
“古老师,要是我们走远了,回不来了,怎么办?”翻过立梁石,米李花皱着眉问。
古老师略微沉思了一下,说:“只要心里装着自己的家,只要把家乡装在心里,就一定不会忘记回家的路的。”
米李花一脸茫然。
“你看,我们今天爬从来没去过的金子山,很远吧?”古老师停顿了一下。
米李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可是,你不会不晓得要回家吧?路在脚下,路也在嘴边呢。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多打听,路就找到了。‘脚是车船嘴是路’呢。”古老师说。
米李花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
“多出去走走,走多了,就熟悉了,就有胆量了,也就增长见识了。”古老师说。
“我想去更远更远的地方看看,就像您一样。”米李花没好意思说出口,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火红的太阳追着孩子们奔跑,热情得令孩子们厌烦。前面又是陡峭的山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走了两个多小时了,孩子们个个汗流满面,脸蛋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疲倦,干渴,饥饿,令孩子们彻底丧失了制造喧闹的能力。唯有一路蝉鸣,追随着缓慢行进的队伍。
山路逶迤,逶迤又逶迤……
3
接近正午了,阳光将山林照耀得明晃晃的。四处是蒸腾的热浪,好像谁在地底下支起了一口硕大的锅台,灶膛里正燃烧着柴火,锅里的水即将滚烫。经过了冬天的寒冷和春天的温暖,孩子们似乎忘记了夏天的炎热。现在,他们一个个像被烤蔫儿的禾苗,耷拉着脑袋,很少说话。许多男生竟然脱掉了鞋子,赤着脚行走在坎坎坷坷的山路上,幸亏他们每年夏天都习惯于打赤脚。女生们自然不如男生们豪放,但大多撸起了袖子,崭新、整洁的穿戴被汗水弄得一片狼藉。
队伍在一大片平坦的古柏树林里歇息。古柏遮天蔽日,林子里凉风习习。一群乌鸦在林间起落聒噪,恍如出没于电影电视里的鬼魅。倘若一个人行走至此,一定会惊出一身冷汗。很快,那些善于探险的男生发现这是一片古墓。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对墓地并不陌生,没有谁大惊小怪。
“同学们,金子山山顶就在不远处了,坚持就是胜利啊。大家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十五分钟后,我们继续前进。”古老师尽力调动同学们的情绪。
“老师,还有多远嘛?”
“估计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吧。”
“二十分钟啊?”
“那很快就要到了。好呀好呀……”
“好呀好呀”,学生们接二连三喊叫,好像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山顶上非常凉快,还有一大片松林,可以听见松涛的呼啸。我们可以在那片松林里小睡个午觉,等日头偏西了,才下山。大家都知道,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了哦。”古老师笑容可掬,没有丝毫疲态,似乎他是空降到这里的。
“老师,松涛是什么呀?”
“就是风吹过松树林,茂密的松树枝彼此摩擦发出的声音。因为松树叶像针,所以叫松针。众多的松针互相碰撞,声音就像大海的波涛呢,所以叫松涛。”古老师耐心解释。
“老师,您见过大海没有?大海真是一眼望不到边啊?怎么可能一眼望不到边呢?你看,我们站在这里,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边界呢。”
“因为我们这里是山,不是海,所以可以一眼望到边。”一个学生帮腔。
“很惭愧,孩子们,老师也没见过大海。老师倒是见过嘉陵江,我们这里的小河最后都会流入嘉陵江。嘉陵江在重庆注入长江。你们可能不相信,嘉陵江的某些河道非常宽阔,你无法清清楚楚看见对岸的风景。我想,大海那就更辽阔了,那肯定是一眼看不到边的。我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去很远很远的海滨城市上大学,就有机会看见大海了。等你们回到家乡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告诉老师,大海究竟是不是一眼望不到边?”古老师绘声绘色地告诉大家。
学生们顿时都来了精神。大家席地而坐,尽情吃喝,彼此分享。因为流了很多汗,米李花带的咸鸭蛋正好可以补充丢失的盐分,她感觉力气正在快速恢复。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心满意足。还剩了两个,打算带回家,或者在回去的路上吃。
突然,米李花看见付晓珍同学独自坐在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上,把头埋进腿和胳膊支起的“被窝”里。很明显,她什么吃的也没带。付晓珍的爸爸妈妈也外出打工了,家里只有腿脚不灵便的爷爷。
米李花悄悄挨付晓珍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两个咸鸭蛋。
付晓珍抬起头,迟疑了一下,眼里立即有了神采。她只接过了一个,但米李花执意把另一个也塞给了她。
“我们家的鸭子全都被黄鼠狼咬死了,就没有咸鸭蛋可吃了。”付晓珍小口小口吃着鸭蛋,小声嘟囔。
“哦。你们家里闹黄鼠狼了啊?你家真该养只猫,养狗也可以吓唬吓唬那家伙的。”米李花有点揪心。
“我们家的猫跑了,狗也不见了。爷爷说它们嫌弃我们家穷呢,畜生也是势利眼……”付晓珍眼里有了泪花。
米李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付晓珍了,只能陪她静静地坐着。
人群里突然骚动了起来,队伍准备出发。
或许是路程不远,或许是补足了能量,队伍很快就到达了金子山山顶。
“啊——我——来了——”
“喂——你好吗——我们——来啦——你听见了吗?”
