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建立中西医结合研究平台和评价标准

6 要建立中西医结合研究平台和评价标准

既然要用现代科学去研究传统医学,首先就要理清研究的思路和方法,接下来就要提供一个适合研究的平台。由于我们不能直接在病人身上做试验,需要有合适的动物模型来代替。然而提供这样的平台又非易事,对此笔者有切身体会。

我们在早期发现小肝癌并进行切除,从而取得肝癌早诊早治突破后,面临每天遇到的大量有症状的大肝癌病人,需要思考如何延长这些病人的生命。首先想到的是,如果能够把大肝癌变成小肝癌,那么治疗效果是否就会好一些。问题是如何才能使大肝癌变成小肝癌,这就需要进行实验研究。而实验研究的前提就是要有酷似人肝癌的动物模型。于是作为外科医生的笔者,不知天高地厚,到美国引进“裸鼠”。因为只有这种先天性胸腺缺如导致免疫缺陷的动物,才能将人肝癌移植上去而不被排斥。但这种“裸鼠”又很娇气,需要在特殊环境下才能生存。克服种种困难,终于在1982年建成国内首例裸鼠人肝癌模型(下图) 。通过实验,证明多种方法的综合应用可能使大肝癌变成小肝癌,从而得以用于临床,实现不能切除肝癌病人5年生存率零的突破(上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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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鼠人肝癌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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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癌所实践证明,综合治疗使不能切除肝癌疗效提高至17.3%

20世纪90年代,为了进一步提高疗效,我们不得不将研究方向改为研究肝癌转移,因为这是进一步提高疗效的“瓶颈”。开展这项研究,首先遇到的仍然是平台的建立。然而转移性人肝癌裸鼠模型国内外都没有,还得自己建立。于是又得从头做起,因为上述人肝癌裸鼠模型,不出现肺转移和其他部位的转移。没有想到这个转移模型的建立比上述模型的建立要难百倍。我们经过12年的努力和无数次失败,终于建成了至今世界上仍没有的高转移人肝癌裸鼠模型(下页上图)和高转移人肝癌细胞模型。应用这些模型发现了一些肝癌转移相关分子,筛选了一些有助减少肝癌转移的药物,其中干扰素已成功用于临床,使病人受益(下页下图) 。建立这个研究平台,使我们意外获得又一个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进行中西医结合研究,也同样需要适合这项研究的平台,从而也是发展有中国特色医学所必须逾越的障碍。诚然,这些平台包括诸多方面,笔者不是这方面行家,只能就笔者曾从事研究的范畴,提出以下两个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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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国际癌症杂志》报道了笔者团队成功建立高转移人肝癌裸鼠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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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团队用转移模型发现干扰素有助减少肝癌复发所发表的两篇文章

(1) 建立适合中医药研究的实验模型: 笔者是搞癌症临床研究的,前面说过,过去大半个世纪,从中药中成功筛选出的抗癌药寥寥无几,而中医在癌症治疗中也确有一定疗效。笔者以为,其原因在于所应用的实验模型不适合可能是重要原因。从临床上看,例如本书第一章的“四位乳腺癌病人”(本书第28 ~ 34页),其中使用中医治疗有效者,大多经过较长时间的服药,其疗效也是较长时间才出现。进一步分析其原因,可能与中医治疗的机制不同于西医有关。西医以“消灭”肿瘤为主要目标;而中医则强调“扶正祛邪”,通过提高机体抗病能力来控制肿瘤,即以“改造(残癌/微环境/机体)”为主要目标。如前面所说,“消灭”的结果立等可取(如同枪毙罪犯),而“改造”的结果则需待时日(如同“徒刑”之改造罪犯)。(https://www.daowen.com)

即使笔者研究所建立的上述两类模型,经过笔者多年进行中药相关的实验研究,也感到不完全适合。因为这些模型的裸鼠,实验周期通常也只有1 ~ 2个月。这就好比前面说过的第一章第三节第9条中关于结肠癌的10年随访(见本书第36 ~ 37页)和本章第二节第5条乳腺癌的10年随访(见本书第225 ~ 226页),其结果和5年随访结果有巨大差别。换言之,实验周期太短,可能出现假阴性结果。

为此,笔者用自己建立的两类模型进行中药相关研究时,经常提醒从事研究的博士生,要尽量使模型有较长的研究周期,从而使动物能够有较长的服中药时间和较长的观察随访时间。然而模型本身特性很难改变,从而需要建立能够有较长实验周期的模型。

