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自述(1992年8月31日)

病情自述(1992年8月31日)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6岁以前吧,我是个天真、无忧无虑的孩子(现在真怀念那段时光)。上小学以后,也就是二年级左右,总是一会儿喜欢单数,一会儿喜欢双数(那时还没有奇偶数的概念)。喜欢单数时,若是我碰了一样东西,就只能碰一次,若碰了第二下,就必须碰第三下。而喜欢双数的时候,我碰了一样东西,就必须碰第二下,如碰了第三下,就必须碰第四下。这听起来好像很荒谬,但这是事实。后来,我就一直比较喜欢双数,于是就有了上面说过的情况发生。由此发展到喜欢对称。一次我和哥哥在下棋,我碰了他左脚一下,感觉很别扭,于是就故意碰了他右脚一下,这才舒服些,才算找到了“感觉”。到后来,也不管什么单数、双数、对称、不对称,统统都是只有找到了“感觉”才行。有时总是眨眼,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找到“感觉”为止。有时吐口水,已经流了出来,可总觉得流得不是地方,让它流过这儿,还不行,应该流到那儿……直到流到一个满意的地方(找到了感觉)为止。有时自己坐着,觉得衣服的某一部位与皮肤接触的位置不合适,于是抻过来,抻过去,直到找到了“感觉”为止……诸如此类,很多事情都感觉到很别扭。其实,我也很清楚这样不好。于是想,要是到了干正事的时候也这样,那怎么行?于是很害怕,生怕这种习惯影响我的生活学习。可是越怕它越来,例如写作业的时候,你怕它来,它就真的来了。诸如老是要眨眼,总觉得衣服不合适,总得抻,这样我便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于是,我有些恐慌,可是越恐慌,情况越严重。以致后来看书根本看不进去。看了一段书后,只是字映入了眼睛,可是根本进不了脑子,还得看第二遍。

于是,强迫动作形成了一个毛病。而不管做什么事都怕这个毛病出现,可是越怕越来,一来就做不好任何事,于是就自责,发展到以后“怕做不好”形成了一种意识,一种条件反射。它代替了强迫动作的角色——做事的时候,先“怕做不好”,于是就真的做不好了。“恐慌、怕它出现”的意识不断加强,并且影响到别的事情。可是越恐慌,它就越来。比如睡觉,我原来一直睡眠不错,属于“沾枕头就着”的一类,可是有一天,我开始害怕起来,生怕这种意识影响到我的睡眠——睡不着怎么办?我知道这种兆头不妙,就想躲避,可终于没躲过去。于是,晚上一睡觉就紧张,有时竟然躺在床上两个小时还没入睡——它破坏了我的睡眠!可别再影响其他的方面,我这样想,可是越这样想,它就越往别处走。原来我的英语读得很流利,也得到过老师的赞许,可自从她赞扬我之后,我又害怕起来,“怕读不好”。可是一怕就真的读得结结巴巴了,其实本来我读得挺好。其他许多事情,本来没事,可是由于“怕做不好”这种意识的侵入,就真的做不好了。

以上叙述了我的疾病的成因及种种影响,所有这些都是和我的性格,更确切地说是和我性格形成的环境分不开的。

我在家中是最小的一个,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比我大7岁,哥哥比我大4岁。从小姐姐都是处处照顾我,处处让着我。所以,有时我甚至不听妈妈的话,而听姐姐的。我对她确实有些依赖,而哥哥却不同,他的脾气比较坏,或者说有些暴躁。因为他是家里老二,父母总是教育他要尊重姐姐,让着弟弟。他觉得是受了“夹板气”,而且他小时候比较淘气,爸爸经常打他。所以,他唯一可以发泄、显示他力量的对象便是我了。他经常打我,还不许我告诉父亲,有时我告诉了,他下次打得更厉害。在反抗与忍耐中,大多数情况下我选择了后者。小时候哥哥打我的时候,我可以说从来没有还过手。最初的忍耐,就是从这里来的,可能还有些怯懦。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常常得不到,于是也忍耐了(这可能也是忍耐的一种)。

忍耐、怯懦,便成了我的后来性格中的基调了。

在家中,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而且年龄与他们相差较大,所以,父母、姐姐、哥哥就一直把我当成小孩来看待,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不懂。

可是由于小时候的忍耐,造成了我的性格比较内向,爱瞎想。其实也不能算是瞎想,可以说是自己爱想一些事情。这样,就造成了我比较早熟,可是姐姐哥哥又从来不把我当大孩子看(至少在初三以前是这样的,初中又是我性格形成的关键阶段)。于是我就更加内向,心里有话从来不和别人说。初一下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女孩儿,各方面都很优秀,我对她由好奇转为渴望接近,最后变成一种朦胧的爱,而那个女孩儿一直心里明白,而我又因为怯懦,一直没有勇气向她表白。而且在那时,初一、初二的孩子有这种事情是很不光彩的。其间有许多烦恼,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对谁说呢?父母——不可能;姐姐哥哥——也不可能,他们把我当个小孩子;同学、朋友——更不可能,那样会遭到耻笑。于是,就闷在心里——所有的苦闷、烦恼,统统装在心里,这件事是在我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发生的,可是我又没人能够倾诉(差不多三年),这件事就更造成了我性格的内向,而且心“重”,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重。这一切对我疾病的形成都有很大影响。但是,小时候哥哥的打以及初中三年的封闭也不全是负面影响。由于小时候的忍耐,初中的内向、爱思考,也使我比较理智,看问题较深入,这些都是后话了。

