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梳理用最新科学技术研究中医的思路和方法
笔者之所以热衷于“中西医结合”,是由于六十多年西医生涯,既看到西医的长处,也看到西医的不足;又因为笔者老伴是“西学中”,看到不少中西医可以互补的实例(第一章中“值得思考的临床小故事”,本书第14 ~ 41页) ;还因为笔者晚年也从事了少量中西医结合的研究(第二章“中药小复方‘松友饮’延长人肝癌模型生存期及其机制”,本书第61 ~ 76页),看到存在的问题,真是“难之又难”!
从发展中国新医学出发,笔者想来想去,在学习西方医学的基础上,只有从中医中药中找思路、找方法,才是康庄大道。前面说过,所谓中国特色,就是“符合国情+中国思维”。而中医中药就是医学上“中国思维”的集大成者,其中主要的精髓,已经千百年实践的检验,无须我们另外去找。当然限于过去的历史条件,中医中药中既有精华,也必有糟粕。
我国著名科学家钱学森说过:“中医理论是经典意义的自然哲学,不是现代意义的自然科学。”[1983年3月17日致黄建平,《钱学森书信选(上卷)》,国防工业出版社,2008年6月,0044页]为此,要把中医理论变成自然科学,就像毛泽东所说:“要以西方的近代科学来研究中国的传统医学的规律,发展中国的新医学。”为此,需要梳理用最新科学技术研究中医的思路和方法,这是中西医能否有机结合的核心难题。
(1) 循证医学如何解决“复方”(综合)的研究方法: 中医中药的精髓之所以难被现代医学所接受,原因很多,最终的关键恐怕是哲学思维的异同。2009年6月17日《参考消息》有一篇题为“东西方思维大比拼”的文章(下页图),这篇由美国密歇根大学教授写的文章说:“东亚人在大背景下观察物体,西方人则更关注眼前;东亚人在判断时对周围环境的依赖性更强,西方人在判断时则更独立;东亚人更倾向于整体思维,西方人则更善于分析。”笔者认为,这也大体上反映了东方医学与西方医学明显区别的渊源。但笔者以为重要的是他的结论:“谁把握了东西方两种世界观的长处,谁就会在21世纪获得更大的成功。”这也是笔者写这本册子的初衷。

《参考消息》2009年6月17日刊登的文章
(2)“复方”研究不能单从化学上研究,要与临床研究结合起来。回到本节的主题: 循证医学如何解决“复方”(综合)的研究方法。最近10年,笔者领导的小组针对杀癌疗法的负面问题,寻找干预对策,做了不少干预相关的实验。我们发现,如果只研究一个药有没有作用,则我们只要安排两组动物就够了(A对照组,B治疗组);如果要看两个药合并应用能否增效,则要安排4组动物实验(A,B1,B2,B1+B2);如果要看3个药合用的结果,则要安排8组动物实验(A,B1,B2,B3,B1+B2,B1+B3,B2+B3,B1+B2+B3);如果要研究一个含多味药的复方,那随机对照研究就很难安排,不仅工作量大,而且也还未能解决它们之间相互作用的复杂问题。更不用说一味中药本身就含有多种成分。再者,笔者过去有限的实验研究发现,有的中药越提纯,效果越差。为此,要弄清机制,就要降低疗效,这也是一个矛盾。因为不是行家,但也听到网络药理学与生物信息学应用于中药复方机制的研究,并成功发表在影响因子较高的杂志上(亦即为西方学者所接受)的报道。
1954年毛泽东曾说:“对中医的‘汤头’不能单从化学上研究,要与临床上的研究结合起来,才能提高中医。”[《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2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258页]钱学森不仅在“系统科学”方面有重要贡献,他在我国医学发展方向方面也有诸多论述。笔者从网上摘录了这些语句:“我们要在马克思主义哲学指导下,把中外医学的好东西结合起来,用系统科学来促使中医现代化,即医学现代化。”[1983年11月29日致邹伟俊,《钱学森书信选(上卷)》,国防工业出版社,2008年6月,0052页]他又进一步说:“既然人是一个开放的复杂巨系统,我们研究人体科学,就要应用‘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这是一个根本的观点和方法论。”[钱学森. 对人体科学研究的几点认识,《中国人体科学》,1991,1(2): 53页]这里提到“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也许是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实际上也提示要将宏观与微观结合起来。
