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五：道家自然观中的生态意义[6]
道家的自然观是因任自然的自然主义的自然观。其基本内容包含三个方面。
其一，自然的本质——生养万物并因任万物自由生长。“自然”这一概念是从老子发端的。陈其荣先生曾指出：“在老子之前，并未形成‘自然’这一术语，‘自’和‘然’是分立的，把他们合在一起，其原本意思，乃是两个字意思的叠加，即‘自’指‘自己’，‘然’就是‘如此’。”老子赋予了“自然”新的意义，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概念并为其发展留下了广阔的空间。蒙培元先生曾指出：“在老子那里，‘自然’是整体性的或全体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代表了宇宙自然界，‘自然’就是宇宙自然界的代名词。但它不是从存在本身上说，而是从过程、功能上说的，‘自然’所代表的是自然环境的秩序，人的生命活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老子还准确地把握了自然的本质。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河上公注：“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王弼注：“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橐籥”就是风箱。这说明，老子认为，作为自然界的主要部分的天地，就像风箱一样，其本质就是不断生养万物并因任万物的生长。老子关于自然及其本质的认识，是一种全新的自然观。为此，陈鼓应、白奚先生指出：“老子第一次把宇宙间的一切都看成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用自然论取代了目的论。在他的学说中，天不再是万物的创造者和决定者，不再是万物和人类的主宰，不再具有神秘的属性和意义，天的意志和目的被否定了，成了普通的自然之物。”
其二，人与自然的关系——人是自然的产物。道家认为，人与万物是平等的。老子认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是老子所认识的空间（现代人称宇宙、自然界）中四大之一，万物是一齐，是平等的。如果说，儒家思想是义务论的人类中心主义，那么，道家自然观中万物平等的思想则是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是人与自然互利共生的生态思想。不仅如此，道家还进一步认为人是自然的产物。庄子说：“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他把天地看作是人与万物的母亲，是自然界生养了人与万物。他还认为：“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即是说，人产生于自然，依赖于自然，是自然界中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https://www.daowen.com)
其三，人对待自然的态度——因任自然。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即是说，人应当效法地，地应当效法天，天应当效法道，道效法的是自然（自然而然）。同时，效法自然是为了实现与自然和谐统一。因为：“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庄子还进一步认为，人与自然是对立统一的关系。一方面，就对立的关系而言，他说：“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即是说，无为而尊的天道与有为而累的人道，二者是对立的，必须明察。他还指出：“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又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认为，人类的一切都禀受于自然，因此必须放弃人为。只有放弃人为，才有利于人性的发展，也才有利于与自然的和谐统一。然而，人应当怎样效法自然呢？道家认为，就是要因任自然。因任自然并不是完全放弃人为，而是“为无为”。老子提倡“为无为”，实现无为则无不治。有的学者认为，老子效法自然的思想实质，就是要求完全放弃人的主动性和创造性，消极对待，完全任其自然。从老子的思想中，我们可以得出正确的结论。