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风
第六章 冬风
1
埋葬了奶奶,冬天就来到了这小小的山村。
小溪枯干了,小河不再淙淙,某一个回水滩还储蓄着一汪绿阴阴。落叶树们早就精赤了身子,裸露的树皮浑身苍苍,仿佛都已枯死。常绿的树们叶子暗黑,明显营养不良。水田半涸,残留的高高的稻桩回忆着夏季的茂盛。旱地里的冬小麦豌豆和胡豆有了绿意,它们是山村冬日难得的亮点。略带寒意的风不知从哪个垭口窜了进来,有事没事在村庄里东游西荡。调皮地钻进人们的脖子和袖口里,总令人禁不住哆哆嗦嗦。这里的冬天是很少下雨的,但空气并不干燥。村路不再泥泞,是四季中最适宜行走的。“总算可以走走干路了”,是这里的人们冬天时常挂在嘴边的惬意和幸福。
靠近年边了,冷清和萧条渐渐被过年的气氛遮盖。一些性急的人家早早地杀了年猪,燃烧谷糠和柏树枝熏烤腊肉。贮存在家里的南瓜和冬瓜等,被安放进院外的地窖里。这是当地的风俗,这些东西通常被当作“倒霉坨坨”,是不能在家里过年的。那条通往老林镇的大路上,时不时就会走过一行穿戴得花花绿绿的人,一看就是从远方归来过年的打工者。孩子们迫不及待偷偷放起了鞭炮,他们别出心裁把鞭炮插进稀泥巴或一堆水牛粪便里,时常炸自己一身泥浆和粪渣。乳白色的炊烟依旧袅娜,不同的是熏烤腊肉的馨香随时弥漫在空气里。吸一口便知,又一个年临近了。
看来,在萧瑟、清闲的冬季里过年,确实很有道理。
米李花的辛劳没有白费,爷爷八月买回的架子猪已经膘肥体壮了。在这里,谁家过年要是不杀年猪,那还叫过年吗?这是爷爷和米李花今年过年唯一的寄托了。
爸爸妈妈和哥哥依旧没有消息,米李花和爷爷已经默认,他们不会回家过年。大爸大妈又邮寄了一千元钱回来,说是今年厂里回家的人太多了,请不了假。再说了,过年期间加班,薪水可以翻倍。他们虽然食言了,好歹还知道往家里邮寄些钱回来,多少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仅凭爷爷卖竹器那点收入,日子过得拮据是不言而喻的。
哭了一场又一场,米李花还是接受了奶奶永远长眠在地下的事实。奶奶的坟就在院前那片茂盛的竹林里,那里是她家的祖坟,还埋着米李花不熟悉的其他亲人们。她不敢去奶奶的坟前,看一眼就会泪水滔滔。竹林里异常静谧,只有斑鸠和小松鼠们偶尔快速游弋的身影。她这才意识到,所谓人没了,就是永远不能回家了,永远不用换衣服吃饭,永远什么都不需要了。
连日来爷爷每天都会独自走进竹林,在奶奶的坟前转悠,好像是寻摸着砍哪一根可以编织篾器的竹子,又好像只是为了去看一看奶奶。看来,爷爷也放不下奶奶,不忍心奶奶独自躺在阴森森的竹林里呢。米李花逐渐改变了对爷爷的看法,原来爷爷并非冷酷无情。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米李花和爷爷,每当他们有一个人外出的时候,家里通常只剩下另一个人,只能自言自语。米李花还好,还有学校和同学,还能在学校里说说话。而爷爷呢,除了和米李花说上几句,几乎就没说话的机会。幸亏爷孙俩儿都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否则,真会被憋疯的。
不管怎么说,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滚动,米李花和爷爷还得相依为命,还得打起精神把每一个孤独、寂寞的日子过下去。
2
看家狗黑儿一直是被套着养的,可能是被禁锢久了,有了怨气,大放悲声。它一哭,奶奶就走了。自打那以后,爷爷或许意识到了什么,索性解除了黑儿的锁链,让它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野地里活动。黑儿好像也领情,奶奶走后的每个夜晚它都安安静静地不再恸哭。为此,米李花非常感激黑儿。打猪草或割草的时候,黑儿总喜欢跟着她。有黑儿作伴,她多少减缓了些孤独,即使天色暗了才回家她也不觉得害怕。
黑儿消停了,牛栏里那头脾气暴躁高高大大的黄牯牛却开始造反了。每当夜深人静,它就用犄角和厚实的身体把牛栏顶撞得地动山摇,鼻子里还喷着“呼呼”的怒气,好像牛栏里闯入了不速之客,自己不能再在牛栏里待一分一秒了。它一折腾,隔壁猪圈里的猪们受到了惊吓也跟着嗷嗷惊叫,好像被谁猛地抽了几鞭子。黑儿也睡不安稳了,随之狂吠。
爷爷和米李花都被惊醒了。米李花心惊肉跳,感觉大祸临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爷爷咳嗽着披衣下床,去牛栏里查看究竟。
