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嶽雲齋論試帖十則
一、詩貴審題。近人作文皆知審題：必如何方合題之法，得題之理，會題之意，肖題之神。獨至試帖則率爾成篇，全不審題。如題係詠山，即泛作山水詩；題係詠花，即泛作花柳詩。敷衍成篇，有何意味？不知詩宜細審題旨，看題中著眼某字，得移步换形之法，方有悟門。即以詠竹詩言之，如《修竹引熏風》，須從「修」字做出「引熏風」，題珠在一「引」字。《多竹夏生寒》，須從「多竹」做出「生寒」，題珠在「多」字、「生」字。不曰涼而曰寒，措詞亦須警切。《修竹不受暑》，須從「修竹」做出「不受」，見得風節超然，題珠在「不受」二字。遇數目題，須當刻劃，不得含糊了事。如《一月三捷》，不切「三」字，便是屢捷。《望衡九面》，不切「九」字，便是面面。《上農挾五》，不切「五」字，則挾三挾四。有何分别乎？如《秧針蒲劍》等題，不得單做上一字，又不得呆做下一字。不粘不脱，似是而非，最爲大雅。如《雷乃發聲桃始華》等題，不做「乃」字、「始」字，雖有麗句清詞，買櫝還珠，與題何涉？又詩貴肖題，題係朝堂，著不得草野風景；題係山林，著不得臺閣氣象。布衣入朝，冠佩遊山，均非所宜。其他宜補斡，宜雙關，宜平列，宜側串，因題製局，要自有定法也。
一、作詩必先講層次，須得淺深、虚實、反正、開合之妙，方有做頭。不講層次，則開口一兩聯已將正意説盡，毋怪入後窘手，因之眉目不清，正意作旁意，旁意作正意，每聯可以互换，雖有佳句，亦不足觀。此毛西河先生以八比法論試帖爲不易之定則，金雨叔先生《今雨堂詩墨》甞引述之，今大宗伯紀曉嵐先生《我法集》所爲特舉以示人也。曉嵐先生《庚辰集》每首評論甚明，《我法集》所論更爲推廣盡致。學者能悟此訣，下筆時自無鬭字成句、鬭句成聯、鬭聯成篇之苦矣。至本題字眼，必於起四句點明，或先點題面，次承題意；或先破題意，次點題面；或有當於題前展開步驟者，亦必須於五六句點盡。有前數句不能盡點者，即於收四句補點。中間參差錯出，便失層次，似於題字略不經意。遇題中字有可對者，對點出題，亦覺工整醒目。
一、詩押韻宜圓穩，不可勉強趁合。遇險韻正須善引，有舒卷自如之致，不以仄徑窘步，方可出色。吴穀人先生《反舌無聲》、紀曉嵐先生《春帆細雨來》詩，一氣直注，引韻自然，最爲可法。天下好詩皆自韻生，善詩者不必執韻以求詩，究未嘗離韻以索詩也。韻中有懸脚押法，更須穩妥，如懸崖獨立，雖無攀援，却不顛撲，比〔一〕唯老手能之，初學可不必效顰。用韻宜變换，如連押實字，連押虚字，或連押同音者，亦試帖之一病。字不典不顯，非官限韻，即可不必押上。通衢坦道，任人往來，何必自尋荊棘乎？更可哂者，場中應試詩題，或有舊詩，限韻不同，即隨意更恰，絶不顧韻之穩否，是鬭韻，非押韻也。他如韻中有字同義同者，「寅」字在四支，又在十一真；「涯」字在四支，在九佳，又在六麻；「槐」字在九佳，又在十灰，意義雖同，若係官限，即宜遵在先者押。有字同義異者，「逢」字一東二冬兼收，「馮」字一東十蒸兼收，「函」字十三覃十五咸兼收，意義迥别，豈可假借？又「愁」、「嗟」等字，韻不甚佳，似非應制所宜，有可用處，亦須善用。
題有必須點明出處者，有不必點明出處者。如題本典實，不點明則題旨不清，此必須於起結處點明。若平常吟詠景物之句，可不必拘定出處，必一一指出，反失之鑿。近人試帖，遇不必點清來厯之題，亦爾自矜典博，或首一句從景物入題，第二句忽插出詩出某人，横隔語氣，景不耐觀。
一、詩筆最忌平樸，必有新雋之思，用筆須縱横如意，恰又恪守規矩之内，方爲合度。以渾雅之旨，發新雋之思，和平藴藉，大雅不羣，斯爲得之。曉嵐先生曰：「欲學縱横，先學謹嚴。」此定論也！盍取以爲法焉？(https://www.daowen.com)
一、試帖對仗宜精工，不得顛倒不齊，所謂詩律也。天地之物，無獨必有對。作詩者苟細心求之，自有天然對偶，毫不容混。對法不可太熟，須是在人意中，恰又出人意外，方爲入妙。開合流水，均當求其可對。豈得過於脱灑？相沿既久，厭故喜新。僅工穩尚不能出色，必取巧以勝人矣。但巧不可入纎，不可傷雅，仍須出以大方，如李商隱《馬嵬》詩：「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温庭筠《蘇武》詩：「囘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此逆挽句法，却是巧對，其筆格固自落落大方也。近今試帖如吴稷堂先生《敩鷄鳴度關》詩：「學成鷄口利，穩度虎牙尖。」蔣丹林先生《求馬唐肆》詩：「物已成烏有，人還與馬謀。」此種對法皆巧不傷雅。至於青紅黄白、禽獸草木、一二三四等字，自不可重疊雜出。或連用四句，亦須錯綜。其他同頭合脚爲詩中之厲禁，自不可犯。