我的姐姐哥哥说完了,接着说我的成长环境吧,下面说说我的父母。(https://www.daowen.com)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大学同学,父亲是农民的儿子,母亲来自大城市。他们两个都很要强,父亲经过个人奋斗,在自己的那一行也算有权威,母亲经过自己的努力,也算是事业有成。但是他们婚姻的感情基础并不是很好。父亲曾经单独和我讲过:“当时觉得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们俩应该结婚,这是理所当然的。”婚后也就那么过。直到我6岁的时候(还没有上小学),我的奶奶去世了,是自杀,而且是因为我的母亲。这件事造成了父母感情上出现了很大的裂痕。据父亲说,当时他想到了离婚,可一想到我们三个孩子……可以说,我们家是因为我们三个孩子才得以维系下来的,而且这个裂痕至今尚未得以完全修复,只不过过了十几年,淡了而已。他们俩都比较好强,父亲在婚后对母亲说过:“今后我只会比你强,至少不会比你差。”父亲在我小学四年级时已是单位的一个领导了,分了一套住房,家里从原来母亲的单位搬了过来,两边离得较远。后来母亲为了照顾我们,也放弃了自己的职位(单位一个重要部门的主任),调入了父亲的单位,当了“群众”。由于父亲工作忙,母亲承担了更多的家务。虽然做了牺牲,但是母亲也不愿做一个家庭妇女,可是由于来了新单位又没有什么事干,也没有办法,所以心里很不平衡。父亲也由于春风得意,言语中也有些领导作风和大男子主义的表现。母亲又那么好强,心里更不是滋味,父亲只要一请下属在家吃饭,母亲的脸色就难看之极,做饭时一肚子气,因为这又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所以,隔三差五地总得吵一架(可能频率多了些,但一星期一两次总是有的)。总之,他们两个似乎都想对对方说:“我比你强!”这真是悲剧。在这种心态下,两人的生活可想而知,母亲的脾气不好,容易急躁,发起脾气来见谁骂谁,弄得家里人心里都难受。

我们家表面上和睦,其中有什么缝隙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但是表面上谁也不说,只是父亲和我及姐姐分别谈过。在这种环境之下,我对家庭的感觉真有些说不清,总觉得有些遗憾。但是我的父母是非常爱我们三个的,只是他们两个之间,也不能说是没感情,我总觉得很别扭。所以,对家庭我也只能更加忍耐。

在教育方面,父母给我的都是极其正统的教育。又加上我的性格如上所述,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好孩子、好学生,从上小学到大二,我只在小学二年级时和人打过一架,而且是被迫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尤其是上了中学,六年中我几乎没有和谁红过脸,是不折不扣的好脾气、老好人。上了大学后我渐渐发觉这种以束缚自己为代价的“美德”并无什么好处,起码不能称为是美德。所以我现在渐渐地放纵自己一下。顺便说一下,从小到大我都在压抑自己。由于我所处的环境,我不敢陈述自己的意见。从小在家庭里见到的都是教育我的人,我只能洗耳恭听,虽然中学当了六年班长,也没少教育别人,但我内心深处依然很不独立,毫无主见。我的经验全是父母、老师灌输给我的,几乎没有我自己实践得到的。所以有时我想自己多独立实践一些东西,哪怕我错了,可是从中我却得到了真正的经验。

学校教育方面,除了知识外,值得一提的是我们高三的一位数学老师。他在高三最后三个月当我们的班主任。他教会了我要老老实实地做人,说白了就是实事求是,他让我变得实际了一些。以前我受录像、小说里的英雄形象影响很大,甚至连做事方法、言谈举止都去模仿,现在想来,那真是幼稚的举动,是他使我真正地理智了起来。如果说初中三年是我性格形成的一个关键时期,那么,由于这位老师的教诲,高三成为我性格走向完善、心理走向成熟的一年。

上大学以后,我的性格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我也主动对自己的毛病进行了调节。有的症状如睡觉问题已经减轻了,但有的还不行,例如看书、看报,总看进不去,而且看书时大脑不经过语音转换便不能领会其意思。听别人讲话或听新闻,尤其是听英语时,大脑不重复一遍,其语音(时间很短)便不能输入。这从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学习和生活,原来没事,自从怕了之后就出事了(注:我所说的文字需经过语音转换就是要经过以下过程:“文字(图像)⇋语音⇋大脑”)。

其他毛病现在经过我的自我调节已经比以前要轻些了。而且我觉得这种现象可以叫病也不能算是病,人人都有,只不过有轻有重,这就是我在自述中很少用“病”“症”等字眼的原因。

以上便是我对自己自出生一直到现在,毛病的起因、发展及现状以及我自己生活环境的一个自述。可能过于冗长,但是我不敢有疏漏,尽量详细叙述,希望能对我的治疗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