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自述
说起强迫症的根源,应从家庭和小时候挖起。父亲是6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性格内向,刻板认真、十分严格,而母亲却是个心胸狭窄、脾气暴躁、文化不高的女人,反差极大。在我7岁时,我和姐姐带妹妹到一个水塘边玩时,她意外落水身亡,大大刺激了母亲。母亲本来有点小事便暴跳如雷,父母本来性格就不合,这下更加剧了矛盾。从此,他们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虽然父母表面上没有说怪我和姐姐,但他们内心深处对我俩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阴影。过了两年,弟弟出生了,以后弟弟自然成为了他们心中的太阳,而我和姐姐则备受冷遇,这就养成了我强烈的自卑、懦弱、胆小的性格。我的性格多半是像父亲,老实懦弱,性格内向,追求完美,但也有母亲心胸狭窄、脾气暴躁的一面。小时候常和人打架,有时甚至头破血流。不过说到底,我还是胆小怕事。
有一次,在翻看父亲手中的一个刑事案例手册时,上面杀人碎尸的情节毛骨悚然,让我惶恐不安,一到晚上,我就犯恐惧症,睡不好觉,担心自己哪天也被人残忍杀害。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才逐渐好转。小时候,我还结肠过敏,经常苦不堪言,这种病生理上没有器质性的毛病,而与心理紧张有很大的关系。有一次上厕所时,由于我心理紧张,担心“当着别人解不下小便多难看”,果真后来在厕所里见到人就解不下小便,直到现在或多或少还有些影响。
小时候,我非常瘦弱,很怕在公众面前露胳膊,认为瘦弱是一种严重缺陷,嫌丢人,担心众人耻笑。于是,一到夏天就犯愁了,出门从不穿背心、短裤,甚至连长袖衬衫都不敢穿,有时整个夏天就穿着厚褂子、长裤子苦熬过来。而每当别人提到我瘦时,无论当时自己心情多么高涨,都会立刻冷下来,好像受到巨大刺激一样一蹶不振,难过几天。
上学时,我的成绩还可以,因此,认识不到自己性格有缺陷,自我感觉良好,忽视了长期积累的性格缺陷的危害。直到我18岁那年秋天才终于爆发了出来。前一年,我以10分之差高考落榜,因为懒惰、怕累,我选择了逃避——上了一家技校,准备早点工作,而大部分同学都选择了复读。结果,许多原来成绩和我差不多的同学都考上了重点大学。回到技校后,想到老同学们个个兴高采烈上大学的情形,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天天想着这些无法摆脱,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严重地影响学习,人也变得更加憔悴和消瘦。当时,不知道自己有心理疾病,更不懂得及时治疗,就这样在“地狱”中熬了四个月之后,学校组织回家实习,原来的事情慢慢淡忘,心情才逐渐恢复。后来,通过父亲的关系,分配到当地一个政府机关的下属事业单位。刚开始认为自己文化水平相对较高,对工作充满了自信,可工作一段时间后,发觉领导与同事们都对我很不满意,什么事情都不让我插手。整天无所事事,我非常失望,认为周围都是些文化素质低下、卑鄙无能的小人,纯粹是嫉贤妒能。由于受此错误思想的指导,我和领导、同事关系越来越僵,“一把手”多次向上级反映我不能胜任本职工作,请求把我调离。此时,我不但没有觉醒,反而更加对立,认为领导是打击报复、穿小鞋,情况越弄越糟。由于父亲的关系,他们的愿望始终没能得逞。
1989年底,我正在填一份单位发放奖金的单据时,恰好外单位一个熟人无意间看到了表格,这时旁边的同事说:“你怎么能让随便外人看,万一传出去怎么办?”我当时就慌了,感觉承受不起,总是担心会传出去,整天被这一问题困扰,又陷入了上技校时的痛苦状态。没办法,只得求助同事,他们说没多大事,传出去也不要紧,而我心里却不这样想,总认为如果万一传出去就是自己的严重失职,陷入深刻的自责和无限悔恨当中,无法解脱。我又找到了那个熟人说出实情,让他千万别告诉别人,原来他只是无意间看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这一说他倒什么都清楚了——可谓“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满口答应替我保密(实际上后来他并没有保密,让全系统人都知道了我的荒唐行为,最终落为众人的笑柄)。当时,听到他的承诺后,我立刻有解脱之感,不再想此问题。可之后我发觉自己其实并没解脱,心情仍然不稳定,有点小事就几天睡不好觉,整天胡思乱想,强迫观念一个接着一个。有天一早醒来,我居然产生了“不戴眼镜”的强迫念头,因为过去常有人夸我“不戴眼镜要漂亮多了”。我当时虚荣心极强,情急之下,当天便请假到上海配了隐形眼镜。但一年后,看到报纸上说:“隐形眼镜不易常戴,使用不当会导致失明”,我立刻又陷入了另一个强迫观念不能自拔——怕自己失明。再次到上海找了数十位专家咨询,专家都说:“不要紧,感到不舒服就停戴几天,绝对不会失明。”可我仍然不能解脱,老是往最坏处想,陷入了情绪危机中。两个月后,在南京某心理门诊,医生诊断为强迫症,开了多虑平,服了一段时间后有好转。但不久之后,我又被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强迫观念困扰。原来我的两个眼睛有点不对称,右眼大,双眼皮,左眼小,还是单眼皮,一年前曾做过左眼埋线重睑术(由于长期戴眼镜,一般人都不知道),手术很成功,基本上看不出来,人显得非常漂亮(这是我当初不想戴眼镜的原因)。