站在高高的金子山顶,孩子们情不自禁双手拢成喇叭状,扯开嗓子尽情呼喊。
“山顶居然是平坦的?从远处看它怎么像一条线呢?我一直担心,爬上山顶怎么站得稳呢?”米李花牵着付晓珍的手嘀嘀咕咕。
“是啊,我也以为是条线呢,我也以为站不稳。没想到,山上风这么大,好凉快啊!”付晓珍嘟嘟囔囔。
“听啊,山顶上有条大河呢。你们听啊,流水的声响好大啊!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一位男生惊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瞎说啥呀?水往低处流哦。山这么高,山顶上有啥河呢?”
“长江黄河不是发源于高高的山上吗?那里的山难道不比金子山高啊?”
“那可不是水流的声音,是老师说的那个啥……哦,松涛!”
“哦。听啊,松涛!好大的声音啊,怪吓人的,好像松树林里躲藏着一个咆哮的怪物呢。”
“你们看,那边居然有一座小木屋!”
“谁家住这么高哦,上学多不方便啊!”
“干啥都不方便哦。”
“好傻呀,怎么把房子修在这里了啊?上一趟山,跟走二万五千里长征差不多哦。”
“好渴啊!有房子的地方就一定有水,我们去找水喝吧。”
“小心那家的狗蹿出来咬人啊。这里平时肯定没什么人来,狗很少见到人,凶得很哟。”
几个胆大的男生随手捡了几根枯松枝,壮着胆子走向了林间小木屋。米李花和付晓珍因为吃了咸鸭蛋,特别口渴,也迟疑着跟在那些男生身后。
那小木屋静悄悄的,门窗洞开,简陋的篱笆墙东倒西歪。不见人影,也没有任何牲畜的声响,院子里没有丝毫有人生活的迹象。
“谁说这家人傻啊,他们早就搬走了呢。是座废弃的空屋子。”
“他们去哪里了呢?肯定外出打工了,不回来了哟。”
“看,水井在那边。”
又是一户把家抛弃了的人家,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好几座被抛弃了的小木屋。米李花心里倏地一沉。她蓦地想起了离开家两年的大爸大妈,还有走得远远的爸爸妈妈,心中迅速飞过一片阴云。
集合的哨音突然响起来了。大家迅速循着哨音集合。
古老师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大声说:“同学们,为什么远远看上去山顶像一根线呢?那是因为视觉的误差。如果你处的位置比你观察的物体的位置低,你是不可能观察到全部的,只能观察到一个点或者一条线。这么高的山上,为什么还有水呢?山高水也高哦。‘霜打平地,雪落高山’。冬天山上会下雪,雪水融化,就形成地下水。你们朝四面八方看看吧,是不是到处都是山,比金子山更高的山还有很多很多啊。俗话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是这个道理啊。所以啊,不管我们取得了多大的成就,我们千万不要骄傲自满,不要总觉得别人比不上自己。站在高高的山顶,你们发现了没有,其实,山峰一座连一座,也是无法一眼望到边的……”
“老师,为什么叫‘金子山’啊?”有学生问。(https://www.daowen.com)
“哦。我家就住在金子山那一边的谷地里。我小时候听爸爸妈妈讲过,不知道是哪个战乱年代,有人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埋藏在金子山上了呢,所以就叫‘金子山’。”古老师眉飞色舞。
“我们去找找埋金子的地方吧!”一些学生来了精神,跃跃欲试。
“这么大的地方,上哪儿找去?不过是传说罢了。其实,我们是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金子的。”古老师顿了顿,故意卖起了关子。
“怎么找啊?”许多学生急欲得到答案。
“好好学习,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啊,我们可以把知识变成金子的。”古老师说。
