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再见(后记)
不得不说再见(后记)
天生体力差,我惧怕体力劳动。童年和少年时期,各种各样的体力活儿令我苦不堪言。故乡曾是我蓄意逃离的梦魇,我很少写故乡。
十二岁那年,我走出了那个位于川北红丘陵深处的小山村。一路向北,越走越远,直至扎根于京城。那个小山村抽象成一种符号,间或闪回在我的记忆里。
十多年前父亲母亲移居城市,我家数十间木屋从此独与风雨为伴。
十多年前的那个春节,我匆匆返回小村。山路藤蔓牵衣,庭院蓬蒿茂盛,核桃树、梨子树、李子树、橘子树等尽已虫蛀。打开一扇扇门窗,家什犹在,蛛网尘灰扑面。匆匆一瞥,心意沉沉,落荒而逃。
那是我与故乡最近的一面。
故乡四季分明,而我,二十多年不曾见过故乡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再相见,不知是猴年马月?
上研究生二年级那年,我第一次把故乡写进一篇名为《有个地方叫老林》的散文里,我强调了它的偏僻、困顿和朴拙。那以后,故乡虽从未远离,却难再走进我的文字里。
年岁渐长,高度城市化的我俨然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走南闯北的日子里,更多的时候我踟蹰于一座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鲜有惊喜,从不拒绝。一旦走向远离尘嚣的野外,就会流连,就会忘情,就能获得久违的妥帖。曾经偏执地认为,城市大同小异,我难以皈依。事实上,乡村亦大同小异,而我总能安妥好焦虑、浮躁。我终于明白:生命初始的那十二年早已注定了我乡村的底色——纵然时光绵长,亦难以令其褪色。
与某一个原型邂逅,一部小说便有了眉目。那是一座迷宫,重门深深,回廊迂回。许多时候我不能主宰什么,多凭借惯性,开启一扇扇门窗。朝朝暮暮,沉迷其间,乐此不疲。不少作家将故乡作为写作的源头,而我,似乎正好相反。概因爱与恨皆过于激烈,拉不开距离,找不到从容书写的心境。今生不再可能与故乡耳鬓厮磨了,把故乡写进小说里,应该是对其最好的回报。
十多年前那个春节,我回到故乡。得知近邻廖婆婆去世,她的丈夫病危,家里只有一个十一岁的孙女。廖婆婆的三个儿子都远在他乡打工,不肯回家。按辈分应该叫我“三哥”的那个十一岁小女孩,默默地承担起照顾爷爷的重担……我颇为动容,匆匆忙忙写下了中篇小说《就是不回家》。我所有的文字激情都给予了那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恨不能给予她所有的同情和安慰。无法冷静的我,自然丧失了理性,故而忽略了太多太多。诸如,故乡的四季风物,农民工离乡背井的辛酸、无奈,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乡村被遗弃的宿命……毫无疑问,我糟蹋了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题材。(https://www.daowen.com)
十多年后的这个冬季,我刚刚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处于闲散状态,一直没有被冥冥中新的原型触动,我进入了没什么可写的蛰伏期。欠了几家出版社的稿约,我甚为不安。今年六月下旬,我去腾冲参加滇西笔会。久违的稻田和农家小木屋,骤然复活了我遥远的乡村记忆。我的思绪时常穿越千山万水,停泊在早已镂刻进我灵魂的故乡的山梁、沟壑间。我第一次产生了把故乡写进小说的冲动。
国庆长假,自驾去塞罕坝。离京后北上,星夜兼程。突遇道路中断,盲目折返。没有路灯,没有地标,险些沦陷河中。寒露已降,塞外寂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子夜,我们驶入木兰围场(曾经的皇家狩猎之所)。四野暝寂,恍若世外。野放的马匹,闲庭信步,几酿马亡车毁的惨剧。历险和野趣,稀释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天明,面对落叶松与白桦林的海洋,惊呼,惊叹,惊叫,流连,不忍离去……驱车回京的路上,我突然找到了书写故乡的感觉——我欲重新书写那个被我写坏了的题材。
过去的三个月里,我时常神游于故乡的山山水水。丢失多年的故乡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复活在我的文字里。我甚至忘记了我在写小说,忘记了推进故事情节,沉迷于故乡四季变换的表情。我这才惊觉,故乡油桐花的美丽一直无人问津。真不敢相信,如此笨拙、粗陋的树干,竟能开出如此动人的花朵。某一年春天,我一定会重回故乡——只为那记忆中的油桐花!
我崇尚写实,通常不愿费尽机巧随意改写原型的命运。然而,这部小说接近尾声,我的心突然变得异常柔软。我数次眼热心潮,情难自已。实在狠不下心,我被迫违背生活常情,给了小女主人公米李花一丝光亮。我如释重负!
写完这个“代后记”,我将和这部小说说再见。尽管我呕心沥血,很遗憾,这部小说中的故乡,依然不是我原生态的故乡。我的才情难以切近故乡的肌理,我不得不说再见。
传说中可怕的2012年于我来说殊为跌宕,我急于将其翻到最后一页。小说初稿完成了,我将暂时远离写作,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2013年。然而,我的2012年,注定动荡不安。小说完成的第二天,噩耗传来:弟弟六个月大的儿子夭折(原打算元旦后去深圳看望他们)。第一次做父亲那年,弟弟懵懵懂懂。第二次做父亲,他焕然一新。六个月来,他们给了孩子所有的爱。然而,这个孩子和他们只有六个月缘分。奈何?电话里,弟弟失声恸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听他哭泣。过去的半年日子里,他们和孩子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我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抚平伤痛。
那天北京天寒地冻,风似刀。我躲在学校主楼背风的角落,泪涌无声。我何尝不知人生无常,我何尝不知医学不能助人长生不老,我何尝不知遭逢生离死别之痛者并非只有我的弟弟。然而,我终究无法淡定,难以从容。“洲洲(孩子的小名)是天使,天使不会长时间在人间停留,他去了天堂。”我只能如此安慰弟弟,只能如此。
洲洲,你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我们只在视频里见过一面。过去的六个月,你得到了每一个亲人的牵念。据说,你平静地离开,仿佛熟睡了一般。我不能送你什么,只能把你写进这个“后记”里,权作你一晃人世的见证。今年五月,你的二姑父英年早逝。你是否遇见了二姑父的在天之灵?二姑父定能照顾你,孩子!
生活还要继续,活着的亲人们还得强打精神继续活下去。该说再见了,孩子。在下一个轮回里,唯愿我们还能再见。
过去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打球、打牌,匆匆远行,努力稀释无影无底的抑郁……
昨天北京大雪,天地浑茫。深夜我讲完课驱车回家,雪光月华将偌大的车场照耀得如同白昼。几只流浪猫在雪地里奔跑,数只寒鸦在车场外的白杨林上空盘旋悲鸣……
想得到的常常得不到,不想失去的往往都会失去。只有忘记无法忘记的悲伤,一切才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