老子说：“为无为，则无不治。”他还说：“为无为，事无事”。老子的思想既然能成为春秋时期百家争鸣的显学之一，能被为数众多的人们理解和推崇，能在历史上一度成为统治者的治国之学，说明它必定有其积极的一面，不可能是彻底的悲观主义，而应当是与儒家殊途同归的另一种理论、修养方式和治国之道。正如陈鼓应、白奚先生指出：“老子的‘无为’，决不是排斥任何人为，决不是什么都不做。‘无为’的含义，一是指顺任事物之自然，一是指排除不必要的作为或反对强作妄为。这两方面的含义又是相通而一致的。”以“为无为，事无事”为例，就是要求以“无为”的态度去“为”，以清静无事的方式去“事”。这便是老子所说的“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因此，效法天地、效法自然，就是要尊重自然，遵循自然规律，按自然规律办事。庄子也指出人类对待自然的态度应当是顺应自然。他说：“马，踢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意思是马生性自然，自得其乐，但伯乐却自命不凡，用铁烧它、用剪刀剪它的毛、用刀削它的蹄、烙印作记号等等，通过各种人为的手段，折腾死了二三成的马。为此，庄子主张顺应自然，“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不以人助天”“不以人入天”“无以人灭天”“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从而与万物合为一体，“天与人不相胜”；他反对“络马首，穿牛鼻”，反对“以己养鸟”。庄子还曾假托子贡问孔子何谓畸人。并假托孔子回答：“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不合时俗的畸人乃是庄子理想中的真人、至人，是人之小人，天之君子，“侔于天”即天人合一。唐代韩愈的“天之说”与庄子的这一思想非常相似，当今环境伦理学更与之吻合，这充分反映了道家思想的睿智。正因为如此，西方思想家对道家的思想高度赞赏。赫胥黎认为：“近代科技庸俗的自夸征服了自然，这种看法根源于西方宗教传统，自认为人类为老板，而自然只是为人类带来贡品。然而若论人与自然的伦理系统，我们仍然必需回到中国道家。道家强调万物有序、无为与平衡的观念，必需加以保存。”当代著名的人文主义物理学家F·卡普拉也指出：“在伟大的诸传统中，据我看来，道家提供了最深刻并且是最完美的生态智慧，它强调在自然的循环过程中，个人和社会的一切现象和潜在两者的基本一致。”[7]
案例评析
道家的自然观所蕴涵的生态意义是非常丰富的，但其最鲜明、最突出的就是因任自然。它有助于我们确立人与自然界互利共生的自然观，并在实践中采取遵循自然规律、按自然规律办事的方法论，解决环境问题。
其一，有助于我们确立人与自然互利共生的自然观。道家的自然观告诉我们，人是自然界的产物，必须确立以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为前提的互利共生的自然观。当今科学研究表明，人类起源于自然界漫长的进化。自然界不仅给了人类生命，而且还养育了人类；离开自然界，人类就不可能存在。地球形成于46亿年前，而人类的历史不过200多万年。不仅如此，大自然还是人类的衣食父母。根据美国国立生态分析和综合研究中心研究小组在英国《自然》杂志发表的文章，就整个生物圈来说，每年它向人类提供物质的价值估计在16万亿～54万亿美元之间，平均每年为33万亿美元。这肯定是个最低估计，因为这些物质大多数是市场上买不到的。而1997年全世界一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才25万亿美元。恩格斯也曾指出：“我们连同我们的肉、血和头脑都是属于自然界和存在于自然之中。”[8]只有深刻认识并充分肯定自然界的价值，才能更好地确立以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为前提的互利共生的自然观。热带丛林中的绞杀树、病毒中的癌细胞，由于盲目追求自身的发展而杀死寄主并导致自身的灭亡，这是最愚蠢的生存方式，人类不应当效法。如果说在实践中尊重自然、敬畏自然难以做到，那么，至少应当做到道家所倡导的平等地对待自然，因任自然的自我发展，而不是以人类孤立的、暂时的、片面的利益、目的为中心，干预、控制自然。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然，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