“不听话的畜生,不好好睡觉,瞎折腾个啥?没让你吃饱喝够吗?就知道瞎折腾,要是把我惹急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可能是关久了哟,该牵它出去放放风了。畜生跟人一样呢,也晓得外面空气新鲜呢。家里这么忙,哪有时间天天牵你出去啃点儿青草啊……牛就是牛啊,人就是人啊。牛有牛的命,人有人的命……”爷爷唠叨着,似抱怨,似威胁,似安慰,似自言自语。
昨天半夜,米李花再度被黄牯牛制造的喧闹吵醒。和它顶撞牛栏发出的巨响相应和的,是猪们的惊叫和黑儿的狂吠,还有突然刮起的寒风。寒风怒吼着好像从摩天嘴上俯冲下来,竹林哗啦啦爆响,核桃树李子树和桃子树们也跟着呼啦啦响。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怪物突然闯进了村子,因为没碰着一个活人,便肆无忌惮地拿这些树木撒气。可能是太冷的缘故,也可能是习惯了,爷爷在隔壁房间里咳嗽了两声,没再下床走向牛栏查看。米李花担心那头蛮牛把牛栏给顶撞垮了,跑得无影无踪。牛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没了牛,耕田犁地就格外艰难。一头成年的牛少说得值两三千元呢。
天刚亮,米李花就起了床。寒风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昨天晚上它根本没在村子里横行。她小心翼翼地走向牛栏,谢天谢地,黄牯牛还在。它一定是折腾累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反刍,神态还算温和。
“你吃多了撑的啊?每天晚上就晓得瞎折腾?”米李花恶狠狠地瞪了黄牯牛一眼。
可能是撞见了米李花挑衅的眼神,黄牯牛的怒火再度被点燃了。它不停地在原地尥着蹶子,不停地打着响鼻。
米李花赶紧落荒而逃。
收拾妥当,米李花背起书包走出门去。难得的艳阳高照,难得的神清气爽。黑儿异常兴奋,围着她上蹿下跳,好像请求米李花带它去上学。
“黑儿乖,好好看家哦,我中午就回来啦。”米李花搂着黑儿的脖子,柔声安慰。
院子里静悄悄的,满院子明晃晃的阳光。爷爷编织好最后一个箩筐,年前的最后一批篾器总算弄好了。他笑眯眯地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爷爷突然发现没什么事儿可做了,便拎着一根长长的棍子,若有所思地走向牛栏。
“今天天气真好哟,牵它出去放放风吧,啃点儿青草。你呀你,每天晚上都不安分,你要折腾到啥时候呢?知道你力气用不完,一开春,给你套上枷,赶到水田旱地里拉几天犁耙,保准让你安静下来……”爷爷嘟囔着,心情格外轻松。
黄牯牛脾性大,爷爷每次和它打交道,都得小心提防着。
爷爷刚走到牛栏边,黄牯牛像是见了仇人似的,拼命打着响鼻,整个身子立即绷紧了,把犄角倒竖了起来。
“你个不知道好歹的家孽,你想干啥?牵你出去放放风你还不领情?”爷爷大声呵斥,抡起棍子逼退了黄牯牛。
爷爷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牛缰绳,然后小心翼翼抽掉了栏栓。举起棍子,把黄牯牛牵到了院子里。黄牯牛见到久违的明亮亮的太阳异常兴奋,直起尾巴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巨大的蹄子砸得青石板发出“镗镗镗镗”的闷响。
爷爷刚推开院门,黄牯牛便“呼”地一下撞开爷爷,箭一般冲了出去。多亏爷爷早有防备,没被它踩个正着。发了性的牛一旦脱了缰绳,是很难把它追回来的。爷爷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撒手,黄牯牛拖着爷爷在窄窄的田埂上飞奔。爷爷被拖倒在半旱的水田里,浑身沾满了泥浆。突然,那黄牯牛猛一转身,爷爷猝不及防。牛犄角拦腰把爷爷掀了起来,爷爷重重地摔在了田埂上。
黄牯牛竖直尾巴,“呼哧呼哧”绝尘而去。
“救命——救命——呀——”爷爷痛苦地呼救,横躺在田埂上,爬不起来。
“米家的黄牯牛跑了——米家的黄牯牛跑了——快拦住它——”罗大爷罗大婆拼命呼喊。
“老米——老米——你没事儿吧——”很快,罗大爷跑了过来。
“我的牛啊,我的牛啊,牛跑了咋个办呀?哎哟——哎哟——”爷爷横躺在田埂上,浑身泥污,不住地呻吟。
“你还惦记着牛啊,是牛要紧还是人要紧?老哥,你咋样了啊?伤到哪里了?你别动,我来看看。”罗大爷小心翼翼蹲在爷爷跟前,摸了摸爷爷的身子,“莫不是把肋骨给顶着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爷爷的腿从稀泥里拽了出来。