许多同学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同学们,我们在松林里睡一小会儿吧。太阳就在头顶,毒辣辣的,我们暂时不要下山,容易中暑。大家不要乱跑了,就坐靠在松树上,听着松涛小睡一会儿,多美啊!等恢复了体力,下山就容易了。”古老师说。
“午睡了哦,午睡了哦。”同学们欢呼雀跃,三五成群,寻找着各自心仪的松树作依靠。
仿佛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孩子们,松涛更加汹涌澎湃。密密匝匝的松针织成了一把硕大的遮阳伞,将毒辣辣的阳光阻挡在松林上空。金子山、松林和松涛,听见了孩子们的笑声、窃窃私语和轻微的鼾声……
米李花斜靠在一棵微微弯曲的松树上,心情有点灰暗。差不多一个月没有收到爸爸妈妈的信,她突然感觉心慌。要是妈妈暑假不回来该怎么办呢?
不会的,大人们说话是算话的,爸爸妈妈怎么会骗人呢。米李花默默地自我安慰,很快枕着松涛恹恹入睡……
4
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夏炎正烈。
太阳整天脾气暴躁,清晨它刚一露头就怒气冲冲,直到月亮挂在高高的摩天嘴上余怒才渐渐消散。蝉儿们从早到晚拼命喊叫“热——死——了——”,豌豆鸟、李贵阳不知不觉飞走了,白鹭们从水稻田里撤退到河岸边,小白鹭们已经能够低空盘旋。唯有秧鸡特别喜欢酷热高温,即使是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喊声依旧嘹亮。丝瓜、苦瓜、南瓜藤被晒得奄奄一息,唯有水田里的稻子欣喜若狂,尽情抽穗,一畦畦稻香回萦在山湾里。傍晚,青蛙们开始登台演出。蛙声和稻花香混合在一起,为寂寥的山村增添了沁人心脾的人间气息。
桃子熟透了,李子即将熟透。今年雨水和阳光充足,水果自然大丰收。每逢集日,爷爷就挑着满满两箩筐鲜桃去镇上卖。镇上住的人家也不多了,桃子当然卖不出好价格。按爷爷的话说,就相当于白送了。水果一熟,一窝蜂似的,不等人。不快速采摘,就会落在地上烂掉。本镇不逢集,爷爷只好去相邻的镇上卖,接连一个星期没得空闲。路途遥远,天气酷热,爷爷累倒了。
眼看李子就要熟透了,爷爷奶奶干着急,米李花兄妹也跟着上火。往年养猪,卖不了的李子就给猪吃。猪们倒是高兴了,顿顿吃水果大餐,算得上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猪了。今年家里不养猪,卖不掉吃不了的水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腐烂。
丰收成灾,米李花终于体会到了真实情状。
又是周末,米铁桥从镇中学回到家,还是没有爸爸妈妈的信。
明天正好逢集,兄妹俩决定去镇上卖李子。
沉甸甸的李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树枝压断,米李花体重轻,她小心翼翼爬上树,骑在两根粗壮的树杈间,随手攀摘。米铁桥则在树下接应。不多会儿,她就摘了满满两背篓。下树的时候,她不小心碰着了躲在树叶里的八角钉(一种浑身长刺,略微有毒的毛虫)。她尖叫一声,险些摔下树来。
米李花的手臂迅速红肿,幸亏他们知道怎么做消毒处理。米铁桥拼命挤压肿胀处,排出毒素,然后涂抹上唾液。米李花咬着牙,始终没让眼泪流出来。
担心中暑,兄妹俩儿天没亮就打着火把上路了。山路两旁的草叶上沾满了露珠,空气里还没有丝毫暑气。背篓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不多久,兄妹俩儿就汗流浃背。走下陡峭的山梁,兄妹俩马不停蹄地向镇上进发。
一路上打着火把赶集的人还真不少呢,当黎明到来的时候,兄妹俩儿终于抵达了老林镇郊。他们在一个名叫水井湾的地方歇息,米李花感觉再往前走一步都很艰难了。
“哥哥,你会卖李子吗?你晓得怎么卖吗?”米李花怯怯的。
“有人来买,就卖给谁就是了。我认得秤的。”米铁桥迟疑了一下小声说。