一、用典宜自然用出，不可露矜張之迹。如巨室大家樓臺壯麗，器用周全，衣食華贍，出入取擕，出之不覺，自不是貧兒驟富光景也。又運用之妙存乎其人，虚事實用，生事熟用，僻事顯用，總在下筆時思量斟酌。作詩固忌空疏，亦不可呆填故實。須得文質相宣，疏宻相間之法。初學作詩，專務詞料摭拾字面，泊没性靈，致以堆垛取厭。不知詩以意爲主，意足而詞以達之。有好字眼，不得好意，用出亦不合拍。用事須有寄托，有神韻，方爲出色。即近今試帖言之，如秦簪園先生《山雲潤柱礎》詩：「可知擎柱目，未異在山心。」王晉川先生《披沙揀金》末句云：「莫教同翠羽，旖旎飾華簪。」金雨叔先生《河鯉登龍門》詩末句云：「多士天衢近，毋煩慕李膺。」師仙舟先生《海上看羊十九年》末句云：「仗節終難屈，猶將皓首歸。」寓意絶高，不同凡響。有空中一聯傳神者，戴蓮士先生《漁舟唱晚》詩：「月白人歸浦，山青客倚樓。」英煦齋先生《遠看原上村》詩：「幾家深樹曉，一帶夕陽殘。」石琢堂師《瀟湘夜雨》詩：「雁飛秋在水，人語夜生潮。」葉毅庵先生《疏雨滴梧桐》詩：「數行斜點處，一葉始凋初。」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詩家妙句，豈在抄撮典實乎？他如吴穀人先生《元鳥歸》、法時帆先生暨汪瑟庵先生《自鋤明月種梅花》末首、汪瑟庵先生《寒梅著花未》，一片神行，深情流溢。此試帖之超詣，不可以尋行數墨求也。
一、試帖有應制體裁，原貴典重，不得有輕佻之習。但端莊之中宜雜以流麗，一氣轉旋，方不板滯。如蔣恒軒先生《日浴咸池》、劉雲房先生《王道蕩蕩》、裘超然先生《洞庭張樂》，氣息醇厚，逼真盛唐名作。近來詩多喜用虚字，意亦期於流麗動目。然過多則失之薄，以作詩原有異於爲文也。每首中，或間以一二聯則可。必須出自成語，方有雋味，不可任意杜撰。近作如曹麗笙先生《鴻毛遇順風》詩：「時哉方舉矣，善也正洽然。」吴雲巖先生《帆隨湘轉》詩：「人兮常若有，逝者竟如斯。」用成語點題。如陸平泉先生《吉人辭寡》詩：「吉哉彰九德，寡矣慎三緘！」語有來厯，偶然參用，故耐人尋味。又有兩句作一句讀以醒題者，如彭雲楣先生《風不鳴條》詩：「有時花自落，應是鳥頻驚。」紀曉嵐先生《殘月如新月》詩：「有時斜照水，定亦誤驚魚。」玉惕甫先生《風泉韻繞幽林竹》詩：「却將千个緑，併作一庭秋。」有從旁觀醒題者，如曹習庵先生《太乙乘蓮》詩：「洵有黎爲杖，從知藕是船。」汪蘭畬師《昭文不鼓琴》詩：「是誰真識曲，不必定無弦。」通體莊雅，略參一二活筆，最爲透脱。邇來有通首全用虚字者，絶不似詩家口吻。破度敗律，莫此爲甚。初學戒之。
一、詩於起結處最宜留心。作古文争起手，時文亦争起手，試帖何獨不然？一題到手，必先聚精會神，全題在握，一起自必得機得勢，通首精神俱振，閲者自覺神旺。若起便平塌，作者固不得勢，閲者亦奄奄欲睡矣。試看杜少陵五律起句，何等精神！何等氣概！用其意以入試帖，便覺超拔。錢仲文《湘靈鼓瑟》詩，結句人人稱賞，而起句終以未得曠遠之神爲歟〔二〕。甚矣，起筆之難也！至結處不可衰颯，此最關人終身受用。如唐人《晦日幸昆明池》詩，沈、宋二作俱同入選，而沈作終以結句見抑，宋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切「晦日」，切「昆明」。收句如題，又不寂寞。沈云：「微臣雕朽質，羞覩豫章材。」既不切題，又極衰竭。其遜宋作明矣。又試帖原以應制，遇可以頌聖題即當頌聖，不可過於别致，亦不可抬頭過多，致使題意蒙糊不清。宜切定本題，引入頌揚，不纎不濫，方爲合法。如講到草木，便云：「宸衷勤茂對。」講到雨露，便云：「聖朝多厚澤。」此最取厭。矯此弊而走入尖巧一路，亦爲大雅所譏。至題有難於作頌者，須善用意。如曉嵐先生《指佞草》起句云：「盛世原無佞，孤芳自効忠。」戈園先生《繞屋樹扶疏》詩結句云：「儻令生盛世，肯許樂懸匏？」措詞可謂得體。此類《庚辰集》中曾詳言之，學者其細繹焉。
一、試帖雖喜雕琢，終須自然。過於自然，則失之滑。過於雕琢，氣便隔塞不通，所謂過鍊傷神也。必雕琢而出以自然，使人不見其雕琢之跡，方爲試帖勝境。古今流傳之句，如「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緑净不可唾」等句，自有天然神韻，畢竟不以雕琢勝也。昔湯惠休評謝康樂詩如芙蓉出水，顔延之詩如錯采鏤金，顔終身病之。作試帖者，其僅以雕琢爲能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