(2) 建立适合中医药研究的观察指标和评价标准: 要建立中西医结合研究平台,除上述建立合适的模型外,还需要选用合适的观察指标以及制定合适的评价标准。然而,这些要得到西方的认可是“难之又难”的。

这里打算费一点篇幅,举个例子说一下所谓“难之又难”。

一次,我们曾向国际SCI杂志投了一篇“松友饮”研究相关的论文。审稿人说你们用了“海龟”,这是违禁的,我们说这是鳖甲,不是海龟,中国药典中有的。后来又说,你们要说清楚“松友饮”五味药中,为什么要用鳖甲,鳖甲起了什么作用。诚然我们之所以用鳖甲,是根据中医理论,鳖甲有滋阴、软坚的作用。但要从西医的角度讲清楚到底是什么作用,我们不得不单独研究一下鳖甲的作用。然而鳖甲本身又有诸多成分,不然还是说不清。于是又和药学院商量,提取其中“主要成分”,然后请一位博士研究生做动物实验。结果发现,对移植人肝癌的裸鼠没有抑制肿瘤的作用。难道中医千百年观察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可信的吗?

笔者思考再三,感到至少有两个问题。① 中药历来主要是复方,所起的作用是综合作用的结果。即使一味中药,也有诸多成分。在20世纪60年代,笔者等曾与上海第三制药厂合作研究蟾酥的抗肿瘤作用。当年经过初步提纯的制剂代号称“6671”,我们观察了粗制品和精制品,结果发现越“提纯”,效果越差。那么到底应该研究粗制品,还是研究经过提纯的、能够说清楚的、但疗效差的“精制品”呢?② 多少年来,用西医的实验研究方法从中药中筛选抗癌药,结果所得无几,榄香烯(来自莪术)就是佼佼者。因为西医“有效”的标准是看肿瘤有没有缩小,强调“无瘤生存”。而中医临床则主要看病人是否活着,活得好不好,这就包括“带瘤生存”。好比对待罪犯,有死刑和徒刑。死刑的标准是看犯人是否死亡,徒刑则看犯人是否改造好。用前面的标准去衡量后者,认为犯人没有死就是无效,显然是不妥当的。那么如果肿瘤不缩小,怎样知道肿瘤已“改邪归正”呢?这就需要设立另外的评价指标。从传统中医的描述来看,鳖甲的一个作用是“软坚”,如果顾名思义去解析,就是可能使肿瘤变软,而不是“消灭”,肿瘤还是那么大,只是变软而已。为此,用“消灭”的指标去衡量,就可能得出阴性结果。我们也不能怪实验者,因为他们也没有学过中医。

在前面第二章第二节第5条“中药小复方‘松友饮’延长人肝癌模型生存期及其机制”(本书第61 ~ 76页)中,我们有幸发现了一些可供参用的观察指标。例如:

●“松友饮”下调肝癌干细胞相关标志,降低残癌的恶性程度,实现带瘤生存;

●“松友饮”的一个组分“丹参酮ⅡA”,可促进“血管内皮正常化”,改善缺氧,减轻杀癌疗法的促转移作用;

●“松友饮”还可抑制肝星状细胞(炎症细胞)分泌的细胞因子,通过“抗炎”而抑制肿瘤;

●“松友饮”可提高免疫功能,抑制残癌转移;

●“松友饮”的一个组分“黄芪甲苷”可抑制“上皮—间质转化”(改邪归正),降低肝癌的侵袭性。

为此,干细胞相关标志(改邪归正)、血管内皮正常化的指标(改善缺氧)、微环境炎症细胞所分泌的细胞因子(改善炎症)、免疫相关指标(机体抗病能力)以及上皮间质转化(EMT)的相关指标(改邪归正),等等,都可作为中医中药研究的观察指标。这些指标基本属于“改造”性质,而不同于“消灭”性质的指标。此外,上述研究中,也观察到动物总生存期(overall survival,OS)的延长,然而这种生存期的延长是属于“带瘤生存”性质,不同于西方强调的“无瘤生存”(disease free survival, DFS)。显然,“建立适合中医药研究的观察指标和评价标准”如何具体化、如何细化,其重担将落到有志发展“中国新医学”的后来者身上,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