现在,爷爷整个身子平放在田埂上。幸亏有太阳,还不至于冷得让人受不了。爷爷尝试了几次想站起来,但是,他一动弹就痛得冷汗淋漓。
“老哥,你要挺住啊,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你弄到床上去,我这就去找人,我这就去找医生来……”罗大爷仓皇的脚步消失在田埂尽头。
“哎哟哎哟——我的牛啊,我的牛啊——牛跑了咋个办啊?牛糟蹋了人家的麦子,那咋个办啊?我吃多了啊,为啥要放它出来啊!我这肋骨啊要是断了,那得花多少钱哟?我咋就那么没用哟,一头牛都对付不了哟——”爷爷老泪纵横。
久违的阳光照耀着爷爷斑驳的泪水,照耀着他脸上丛生的皱纹和苍苍的白发,还有他破旧的衣服……
3
一放学,米李花背着空空的背篓刚走到操场边,远远地看见黑儿朝她狂奔而来。
“黑儿,你不老老实实看家,跑来干啥?你不听话,再让爷爷把你拴起来。”米李花拍打着黑儿抱怨。
黑儿情绪低落,不再围着米李花上蹿下跳。突然,它一边朝家跑,一边回头冲米李花“汪汪”。
米李花立即意识到黑儿催促她赶快回家,浑身凉飕飕的,感觉家里可能发生了意外,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她跟着黑儿飞奔,不停地嘟囔“黑儿黑儿,家里怎么了”。
翻过屋后的山梁,米李花听见自家院子里一片惊慌的嘈杂,她的腿立即就瘫软了。
没多久米李花看见一些人抬着滑竿,出现在她家长长的田埂上。米李花哭喊着“爷爷——”,站起来,跑向那群人。
“李花,你冷静些,你冷静些,我们送你爷爷去镇上的医院。他被你们家的黄牯牛顶撞了,可能肋巴骨断了,必须去镇医院做手术。”罗大婆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米李花,急促地说,“娃儿听话,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哟。家里还有牲畜需要你照管,全都得靠你了哟。天老爷啊,你也忍心哟,这个家怎么办哟!”罗大婆给米李花擦眼泪,自己也眼泪汪汪的。“你快把桐花叫回来帮忙啊,你一个人守那么大个家,哪里得行哟?谢天谢地啊,你们家的牛给找回来了,牢牢实实拴在牛圈里。你喂它一定不要走得太近啊。那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下湾里的雷大爷已经捎信给牛贩子了,把它卖了就清净了……”
“我要去医院陪爷爷!爷爷一个人在医院,哪个陪护他呀?我爷爷不会死吧?怎么办啊?爸爸呀妈妈呀,你们在哪里啊,为什么都不回来啊!”米李花哭得瘫软在罗大婆怀里。
“娃娃,医院里有你罗大爷呢,还有那些抬你爷爷去医院的叔叔。你去了也帮不上忙,你一走,家里啥人都没了,那些牲畜谁来照顾呢?听话啊。赶快到山梁上喊一喊,把桐花叫来,让她搬回家里和你做伴儿。”罗大婆柔声安慰。
米李花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
现在,罗大婆陪着米李花,站在山梁上,漫无目的地大声呼喊:“米——桐——花——”
一个星期后,爷爷被抬回了家。
爷爷的肋骨被顶断了两根,右手和右腿被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必须躺在床上静养。本来还需要住一个星期院的,爷爷害怕花钱,坚决要求出院。那头肇事的黄牯牛被牛贩子买走了,牛贩子本来想乘机杀价,经不住罗大爷等的软磨硬泡,动了恻隐之心,给了还算过得去的两千元,正好为爷爷治病。
“牛没了,种地怎么办呀?”爷爷浑身缠满了绷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反反复复叨唠,泪水横流。“我这样活着还有啥用哟?要是好不了了,怎么办?干脆让我死了清净哟。”
“老哥,你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啊。你哪能死呢,你自己看看,家里还有两个娃娃呢。你要想死啊,你还得等两个娃娃长大成人了再说哟。灾难都过去了,医生说手术做得不错,你安心休养吧。正好是农闲,等开春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下地了。”罗大爷耐心开导。