有一天,我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想到半年前在书上看到“有人因埋线重睑术失败眼睑重新掉下来”的内容,极度虚荣的我立刻陷入以往更深、更痛苦的强迫苦海,整天担心左眼皮会掉下来,回到以前丑陋的样子,心想那真是生不如死。我只好又到整形美容机构咨询,专家明确告诉我不排除这种可能。当时我彻底绝望了,心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好多倍,根本不能正常工作,见到任何人都不想说话。正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市里一机构到我们单位抽人,领导便把我推了出去。由于该机构管理不严,没什么约束,而我当时确实病重,也不能正常工作,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了四五个月。在此期间,生活极度苦闷,度日如年,如行尸走肉。此后家人为我介绍了一个漂亮的对象,我很满意,爱情暂时缓解了症状,加上吃药治疗,经过一年的漫长煎熬,逐渐走出了“地狱”之门。
一年多后,回到了原单位,由于性格缺陷,我的人际关系很差,一直没有具体事情干,备受领导和同事歧视。而自己却自命不凡,一意孤行,认为别人都瞎了眼,产生了严重的对立情绪,丝毫认识不到自己的毛病。因此,在别人眼里我就成了头脑有病的“怪物”。为了证明自己,我发奋努力,开始向部门报刊撰文,由于自己基础不差,取得了较大的成功,多次在省部级报刊发表业务宣传和理论文章,成为系统内有名的“笔杆子”。可即便如此,领导仍不用我,还说我是个不懂世事的书呆子。(https://www.daowen.com)
我的文化水平在单位是最高的,父亲又是当地领导干部,无论什么都比别人高一块。可令人讽刺的是,自己在单位只能充当可有可无、任人摆布的勤杂工角色。各办公室的打水任务被我承包了,其实这是大家的事情。同事们都习惯了我打开水,谁都不愿打,以至于我不在,大家都想不到打。我每天如果不打完开水,心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头,产生习惯性强迫思维,怕对不起大家,十分焦虑不安!只要是没开水了,一些比我年轻和资历浅的同事都会变相命令我:“又没开水了!”我只得顺从地去打开水,来讨好大家。我性格走向两个极端,要么任人欺侮,要么一点就火,几乎和单位里所有同事都发生过正面的激烈冲突。不过,一旦发火之后,就会更加后悔,变本加厉去讨好别人,成为依附别人和看人脸色的奴隶。我对外无能,对内却总拿妻子出气,常把妻子打得鼻青脸肿、无脸见人,也就是黄老师说的“万人嫌”,被人称为“少根弦”和头脑有病的怪物。因此,单位领导从不会把任何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做,我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充当门卫和勤杂工。
1997年初,我写了一篇热点文章,但投了好多家都没发表,受到此小小打击,我竟然承受不起,又一次陷入了强迫状态无法走出。于是,我根据广告到南京一民办医院求治,开了些中药胶囊,吃了一个多月后,虽有所减轻,但不见根本好转,强迫观念不断出现,特别是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受到强烈刺激。2000年春节,看到报纸上“精神类疾病需终身服药,难以彻底治愈”的报道,我立刻彻底绝望——原来自己得了绝症,而且西药的巨大副作用也使我毛骨悚然(这也是我一直不敢到正规精神病院治疗的主要原因)。我准备自杀解除痛苦,但实在舍不得年幼的儿子。2000年3月,怀着一线希望,我来到了南京脑科医院,首次见到了鲁教授。心理疏导的科学原理、权威性以及诸多患者治愈的实例,特别是不用吃药的疗法好像是专门为我设计的,我立刻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人在绝望中看到一线希望都会拼命挣扎,何况是一个耀眼灿烂的巨大希望呢?我没有理由去死,为了家人,更为了儿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回家后,我听了心理疏导治疗磁带,看了《心理疏导疗法》一书,对疗法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仅限于表面,也有点怀疑。因此,刚开始时认识不深,依赖性很强,一有强迫状态便会往鲁教授那儿跑,短短四个月不下十次。记得有一次,他严厉批评了我的认识偏差和不足,让我猛然惊醒。鲁教授每次都没有正面回答我的细节问题,没有就事论事,而是旁敲侧击地给我指明方向,虽然话语不多,却回味无穷。经过鲁教授的反复指点,我逐渐悟出了其中的真谛:疏导疗法是个指南针,其根本目的是纠正患者的巨大的心理偏差,而最终战胜各种艰难险阻还要靠自己的实践和巨大的毅力。许多患者病情都比自己严重,但最终靠自己的努力和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他们像一个个的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我黑暗的前程,给自己增添无限的动力。学习他们的经验,可以高瞻远瞩,少走弯路。想起来容易,决心也很大,但遇到实际问题,受强迫观念影响,还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偏差,甚至陷入不能自拔的绝境。