(3)“复方”研究,要允许“黑箱”与“白箱”并存: 由于疾病的复杂性,“综合治疗”已成为多数疾病治疗的必由之路,即使中医的“经方”,也有数味药。尤其是当前发病率呈上升趋势的很多慢性病,更是复杂多变。如癌症就是内外环境失衡(相关因素多得不可胜数)导致的机体内乱;其基因组的改变不仅限于癌细胞(而且是多基因的改变),还影响到微环境;而微环境又受到全身的调控,全身调控又包括神经、免疫、内分泌、代谢、遗传等;从而难以用单一的治疗来解决。中医治疗以复方为主,也是千百年实践积累的结果。为此,解决综合治疗(复方)的研究方法,不仅是中医的需求,西医也应有此需求。
现代医学强调“由机制到实践”的路线,即弄清机制后再针对机制设计实践方案,然后进行实践。这和中医“实践有效,有条件再弄清机制”(如三氧化二砷治疗一种类型白血病有效,再研究弄清其分子机制)刚好相反。笔者以为,西方更强调要弄清“黑箱”里面的东西才能用,这就丢失了大量经过实践有效的苗子。可以说,现代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已从过去的“知之不多”到“知之增多”,但还不能说“知之较多”。人类周边的事物,大量的仍处于“黑箱”状态。大家都喜欢花草,尽管现在已进入基因水平,但为什么不同的花颜色各异,千姿百态,恐怕谁都说不清。仰望星空,尽管已注意到黑洞、暗物质,但仍然是谜团万千。为此,应允许“黑箱”与“白箱”并存,实际上两者并存早已是事实。(https://www.daowen.com)
(4) 循证医学如何解决“辨证”(动态)治疗的问题: 前不久,一位笔者早年的学生从美国回来,说他想做一件事,就是看到国内很多病人和家属,走了不少弯路,付了不少冤枉钱。他想根据美国的循证医学指南,编写一些通俗读物供国内病人和家属参考。笔者说这是好事,又婉转地说不过要考虑两个问题:一是美国的循证医学结论是否符合国情;二是循证医学的结论是否也有些是值得商榷的。其实,这两个问题恰好涉及中国特色医学中“符合国情+中国思维”的核心。
1)“循证医学”也要一分为二地去看: 笔者虽已耄耋之年,但仍不时参加大查房。每遇到结直肠癌术后肝转移的病人,笔者都要问病人:“您手术后做过什么治疗吗?”几乎每位病人都回答说:“每月一次6个疗程的化疗都已用过。”笔者对跟随查房的医生说,看来术后化疗至少对这些病人是无效的。而跟随的医生说,术后化疗是有循证医学证据的。2017年8月,笔者曾在昆明召开的“中国器官移植大会”上,做了题为“质疑是超越的前提”的报告。我们看看科学发展史,从牛顿、爱因斯坦到霍金,如果没有质疑就不会有科学的进步。那么“循证医学”是否也需要质疑呢?笔者以为,质疑不是否定一切,而是“一分为二”地看问题。世间任何事物既有其正面,也有其负面。这包括任何新生事物、任何最新的科学成果、任何所谓公认的“评价标准”。只有找到该事物的负面问题,并找出解决的办法,我们才可能继续前进。
前面曾经说过,笔者看到国际上一本权威杂志的一篇文章,讲的是结肠癌术后辅助治疗随机对照研究的10年随访,结果发现,对少量残癌,生物治疗(卡介苗)未必比化疗差。关键是如果只随访5年,则化疗的无瘤生存率优于卡介苗;但如果随访10年,则卡介苗的总生存率较好。所谓总生存率,意味着包括“带瘤生存者”(见前文第一章第三节图,本书第36 ~ 37页)。近年又看到另外一篇文章,也出自有名的《柳叶刀》(Lancet)杂志,是关于用三苯氧胺(内分泌药物)作为雌激素受体阳性(ER+)乳腺癌术后辅助治疗的随访结果。其结论是“连续用10年比用5年者,10年后死亡率减半”(见下页图)。