“是啊,老米,你得想开点儿呀。牛没了,人还在。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啊!你看吧,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桐花也搬回来住了,两个女娃娃都很勤快,会把家里的牲畜照管好的。我看了看,你们家的年猪养肥了。下个星期吧,我们找杀猪匠来把猪给杀了,正好给你补充些营养。”罗大婆转身冲着噙着泪水的米李花和米桐花说,“娃娃们,这段时间你们要多用些心啊,需要帮忙了,就过来找我们啊。白天你们安心去上学,你们爷爷由我们来照料呢。等杀了年猪,大婆过来教你们熏烤腊肉……”
“多谢你们了,多谢你们了,这辈子都没法报答你们了,只能等下辈子了……”爷爷泪水涟涟。(https://www.daowen.com)
“说啥见外的话呢?谁家没个好歹呀?谁不需要谁帮个忙呢?”罗大婆笑眯眯地说,“李花、桐花,天快黑的时候,我陪你们去你婆婆的坟头烧些纸钱,求她多保佑保佑这个家哟……对了,你们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下个星期放!”米李花抹着眼泪说。
“我外婆让我去她家呢。”米桐花小声说。
“桐花,你外婆也真是的,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来帮忙也就算了,还让你回去?你看看,李花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听话啊,乖娃娃,安心和妹妹一起照顾爷爷啊,你可是姐姐哟!”罗大婆正色道。
米桐花点了点头。
“我又给他们发电报了,他们说不定就回来了呢!”米李花小声说。
“总该回来个大人吧?再不回来也说不过去呀。要是再不回来啊,去法院告他们,看他们回来不?啥工作忙呀,家里的老人和娃娃都不要了唆?生他们养他们是干啥的呢?”罗大爷气哼哼的。
米李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4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飘散出过年的气氛。
大学生从遥远的大城市回来了,中学生从镇上或县城回来了,小学生们成天活跃在房前屋后山上岭下。年初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通往老林镇的那条乡村大道上从早到晚响彻着匆匆归来的脚步声。鞭炮声时不时炸响,谁家的收录机疯狂地吼唱着,小小的山村突然热闹了起来。
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家的,米李花家没有谁带回久别重逢的惊喜。虽然她预感到这个年只能是她和爷爷一起过了,但她还是不甘心,还保留着一丝念想。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大爸大妈,今天或者明天兴许就回家了呢?她做过好几次梦了,他们都回来了,小院里人满为患呢。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米李花像平常一样就起了床。天还没有亮,满屋子的白雾生冷生冷的。当灶膛里火光熊熊,屋子里一下子就暖和了。她不再缩手缩脚,像妈妈在家时那样蓬头垢面地忙进忙出。煮饭,煮猪食……很快,她就把里里外外一切活计收拾得妥妥当当。
米李花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配上几块泡萝卜,走进爷爷的房间,小心翼翼给爷爷喂。爷爷坚持自己吃,可他右手不灵活,吃起来很费力,总是把饭撒在床铺里。爷爷急得生自己的气,甚至眼泪汪汪。
“爷爷,你别着急哦。罗大爷罗大婆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等你养够了一百天,右手和右脚自然就好了哟。”米李花安慰爷爷。
“李花,爷爷没出息哟,拖累你了哟。你一个娃娃家,还得照顾爷爷,爷爷难受,”爷爷哽咽了,“他们还没有消息唆?马上就过年了呢。唉……”
“今天逢集,爷爷,我一会儿就去镇上邮局看看,说不定有信和钱寄回来呢,”米李花神情坚定,“爷爷,他们不回来也没关系,家里啥都不缺了。你看,有米有面还有肉,我煮给你吃……”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了,人肯定特别多,特别拥挤,李花,你要小心啊!这个给你,”爷爷递给米李花一些钱,“你自己去商店里买件新衣服吧,去年过年你也没新衣服呢。顺便买几挂鞭炮回来,过年那天好好放一放,把霉运统统给赶走。这一年倒霉透顶了,啥事都让我们赶上了呢。”
“我不要,爷爷,我有衣服穿,我不要新衣服。把钱攒起来,给你治病。等你病好了,编篾器卖了钱,再给我买。”米李花坚决不要爷爷的钱。