这个斗争过程异常艰苦。如有一次,在某报上看到一位眼睛和我有类似毛病且也有强迫观念的大学生,看过多家心理门诊仍然无法解脱而最终自杀的消息,我吓得死去活来,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认为我肯定也是相同的命运,对疏导疗法也产生了动摇。我就这样在惊吓不安和极度忧郁中度过了四五天。一天早上,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闪光的念头:如果战胜了这个可怕的强度观念,不就是一次巨大的进步和飞跃吗?见风就是雨,什么事都与自身胡乱联系起来,芝麻大点的危害就想成是只足球,再由足球放大为摩天大楼,一味地担心害怕、杞人忧天,以致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这正是我性格严重扭曲变形的真实写照。如果连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去,整天被一些小是小非和无聊的想法纠缠得死去活来,还谈什么工作学习、奉献社会?还谈什么追求自己的幸福和人生?留给自己的,只能是一条死胡同。心理疏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患者及时认识自己的偏差,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不断实践和探索,以达到纠正偏差、改造性格和完善自己的最终目的。想到这里,我有了信心,重新点燃了希望。虽然受性格缺陷的影响,这个可怕的强迫观念仍然紧紧地缠着我,但我已从绝望的困境中走了出来。经过采取分散注意力和暂时不看报纸避免进一步刺激的方法,我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逐步走出了这一观念误区。虽然这样,但我仍然处于强迫症的喷发期,我坚持不吃药,依靠自己的毅力和无数强迫观念作斗争。这时,我发觉强迫观念由原来的单一顽固状变成了多线条分散状,一接触到相关内容就胡思乱想。如看到报上讲“看电视对大脑不好”,我就不敢看电视,害怕会加重病情;看到过劳死,我就不敢动脑写作,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过劳死。没有办法,我又找到了鲁教授。鲁教授首先打消了我的疑虑:“电视放心看,脑子越用越灵活。”接着要我挖根:从彻底改造性格做起,只有锻炼出坚强的性格,才不会被一点点小风小浪击倒。我的认识逐步加深了:疏导疗法不仅仅满足于解除患者痛苦和暂时缓解症状的短期行为,而是让患者进一步领悟到自己的症结所在并指明方向,挖掘患者自身的无限潜能,化被动为主动,不断改造和优化自己,最终获得彻底的新生,达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理想境界。
回来后,我的心理免疫力明显增强,虽然每次看到报纸和电视的相关内容,还会浮想联翩、想入非非,但已不像以前那样被轻易击倒,而是变成了“橡皮筋”——有丰富的弹性,能屈能伸。这样,我每天都在和强迫观念拼刺刀,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战役的胜利。不过,也有无数次的反复,有时甚至有巨大倒退。比较典型的是,记得10年前我和女朋友谈恋爱时,小时候的邻居曾造谣说我小时候曾得过大脑炎,学习总是最后一名。其实,根本没有此事。当时虽然气愤之极,但却报之以轻蔑一笑,根本没当回事。可有次妻子和我吵架时却拿此事骂我,事后我就胡思乱想起来,引发了一个顽固的强迫观念: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得过结肠炎,睡觉时仰卧和左侧卧有轻微头晕的毛病(对生活没有一点影响),推测自己不懂事时,可能真的得过大脑炎,于是又进一步产生疑惑:强迫症与此有关?为此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认为自己的头脑不管用,彻底报废了。无法解脱的我想到了去找鲁教授,他是脑科专家,一定会作出合理解释的。可转念又想,鲁教授为了安慰我可能也不会讲实话,同时假如真正明确我得过大脑炎,岂不是更加痛苦?我当时终于忍住了,随即意识到,这是自身心理素质不高的强迫病态反应。我在痛苦绝望中苦苦挣扎,不断用心理疏导法为自己打气,尽量往好处想:自己小时候曾长时间被水淹过,住了近一个月的医院,可能这才是自己头晕毛病最大的疑点。此外,我还千方百计地转移视线,尽量避免相关内容再次刺激。通过一个多月的苦苦搏斗和挣扎,我终于又战胜了自己,以后我越来越步入正轨,心理承受力越来越强,原来始终解不开的疙瘩和曾经击倒我的风浪,轻而易举地就能化解。说实话,我现在已不太在乎有没有得过大脑炎,也不想去澄清,即使自己万一得过又怎样,关键是自己的智商和身体都很好。
2000年3月,强迫症最严重时,我准备自杀前到鲁教授那里就诊,经过无数次的反复和近五个多月的顽强斗争,2000年9月,终于脱离了最深重的强迫的苦海。尤其是不靠药物,单靠自己的毅力取得的胜利,在以前是绝对难以想象的。这次胜利给我注入了强大的精神动力——世上还有什么不能战胜的?!不过,这只是斗争胜利的第一步,几十年长期形成的性格缺陷,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需要一个艰苦的磨炼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