“可是,我看那些卖东西的人都要吆喝的。我可不敢吆喝啊,我叫不出口,好丢脸呢。”米李花一脸难色。
米铁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害怕吆喝。”
“不吆喝是不是就不好卖呀?卖不了再背回去,我可没力气了。再说了,家里还有那么多,根本吃不了,一定得想办法都卖了哦。”米李花有点儿想哭。
米铁桥不说话了,望着不远处的镇街发呆。兄妹俩儿已经听见了镇街上传出的各种各样的吆喝声。
“要不,我们先在这里练习练习吆喝?到了街上,就有胆子叫卖了。”米李花说。
米铁桥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李——子——”
“你声音太小了,只有你自己能听见呢。”米李花抱怨,大声喊出了“李——”,却把“子”给吞了,并下意识捂住了嘴。
“李——子——”米铁桥的声音提高了几倍,但有点儿惊慌失措,好像底气不足,又像是做贼心虚。
“我们没偷没抢,有啥不好意思的。看我的。”米李花索性站起来,冲着山梁高声喊,“李——子——新鲜的——李子——”
米铁桥竖起了大拇指,跟着嘹亮地喊了起来“李——子——新鲜的——李子——”
兄妹俩儿越喊越起劲,越喊越有信心。他们背起李子,快速向镇街走去。
农贸市场上人头攒动,兄妹俩儿紧挨着一个卖桃子的爷爷站着。看着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兄妹俩儿刚刚练习出的信心一下子就没了。他们傻傻地站着,不敢看任何人,好像面前的李子不是他们的。
老爷爷笑呵呵大声地吆喝:“桃子哩——香喷喷的桃子哩——再不买就没了哦——”很快,老爷爷就卖掉了小半筐。
农贸市场是露天的,太阳热辣辣地暴晒着,米李花兄妹俩儿被晒得头晕眼花。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了,还没开张呢。
“娃娃,你们不出声干站着呀?哪个晓得你们是在卖李子呢?”老爷爷忙里偷闲关切地问,“吆喝啊,别不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嘛。你卖他买,谁也不欠谁。男娃儿是哥哥,胆子大些,跟我喊‘李子——刚摘的李子——又大又甜哦——’”
米铁桥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出不了声。
老爷爷摇了摇头大声喊:“桃子——李子——都很新鲜哦——走过路过别错过哦——”他冲米铁桥说,“我帮你吆喝,你自己管秤,收钱啊。别算错账哦。算账要快,不然,顾客等得不耐烦就买别人的了。”
老爷爷帮忙吆喝,很快就见了成效。兄妹俩儿终于开张了,账算得也还利索。那个买李子的阿姨见是两个孩子,竟然多买了一斤。
初战告捷,兄妹俩儿眉开眼笑,一下子就把头顶的太阳给忘记了。
“桃子——李子——都很新鲜哦——走过路过别错过哦——”是米李花清脆、嘹亮的声音。
米李花的声音留住了两位顾客,老爷爷和米铁桥各自忙碌称秤,乐呵呵的。
“你这女娃娃有胆量,长大了一定有出息。”老爷爷笑眯眯拍了拍米李花的头,“当哥哥的要向妹妹学习啊。哦,小伙子,秤用得熟练,账也算得清楚……能干!就是话少了点儿!”
太阳偏西的时候,米铁桥也能大声叫卖了。老爷爷的桃子和兄妹俩儿的李子差不多都卖光了。
米李花踮起脚尖,冲着米铁桥耳语。
米铁桥微笑着点了点头。
“爷爷,你看没什么人了,这些李子卖不出去了,送你吧。我们家今年李子太多了。谢谢你帮了我们。”米李花笑嘻嘻地说。
米铁桥已经把剩下的李子倒进了老爷爷的竹筐里。
“要不得哦,娃娃们,真的要不得哦。我也没帮你们啥,你们还帮我吆喝了呢。多亏有你们两个娃娃,我的桃子才卖得这么快呢。要不你们拿些桃子走。”老爷爷一边眉开眼笑地说,一边手忙脚乱地阻止。
“我们家还剩下了一树桃子,爷爷专门留给我们吃的。”米李花一边说,一边背起空背篓准备离开,“爷爷,下个星期天我们还来这里卖,你来吗?”
