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情人墙”的“集体无言认同”
对“情人墙”的“集体无言认同”
上海本地人对外滩“情感地带”的成因是心知肚明的,觉得呈现在眼前的不是纯粹的浪漫风景,或者说浪漫和美丽之中有着太多的无奈和酸楚——当“情人墙”的出现与“居无屋”、“居少屋”以及公共休闲交谊场所几乎绝迹的市民生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事物的多义内涵便凸显了。那些少男少女在相依相拥的甜蜜之中,可能有着明天婚床放在哪里的深深隐忧。“墙”的背景也缺少诗意,那时候黄浦江水的污染程度仅次于苏州河。江风和煦,却夹带着腐浊之味,浪涛的色彩也就引不起人们的诗意遐想。当然“情人墙”边是有至情至爱的,多少真情男女在这里倾吐衷肠,互托终身!爱情是神圣的。徐志摩和林徽因当年在剑桥康河泛舟示爱的时候,作为泰晤士河支流的康河也是污浊的,然而它并不妨碍年轻人心中的醉人火花。浦江“情人墙”和康河小舟上的激情,是精神和爱意的交融,超越了客观环境的困扰,尽管这确实是一种不圆满。
按说上海城里适合年轻人幽会的场所还是有一些的,公园就不去说它了,极“左”年代国内许多地方将城市公园批为“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温床”,一些美丽园林被“踏平砸烂”,上海这方面好一些,但管治严厉,夜公园绝对不开放。年轻男女“荡马路”之后想找个僻静地方谈谈心,就要动点儿脑筋。鲁迅公园附近的甜爱路(素有情侣路之称),还有绿荫笼罩的思南路、东平路、绍兴路、五原路、愚园路等,都是不错的所在。然而在许多时候,爱侣们待在这儿也要担风险,因为常会有一些戴红袖套的纠察队员或联防队员前来巡逻,一旦看到热恋中人的亲昵举动,就会干预,客气一点的是喊一声:“注意文明!注意文明!”粗野一点的则会大喝一声:“干什么!”让你惊得魂飞天外。有些小青年在公共绿化区谈恋爱,肢体动作稍为放开点,被“治安队”逮住,检讨之外,还少不了通知工作单位,让领导前来领人,这样的尴尬就可想而知了。外滩这边厢的情形要好得多,巡逻队有时也会来,但粗暴干预的情形极少见。是“法不责众”吗?应当是有一点这样的意味,但不全是。就是有一种用不着说出来的内在认同,这种认同是建立在广泛的理解和同情的基础上的。晚上到外滩来散步的本市居民,面对“墙”前人,他们的眼光是平和的、亲善的。在那样的年代,人性深处发出的这种“集体无言认同”非常的耐人寻味,似乎也是一种温暖而强大的无声宣言。那些纠察队员联防队员,到了这个“情感特区”,他们的情感似乎也软化了,回到人性原本应该有的位置上去了。
当然“舆论一律”的事情实际上不存在,也有“前朝”遗少看不惯“外滩今日之怪现状”,投书《文汇报》,提议在报上对此展开讨论和批评,报社总编辑马达获此投诉迅速作出回应:批什么,青年男女挤在黄浦江边谈恋爱,只能说明对居民住房问题欠账太多,解决得不好,年轻人在家里没法谈恋爱……要批评,还不如批我们自己。——什么叫鲜明的百姓观,以正直硬气著称的马老总做出了响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