“你这娃娃就是懂事啊,从小就懂事。这个家亏欠你了,娃娃。”爷爷沉重地叹息。
米李花不说话了,认真喂爷爷吃饭。她得赶快去镇上,有不少日杂用品需要买,还必须在中午赶回来。不然,爷爷就没得中午饭吃了。还有那些牲畜,也离不了她。
躺了差不多半个月了,爷爷恢复得相当缓慢,基本上还不能动弹,生活自然不能自理。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爷爷的这场灾祸来得蹊跷,那么强壮的身子骨,怎么突然就被自家养熟的牛给弄伤了呢?真是不可思议!
长时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爷爷的身体像突然被挤干了水分,一下子变得干巴巴的。米李花不由得想起奶奶在病中曾对她说过的话,以及奶奶提起爷爷时愤怒而怨恨的眼神。难道奶奶真是变成了鬼,缠着了爷爷?一想到这些,她就感觉屋子里阴森森的,好像有人影在晃动。要不是家里实在离不了她,她早就不愿待下去了。桐花姐姐在家住了一个星期,有桐花做伴,她心里踏实多了。可是,上周她外婆过来硬是把她给拽走了。
外婆来看过米李花。见了外婆,她哭成了泪人。看看家里这么个烂摊子,外婆也哭了。可是,外婆家离米李花家实在太远了,况且,两个舅舅和两个舅妈都出去打工了,外公早已过世,家里就剩下外婆和两个比米李花还小的孩子,外婆是不可能天天过来陪米李花的。家里冷冰冰的,寂寞得令人心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有人回家。
起初那几天米李花害怕走到爷爷床前,不敢看爷爷那张像被刀子镂刻过的脸,那张脸只能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精神矍铄的爷爷好像突然消失了,眼前的爷爷让米李花感到陌生和恐惧。
村里的一些大人议论:“看样子米老汉伤得不轻哟,他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很难说哟。”
米李花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爷爷再也站不起来,要是爷爷也像奶奶那样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米李花一想到这些,脑袋就像被榔头猛击了一下。
米李花一大早就忙忙碌碌,头有点晕,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胃口。她知道去一趟镇上来回至少四个小时,不填饱肚子就没力气走回来呢。她强迫自己胡乱扒完了一碗饭,窗外微微有了些亮光。今天是年前的最后一次集市,家里一点儿年货都还没有准备呢。
米李花打起精神,一边梳妆打扮,一边琢磨需要买些什么。要买的东西真不少,可是现在家里只剩下不到一千元钱了。而且,还得给爷爷抓药。他们不回家就不回家吧,怎么说也得寄点儿钱回来吧?今天要是还收不到汇款单,怎么继续给爷爷治病啊?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整个冬天都难得见上几回面的太阳羞羞答答地从摩天嘴外探出了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米李花穿了前年过年时买的那件格子碎花夹衣,背着小背篓走出冷冷清清的院子。此时,整个村子已完全从沉睡中醒来,一片鸡鸣狗吠之声。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飘荡着乳白色的炊烟,连成了一条柔软的丝带,把整个村子都给系住了。谁家的小孩子急不可待地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鞭炮一响,年就到了。
5
通往老林镇的乡村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步态轻盈。这弯弯曲曲的路上终于有了生气,仿佛长睡后醒来。四面的山坳里流动着同样的欢声笑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戴一新,赶这年前的最后一个集。一年忙到头,也该到集镇上去看看,添置一身过年的新衣服。即使不买什么,就图个热闹,看些新奇吧。