“来呀!”老爷爷开怀大笑,“我们再搭伙。我先到,给你们占位置。多好的娃娃啊,爸爸妈妈都出去打工了?爷爷怎么没来?”
“他中暑了。哦,对了,我们去给爷爷买药。”米李花捅了捅米铁桥,和老爷爷摆摆手小跑着离开了农贸市场。
“总共卖了多少钱?”回家的路上,米李花喝着可乐问。
“五十块。”米铁桥摩挲着可乐,打着饱嗝回答。
“好多的钱哦。要是每天都逢集就好了。”米李花说,“那么多的李子,需要卖多久才能卖完哦。”
“肯定卖不完的,能卖多少算多少吧。”米铁桥说。
“爸爸妈妈的信怎么还没到呢?你认真问邮递员没有?”米李花不甘心。
“问了的,真的没有。可能他们太忙了吧,没时间写信。幸亏有了这五十块钱,不然,我们就没生活费了。”米铁桥说。
“我今天晚上就给他们写信,问问他们究竟有多忙啊,妈妈究竟哪天到家呢?”米李花说。
太阳即将沉没在山那边,地上仍旧热气腾腾。不管怎么说,兄妹俩儿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5
当天气热得水牛们必须长时间浸泡在堰塘里,当核桃可以采摘,当柑橘开始挂果的时候,米李花苦盼的暑假终于到来了。米李花一有空就跑向偏崖子在那棵老桑树下徘徊,伸长脖子朝那条通往老林镇街望不到尽头的大路张望。她一次又一次地满怀希望,却一次又一次背负着沉甸甸的失望回家。
暑假了。虽然不用上学,米铁桥还是隔三差五往镇上跑,期望能收到爸爸妈妈久违的信。
过去三个月来,爸爸妈妈杳无音信。现在,米李花已经不指望妈妈能回来,只要能收到他们的只言片语就心安了。接连给他们写了三封信,如同石沉大海。他们很想知道爸爸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他们真的把家给忘记了?真的不想要这个家了?难道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难道他们没找到工作只好四处流浪没脸回家?
米李花望眼欲穿,寝食难安,眼泪随时呼之欲出。一向淡定的米铁桥也沉不住气了,决定出去把爸爸妈妈找回来。唯一的线索是爸爸妈妈曾经写回来的信。要是不把他们找回来,下学期兄妹俩儿不但都得失学,而且,生活也没有着落。
爷爷奶奶不放心米铁桥独自远行,但他们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为他筹备了一点儿路费,含着泪送他上路。临行前,他们千叮咛万嘱咐。
“广娃儿,你路上要小心啊。钱要装好啊,钱丢了,就没办法啊。只要你一到那里,马上打个电报回来啊。可千万别跟你爸爸妈妈学啊。”奶奶拉着米铁桥的手,声泪俱下。
“你要是跟你爸爸妈妈学啊,你就永远别回这个家了。”爷爷怒气冲天,“家里也就这点儿钱了,你要是找到他们了,就让他们给你路费回家。”
米铁桥信誓旦旦:“一旦找到了爸爸妈妈,立即发电报回来报个平安。”
要是米铁桥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人可真就没法活了。
米铁桥离开家一个月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爷爷奶奶和米李花都后悔不该让米铁桥独自远行,但是,世上哪有后悔药买呢。
天气异常炎热,三个人把每一天过得如同一年。每一天他们都满怀希望,每一个夜晚他们都和着失望和忧伤辗转反侧。
八月了,今年的雷阵雨出奇地少。整个村子就像被装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蒸笼里,热得令人抓狂。很少能听见鸟儿们的鸣叫,狗热得吐着长长的舌头终日躲在背阴的墙根下喘息。白天,人们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在热气腾腾的稻田里抢收稻子,满山湾丁丁当当的打谷声。沉静了很长时间的村子突然闹腾了起来。秧鸡们懒洋洋有气无力地叫唤,知了们躲在树荫下不知疲倦地聒噪。这些声响汇成一片,但米李花觉得所有的热闹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三天暴晒,总算把爷爷种的稻子收割完了。米李花双手磨破了,脸上被稻穗捺出了一道道血印。热和累都不要紧,她成天都为爸爸妈妈和哥哥提心吊胆。
寂寞的午后,爷爷戴顶破草帽,一声不响地半蹲着在晒坝里翻晒稻谷、烟叶。稻谷和烟叶混合的气味异常刺鼻,肆无忌惮地往米李花鼻子里钻。米李花难得清闲,坐在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写暑假作业,但她总是走神。鸡们蹲在墙角下阴凉处打瞌睡,几只麻雀躲在树荫里啾啁,流露出满腹的寂寞和无聊。米李花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心烦意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舒服。
