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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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位穷女人，她的家里有一头奶牛。有一天，奶牛不再产奶了，她便让儿子杰克去集市上将奶牛卖掉。杰克在集市上没有卖掉奶牛，路边的一个人将奶牛牵走却只给了他一粒魔豆……”

很早的时候，爸爸便每天给我讲故事听，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杰克和豆茎》的故事，简直百听不厌。我为那能生长到天上的豆秧、大个头的妖怪和会下金蛋的母鸡而着迷，我幻想自己也能有一粒神奇的魔豆。

爸爸是名作家，可妈妈一直叫他“穷文人”和“孔乙己”，经常对他冷嘲热讽，有时候还会没头没脑地冲他大嚷一番。

妈妈的刻薄并非毫无来由，别人家里都住上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复式，开上了私家车，可我们仍然栖居在六十平方米的筒子楼里，妈妈每天上下班也仍然得去挤公交。

听妈妈说，爸爸从前有正式的工作，可他一心想写作，硬是从单位辞职，回到家里成了名毫无保障的自由撰稿人。

爸爸十分勤奋，每天从早写到晚，可他始终没有成名成家，也没有赚到钱。从妈妈的唠叨中我听明白了，这都是因为爸爸不肯迎合市场写那些低浅又能博人一笑的文章。

爸爸的固执和清贫一次次地成为家中爆发战争的导火索，有一次妈妈差点儿和他离婚。那是前年的春节，姥爷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他患的是脑血管动脉瘤，需要尽快安装进口的弹簧圈，整个手术下来得花费十几万元。姥爷命悬一线，可爸爸将所有的稿费搜出来才凑了几千元钱。若不是妈妈以前的一位同事慷慨相助，姥爷一定凶多吉少。那位曾经在毛纺厂共事过的同事现在是家餐厅的老板，她念及妈妈当年每天都给她带早餐，借给了妈妈十万元钱。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丢掉嘴里的肉，去等河里的鱼。”“自称好，烂稻草。”这些都是妈妈经常挂在嘴边指责爸爸的话。多数情况下，自知理亏的爸爸都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可有一次他竟然火冒三丈，和妈妈大吵了起来。原来爸爸藏有一把纸扇子，那是当年爷爷留给他的古扇。妈妈在一档鉴宝类的电视节目上看到有许多人将传家宝拿出来卖了个好价钱，便自作主张报名参加了这档节目。几位专家现场对妈妈带来的扇子进行了鉴定，结果令她喜出望外。虽然专家们从未见过这种古扇，说不出它的来历和用途，但可以肯定这把扇子应该是明代的，因为扇面顶端有“景泰八年”的字样，而景泰是明代的年号。另外，扇面上还有“蓟州”二字。这种古扇因为风格特殊，专家估计它的市价在五万元。

五万元，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它可是笔巨款，有了它就可以凑钱支付首付，买一间大房子。

满面春风的妈妈急匆匆回到家告诉爸爸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没想到爸爸极为光火，不仅埋怨她未经商量便取走古扇，还坚决不同意将扇子卖掉。(https://www.daowen.com)

“你瞧瞧你，你都快喝西北风了，就这么一把破扇子，你还舍不得卖！”妈妈火冒三丈。

“那不是破扇子，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他就留下了这么一把扇子，好歹也是个纪念物。”爸爸铁青着脸说。

“不管是破扇子还是金扇子，现在有人出五万元咱们就该卖掉。你怀念父亲这可以理解，但你完全可以在心里怀念，干吗非得守着这把扇子不放？”

“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给我讲这把扇子的故事，所以我才迷上了那些忠勇豪杰、传奇志怪，才梦想有一天要当个作家。”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放着又体面又稳定的工作不干，异想天开地当什么作家。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可是我们娘俩却跟着你受苦受罪。那把扇子必须卖！”

“坚决不能卖！死都不能卖！”

几番争吵之后，扇子最终还是被留下来，爸爸愈加小心地将它锁在柜子里。

那把古扇我见过，淡黄色的扇面上既没有漂亮的山水花鸟，也没有遒劲的文人墨宝，相反它画满了似字非字的奇形怪状的符号，就像是小孩子留下的一个个涂鸦。

古扇的事情让妈妈对爸爸的不满有增无减，爸爸受到的奚落和埋怨也日甚一日。不过，我对爸爸的爱戴丝毫未变。爸爸是学问丰富的作家，他能为我讲成百上千个绝不雷同的故事，它们让我的心间充满了色彩与光亮。有时候我问爸爸：“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爸爸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它们是口口相传到今天的。”“那么《杰克和豆茎》这样的故事也是真的吗？”爸爸想了想：“只要你心里有梦想，这样的童话故事有朝一日也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