米李花背着背篓,小小的身子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她扎了一条顽皮的马尾巴,清瘦的脸上渗满了汗珠,一脸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肃。随着欢笑声行走,她的心情竟然渐渐豁然开朗。再过两天就该过年了,爸爸妈妈应该在这两天赶回家了吧?实在回不了家,怎么说也该有钱寄回来呢。快一年了他们没有任何音信,米李花还是不甘心,还在盼望他们突然归来。
以往,米李花常常跟随爸爸妈妈一起赶集,偶尔也和爷爷奶奶一起去。有大人们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操心,心情自然格外放松。看看匆匆而过的那些和爸爸妈妈手拉着手的孩子,米李花的心猛地下沉。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顾低着头匆匆往前走,尽量不左顾右盼。
“妹妹,妹妹,你也来赶集呀?”走到青龙桥,米李花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哦,原来是堂姐米桐花。
“姐姐,是你呀?你不回家过年了呀?你回来吧,爷爷躺在床上翻身都很困难呢。我一个人在家,想找个帮忙的都找不到,我害怕。你回来住,好吗?”米李花满面期许。
那天米桐花的外婆来接她,米桐花左右为难,但拗不过凶巴巴的外婆,硬生生被外婆拽走了。
“妹妹,我家里啥东西都没有了,我回去怎么生活呀?我爸爸妈妈过些时候要回来接我走呢。”米桐花小声说。
“米桐花你胡说啥?你给我闭嘴!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米桐花那一直没吭声的外婆突然厉声呵斥。
米李花向来不喜欢米桐花的外婆,因为她特别爱管闲事,任何时候都生怕米桐花家吃亏。米李花没敢和米桐花的外婆打招呼,她害怕她那满脸的怒气。
“姐姐,你还是回来住吧,家里有吃的呢。爷爷真的病得不轻,吃饭都需要喂呢。家里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喂猪煮饭洗衣服,还得给爷爷请医生抓药,还得帮助爷爷翻身。我的寒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呢,我实在忙不过来呀!我多想有三头六臂哦!”米李花不想答理米桐花的外婆,只顾和米桐花说话。
“那可不行,桐花不能回去住。你爸你妈也是你爷爷奶奶生的,他们怎么不回来?你爷爷病了,他们怎么就不管?埋你奶奶的时候,桐花她爸爸妈妈虽说没回来,不是寄了好几千块钱吗?你爸你妈好像一分钱都没出呢?这可不公平,就是闹到法庭上,他们也说不走理呢。”米桐花的外婆冲米李花唠唠叨叨,声音大得像吵架。
米李花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管别人家的事?又没求她做什么,她凭什么凶巴巴的?她的火气猛地被点燃了,大声反驳:“他们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把他们找回来。爷爷病得那么厉害,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我又没找你帮忙,我是跟姐姐商量呢。”
“反正桐花不能回去住。没钱的就该出力,总不能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吧?哪有这样的道理?”米桐花的外婆继续喋喋不休。
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米李花气得想哭,但她顽强地忍住了。凭什么要在她面前哭呢?哭管什么用呢?刚才见到米桐花时的喜悦,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情不自禁松开姐姐的手,加快步子,很快和姐姐拉开了距离。
“要是我爸爸妈妈在身边,她肯定不敢说三道四的。别以为我是小孩子,不懂事,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嘛!”米李花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泪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妹妹,你等等,你别走那么快!”米桐花大声呼喊。米李花装没听见,步子更快了。她不想理睬姐姐,她根本不像当姐姐的。奶奶生病的时候她就很少回家看看,现在爷爷病得这么厉害,她还是不愿意回来。不管怎么说,爷爷就是爷爷啊,她怎么能不管不顾呢?真是个没良心的人!