不知不觉太阳慢慢滑落入摩天嘴外,忙碌了一整天的村子在归巢鸟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声中安静了下来。成群的蚊虫嗡嗡嘤嘤吵瞌睡,如同唐僧冲孙悟空念紧箍咒般难受。山湾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狗们也疲倦不堪,没有一点声响了,只有蝉儿们还躲在模模糊糊的夜空里呢呢哝哝。
院子里还是很闷热,拾掇完乱七八糟一大堆家务活儿后,米李花和爷爷奶奶在院子里纳凉。大家都没有话,各自躺在竹椅上迷糊。奶奶身子佝偻着像一只大大的河虾,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蒲扇。天空里爬满了许许多多核桃般大小的星星,它们调皮地眨巴着眼睛。米李花仰望着满天星斗,似乎所有的星星都冲她做鬼脸。米李花脑子里兵荒马乱,没有心思冲它们挤眉弄眼。天上现在也一定很热吧,要不然星星们怎么会跑出了院子呢?它们一定是在天河边散步、纳凉吧?谁是这些顽皮的小星星的爸爸妈妈呢?它们该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吧?这么多的星星聚在一起,它们一定不会寂寞的。小星星们一定是没有烦恼的,要是能变成一颗小星星该多好啊!
“看,那是流星!好漂亮啊!”米李花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哦。可不好了,哪里一定要发生灾难了。那是祸星呢!”奶奶悲天悯人。
“奶奶你说啥?你是说流星出现了,就有灾祸发生吗?你是不是迷信哦?”米李花半信半疑。
“反正我小时我妈妈就这么告诉我的,好像很灵验呢。唉,不知道谁家要倒霉了。”奶奶唉声叹气。
……
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每逢开学那天,同学们都会穿上新衣服。付晓珍刚买了一条洁白的连衣裙,张晓云也添了一条天蓝色的,张冬梅有了一条粉红色的。大爸大妈虽然一直没回家,但是他们给桐花姐姐邮寄回了一条紫色的连衣裙,特别好看。虽然米李花做梦都想拥有一件新连衣裙,但是,她现在最想要的是爸爸妈妈和哥哥的信。如果爸爸妈妈再不寄钱回来,她就只能辍学了。她不愿多想他们,因为越想心里就越没底,越想就越害怕,想着想着就会眼泪汪汪。
想起桐花姐姐,米李花也很难过。米桐花虽然能够行走了,可是,她的腿有点儿瘸,走起路来一颠一簸的。这可是十分糟糕的事儿,要是同学们见到她这个样子,肯定会当面背后指指点点。更糟糕的是,耽误了半个学期的课,她肯定又要留级。留级生是要遭到同学们嘲笑的呢。
黑儿突然狂吠,撕破了村子的宁静。那声音像瘟疫迅速传播开去,不一会儿,山湾里所有的狗似乎都狂吠起来,整个村子突然变成了狗的世界。
“黑儿咬得这么凶,该不会是有贼吧?”奶奶迷迷瞪瞪地咕哝。
“有啥贼,现在又不是过去,哪会有贼跑到乡下来偷东西?胡说八道!”爷爷打着长长的呵欠说。
“你仔细听听啊,狗叫得不正常呢,肯定有啥事儿。”奶奶缓慢地从竹椅上坐了起来。
“别大惊小怪的了。这年头,谁家还缺吃少穿呢?哪个笨贼会偷东西?要偷也得偷钱啊,我们又没钱。真有小偷,他想要啥就拿啥吧,只要他有力气。”爷爷仍旧躺着,一动不动。
米李花突然感到浑身凉飕飕的。那些小星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回家睡觉去了,天空黑漆漆的,像一块硕大无比的幕布。不知从何处游荡过来一阵风,把那棵枝繁叶茂的核桃树刮得沙沙沙沙爆响。她下意识蜷缩着身子,一股凉意从头到脚袭来。
“是哪个?”冷不防奶奶突然一声惊叫。
“哪里有人?在哪里?”爷爷一骨碌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异常紧张。
米李花坐在椅子里,缩成一团,像刺猬。
突然,米李花看见院前有个黑影正朝他们走来。
“嗯——呀——哇哇——”米李花吓得哭喊起来。
“是三儿吗?是三儿!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你都跑到哪里去了啊?”奶奶拖着哭腔,径直走向那黑影。
那黑影跑进院子,果真是幺爸。
奶奶拉着幺爸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呢,哭声也断断续续。
“你这个死鬼呀,你都死到哪儿去了?你一走就没消息,回来也不打声招呼,你要吓死谁啊?你眼里哪里还有爹和娘?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啊!”爷爷指着幺爸痛骂,浑身发抖。