其二，有助于我们在实践中采取遵循自然规律的方法论。道家强调尊重自然，其含义是遵循自然规律，因任甚至促进自然界的自我发展。因任自然、任凭自然自我发展曾经被现代人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人们可以列举出无数人类改造自然的成功事例。然而，道家的自然观告诉我们，自然界有自相治理的能力，离开人类的干预，自然界反而能够更好地发展。这或许是最早的生物多样性理论。根据有关资料报道，朝鲜半岛中部北纬38度线附近的停战线，虽然阻挡了朝鲜半岛双方的来往，但同时由于半个多世纪无人涉足，却意外地成为一些濒临灭绝的物种的栖息之地，成为了一个野生生物的天然乐园。因为在朝鲜停战协定签订后，双方军队分别沿着军事分界线向北南撤退2千米驻扎，从而形成了这条宽4千米，东西长250千米的非军事区。停战后，尽管双方爆发了多次冲突，但由于非军事区的特殊性使其中的生物免受人为干扰、破坏，因而不仅招来了俄罗斯、中国、日本乃至澳大利亚的各种候鸟冬季前来栖息，还发现了有梅花鹿、野猪、山羊甚至是黑熊等动物的踪迹。据调查，目前此非军事区内有259多种动植物栖息，其中包括珍稀候鸟丹顶鹤以及白顶鹤、黑颈鹤、秃鹫、大白鹭、雕这些在韩国不常见的鸟类。另据报道，美国黄石国家公园的管理者们也经历了一个认识的发展过程。过去，黄石国家公园的管理人员为了防治林木病虫害，曾采取喷洒DDT农药的方式。对公园发生的火灾，更是这全力扑灭。然而，由于喷洒DDT农药，不仅使动物遭殃，而且破坏了生物多样性。由于及时扑灭火灾，使一些植物，如巨杉的繁殖失去了条件。巨杉的繁殖需要一个特殊的条件——森林火。因为这种树虽然很大，但种子却小而轻，7000粒种子还不到30克。种子飘落在地上以后，贮存在种子内的养分只够催发两厘米左右的根芽，但由于巨杉附近堆积着很厚的枯枝烂叶，种子常常因无法接触土壤而死亡。只有当野火过后，清除了地面的腐质植层，巨杉种子才有着床的机会。公园管理人员正是从不断的探索中才发现了这些问题。因此，他们如今已经采取了因任自然的方式进行管理。实践证明是非常有效的。与此相反的事例就更多了。如我国人工林场过去种植的大多是单一树种，结果不仅生长缓慢，而且病虫害严重；当今高速公路的迅猛发展更是人为地把地球分割得支离破碎，破坏了动物界的网络，严重危害着动物的演化、发展。这些不胜枚举的事例告诉我们，自然界的发展不需要甚至害怕人类的干预。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观的误区在于仅仅以人类的眼光看待自然，这种自作聪明的做法，造成了对自然的误解和伤害。庄子曾经指出：“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9]他认为，生活在草丛中的野鸡，虽然十啄口食，百步一饮，却不求关在笼之中。在笼中，看上去精神饱满，但因为被关着而没有自由，不舒服。人类不必自以为是。因为：“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10]即野鸭的脚短，鹤的脚长，这些都是天然生成，不需要人为去改变。如果人为去改变，就会造成悲剧。当然，社会发展至今，人类的影响不仅遍布全球，甚至涉足月球乃至太空。要做到绝对不干预自然，绝对因任自然，是不切实际的。关键在于遵循自然规律，按自然规律办事。用老子的话说就是“为无为，事无事”；用庄子的话说就是“以鸟养鸟”“开天之天”。在这一方面，人类已经有了许多成功经验。生物学理论方面，学者们提出了生物多样性理论，通过维护生态系统的完整，让其自相治理，实现其发展；农药方面，从对自然界的研究、学习中，开发出了生物农药，促进了生态系统的平衡和发展；高速公路建设方面，开始了既要建设，又要保护自然环境的尝试。如正在建设的云南思茅到小勐养的高速公路，它纵贯云南南部的思茅市和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由于全长97千米的公路有三分之一路段从自然保护区试验区边缘次生带穿过，为了尽量减少对生态的影响，保护这一全国著名的热带雨林保护区，保护这里栖息着的全国为数不多的野生亚洲象，于是，设计者采取了遵循自然规律的建设方案——在丛林上空架高架桥。这种方式，有效地减少了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和破坏。然而，这方面的工作还有待于深化。因为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还没有得到完全遏制，还需要加强宣传教育，使以道家为代表的有利于保护自然环境的自然观真正被人们广泛接受并自觉地落实到具体工作中，使之有利于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构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