换言之,如果这个临床随机对照研究只定在5年,其结论很可能是阴性的。为此,所谓“循证医学”的结论,也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而不一定正确反映客观事物的规律。例如,当前很多癌症相关的临床随机对照研究的结论,受到设计者思维的很大影响,如“终点(end point)”定在“总生存率(overall survival, OS)”,还是“无瘤生存率(disease free survival, DFS)”,结论可能就不一样。中医中药治疗的优势可能在总生存率,而且用药和观察时间要长,如果用西医的观点去设计,就可能获得阴性的结果。

《柳叶刀》杂志2013年的一篇文章认为,内分泌干预需观察更长时间
笔者之所以提倡对付癌症要“消灭与改造并举”,就是因为癌症不同于传染病的“外敌(病原体)入侵”,而是机体的“内乱”,因为癌细胞是由正常细胞变来的。这好比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性质上是不同的一样,不同性质的矛盾,就要用不同的方法去解决。然而过去近200年,西医对付癌症是建立在病理学的基础上,即一旦显微镜下看到“癌细胞”,就千方百计把它当作敌人去“消灭”,而较少想去“改造”它。在这样的思维指导下,“临床随机对照研究”的指导思想、评价标准等,自然都围绕着“消灭”这两个字。然而从辩证法的角度,既然正常细胞可以变成癌细胞,那么癌细胞也应能变回为正常细胞。要达到这个目的,可以从《孙子兵法》中的“用间篇”找出路,如策反敌营(即分化诱导治疗等);可以从毛泽东《论持久战》中找出路,如将“游击战”(如改变不良生活方式)提到战略高度,重“根据地”建设(强化机体的抗病能力),等等。显然,其评价标准就不能用打“阵地战”的评价标准(消灭多少敌人,攻占多少城池等)来衡量。

《自然》杂志2013年、2015年的两篇文章皆认为癌细胞处于不断动态变化的过程中
2)“辨证论治”需要用创新的循证医学去评价: 我们再回到正题,循证医学如何解决“辨证”(动态)治疗的问题。“辨证论治”是中医治疗的“精髓”,就是说中医治疗因人、因地、因时、因病情变化而异。笔者老伴对急性病开的中药方一般只有2 ~ 3帖,然后根据病情变化更改处方。实际上所有疾病都是处于不断动态变化的过程中,即使癌症,国际上也已认识到是一个“移动的靶”(见上图)。这好比打仗,不能应用一种固定不变的战略战术,而要根据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态势来调整我们的打法。这种不断变动的打法有多少呢?孙子说“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就是说,办法是不可穷尽的。然而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因为之所以能取胜,是“奇正相生”的结果。其中“正”是已知的,是基础。例如现在大家都在重视的“诊疗规范”就是“正”,而所不知的是“奇”,就是不同的医者如何灵活运用“诊疗规范”,则各有奇招。反正最终能把病治好,都离不开“正”。中医的“正”,在《黄帝内经》已有诸多论述。例如说“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如果把阴阳也搞错了,就谈不上“正”;又如说“实则泻之,虚则补之”,如果把补和泻都搞错,也谈不上“正”;对付肿瘤,《黄帝内经》说“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过者死”,如果用药不能适可而止(过度治疗),也同样谈不上“正”。
总之,中医的“辨证论治”,比起固定的复方,有更多的“变量”,这是难题,可能还需要数学家去思考,然而它能把病治好,这就值得去研究。笔者既不是“循证医学”行家,也不是中医“辨证论治”行家,更不是“数学家”,只能提出问题而无法确切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