6
小镇依山丘而建,远远地就能望见那些摩肩接踵的白色楼房。因为许多在外工作、打工、上学的人赶回来过年,而且这又是年前的最后一个集,所有的人跟商量好了似的,都拥挤到这条窄窄的小街上了。还没有爬上山坡,米李花就听见沸腾的声音从小街里溃堤而出。一听到那巨大的喧嚣,米李花心慌气短,手脚发软。她知道小街早已水泄不通,她是很难挤进去的。去年这个时候她和爸爸妈妈一起赶集,她被挤掉了一只鞋。要不是有爸爸在身边保护着她,她肯定被踩踏坏了。回想起来,米李花下意识哆嗦。但是,她必须硬着头皮走过去。
天哪,这哪里是在赶集,分明是在打乱仗嘛!米李花怯生生站在街口,看着排山倒海的人浪,听着洪水般翻滚的嚣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突然,米李花在人群里看见了古老师。就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样,米李花高声呼喊他。不知怎么的,她失声痛哭。
“米李花,不哭!不怕,跟老师走吧!”古老师把米李花的背篓顶在头上,紧紧地拽住她的手,很快就钻进了人群。“你去邮局是吧?你爸爸妈妈,还有你哥哥,有音信了吗?”
米李花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现在,米李花感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人,自己被夹在长长短短的腿中,快透不过气来了。好在有古老师在前面开路,米李花并不觉得害怕。就像是遭逢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古老师终于汗涔涔地把米李花带到了邮局,米李花浑身也被汗水湿透。
邮局里同样人山人海,连个缝隙都没有。
古老师让米李花在门外的窄巷里等他,然后,他吃力地挤进去查看有没有她家的信和汇款单。
看着古老师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米李花心里七上八下。倘若还是没有信和钱,该怎么办啊?爷爷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还有一头猪和一大群鸡和鸭需要照顾呢,还需要去很远很远的康老大磨房打米,还要洗衣服做饭,还要写寒假作业……她一个人如何应付得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却不见她的爸爸妈妈。不断有人扛着大包小包从身边走过,一眼便知是回家过年的民工,一个个脸上挂着巨大的幸福。
米李花心头突然涌动起一股暖流,她瞪大眼睛,希望爸爸妈妈立即出现在眼前。一拨人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一拨人,米李花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但始终不见爸爸妈妈的身影。米李花孤零零地站着,垂头丧气,心里充满了无法排遣的失望和悲伤。
米李花想哭,却哭不出来。
“米李花,没有你家的信和汇款单呢……你别难过,我们再好好想想办法,一定得把他们找回来……走,老师陪你去买年货……老师身上有钱呢……”古老师笑意温暖。
所有的希望一瞬间破灭了,这样的结局其实在米李花的预料之中。现在,她没有什么念想了,心反倒出奇地平静。她默默地跟在古老师身后,盘算着该买哪些物品。无论如何,得努力先把这个年过好了再说。
置办齐了所有的年货,米李花跟古老师说再见。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米李花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家。爷爷还躺着呢,他应该饿了吧?需要解手了吧?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个叫水井湾的山梁上,突然,米李花听见身后有人喊“妹——妹——”。没等她转过身,她的背篓被谁给拽住了。
“哥——哥——,是你?你还记得回家啊呀?”米李花跌坐在山梁上,失声痛哭……
2012年12月6日17:40一稿于北苑家园寓所
2012年12月10日二稿于大同的列车上
2012年12月23日23点三稿于北苑家园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