“你就少说两句吧,不是都回来了吗?李花,快进屋给你幺爸做饭。三儿啊,你饿了吧,你慢慢跟妈说,你都去哪儿了?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妈以为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呢……”奶奶战战兢兢,胡乱抹着横竖不绝的泪水。
“妈——”突然,幺爸“嗵”地一声跪在了院子里,失声痛哭,“爹——妈——我这辈子欠你们太多了,你们就当没有生我这个儿子吧!我给你们磕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幺爸声泪俱下,把头在石板上叩得嗵嗵嗵响,惊心动魄。
米李花看傻了眼,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跟电影电视里的情节完全一样。
“三儿啊,你不会又犯了啥王法吧?哇哇……嗯……嗯,你给妈说实话……啊?”奶奶一把抓住幺爸,哭得快背过气了。
村子里的狗们吠叫得更加狂野,像是预测到了天灾人祸。
“你这个家孽啊!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你……给我滚,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滚得远远的,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爷爷咬牙切齿,狠狠地扇了幺爸几耳光。
幺爸挣脱了奶奶的手,后退了两步,平静地说:“爹——妈——我们这是最后一面了,下辈子我变牛变马来报答你们吧。”
狗们吠叫得几乎疯狂。
幺爸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像是被谁咬着牙抽了一鞭子,他猛地一转身,风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抓住他——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你跑不了了,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突然,院前院后吼声四起,还有枪声,好像有一群人。像是突然爆响的一枚定时炸弹,四下里随之响起了芜杂的脚步声。米李花家的院子完全被笼罩在不知所措的恐慌里。
“三儿啊——三儿哟——我的三儿哟——别开枪啊——三儿啊——”黑漆漆的夜色里,奶奶绝望地呼喊。突然,她身子一晃,倒在了院子里。
“奶——奶——”米李花惊呼。“奶奶,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
不知什么时候狗们终于停止了狂吠,整个村子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夜蝉停止了聒噪,只有不知道忧伤的风还在院子里飘来荡去,院子里安静得任何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米李花蜷缩在床上,整个身子还在瑟瑟发抖。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她曾看过的警察抓坏蛋的电影一样,好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为什么会这样?幺爸究竟又犯了什么法,引来那么多警察抓他?他为什么要逃跑?他怎么跑得掉呢?他现在一定给逮着了吧!明天,村子里又要议论纷纷了。一开学,同学们又会冲她喊“劳改犯”,她怎么面对呀?
奶奶被气晕死了过去,给她灌了两大碗热腾腾的姜汤才苏醒过来。刚才她还哭哭啼啼,现在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声音了?一切的一切,对于小学五年级学生米李花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般的灾难。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米李花不由自主想起了远方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他们依旧杳无音信,他们并不能带给她一丝安慰。她已经没有力气流泪了,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平时,米李花害怕这无边的不眠的黑夜,尤其害怕在黑夜中突然醒来。现在,她更害怕天亮,她害怕面对村里任何人。
倘若黑夜永远黑下去,米李花一定会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