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个故事太出人意料了,故事其实是余姓夫妇自述的一段离奇的经历。
明景泰八年,蒙古鞑靼诸部穿过河套地区轮番侵袭明王朝北部防线,由于刚刚经历了土木堡之变,鞑靼人心高气盛,加大攻势,宣府、延绥、固原等地的城堡相继沦陷,北线边防一度告急。为阻挡鞑靼继续南下危及京城,明王朝急调十万兵马增援九边。
兵马骤增,粮草旋即告急,不得已,明王朝增收税赋,尤其加重了浙西、芜湖、龙江、鄱阳湖等盛产米粮之地的田赋。以往夏税秋粮皆按什一税率缴纳,至多也不过收成的三成,可此番每亩稻地便要缴米两石。
即便是渔乡米仓,每亩稻田也至多不过产米三石,如此重赋,何堪以受?但危若缀旒的朝廷眼下只能急征重敛,为保军粮无虞,还新出重典,凡缴不足田赋者,一律按欺隐定罪,除了没收其田外,还得杖一百,流三千里。
余贵宗携妻从北方迁至此不过两年有余,祖上听人说曾官高禄厚,他自幼也随同父亲学文识字,但毕竟官袭难三代,家族日渐衰败,到他这一辈已经沦落到躬耕于野的地步了。
余贵宗原本在陕西临洮种植小麦,无奈西北之地旱灾频繁,更叫人头疼的是多数情况下,大旱之年蝗灾必起。铺天盖地的蝗虫能在一夜之间将庄稼吃个精光。每日早出晚归,辛苦劳作,最终换来的仍是啼饥号寒。几年之后,他不得不告别这饥馑荐臻之地,随同其他乡民流徙别郡。
都听说南方水丰物美,余贵宗辗转来到长江南岸,鄱阳湖畔。这里正如人们所言,水秀山明,天宝物华。余贵宗最为满意的便是那浩渺无际、烟波万顷的鄱阳湖水,守在这样一个宽广如海的大湖边,再也不必为旱灾而心忧如焚了。
稻菽有别,余贵宗从头学习种植水稻的技艺,好在勤能补拙,第二年他的稻田里便也是禾壮穗长,蛙声一片了。
一介布衣,能衣丰食足便是缘木难求的事情了,余贵宗打算在此生根落户,传子延孙。然而天命弄人,朝廷的一道增赋令让他的美梦尽失。其他村民由于世代居住于此,除却佃种的官田,还有自己的私田,私田只需负担差徭,田赋极轻,他们完全可以用私田所产之米来抵缴朝廷针对官田增收的赋税,不必担心会被杖责发边,而相形之下,余贵宗就束手无策了。
杖责一百是小事,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倘若被流放到三千里之外,必定有去无回。那些极寒极炽之地向来都是犯下重罪的钦犯的葬身之所。
《大明律》一贯执行苛严,芒种时节,本该满心欢喜,播谷撒黍,可余贵宗如坐愁城,长吁短叹。
芜湖鄱阳湖一带多有圩田,村民在湖畔浅水之处筑堤圈地,抽掉堤内的湖水后便可将其改造成灌溉便利的稻田。无奈之中,妻子出主意可否也在湖滨筑造圩田。余贵宗连连摇头,一则地势低洼、易于改为圩田的地方已经被悉数先占,另则筑堤修建圩田的费用奇高,久居在此的村民也需要集资合股,以一整个家族的实力来完成。对于他这样的新迁于此、举目无亲的外乡人来说,垦造圩田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言者无心,走投无路的余贵宗却因妻子的这个主意受到启发。既然在湖滨筑造圩田无望,不如到湖中央的荒岛上开垦荒地,种植水稻,如果能像其他村民一样拥有几亩私田,他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鄱阳湖水波接天,其间散乱分布着些大大小小的洲渚,这些洲渚多已为人所用,但有一座洲渚却因为风急浪高、难以靠近而一直荒芜,它便位于鄱阳湖人所周知的老爷庙水域。
这一水域自古波谲云诡,危险重重。看似风平浪静,转眼间便风雨晦暝,浪涛如山。有时狂风突至,风壅顿生,整个湖面像是碗里的水,东倾西斜。倘若遇到此番情形,即便是再有经验的船工也无计可施。老爷庙水域从古至今不知倾覆了多少船只,吞没了多少冤魂,当年陈友谅就是在此处兵败于明太祖朱元璋,抱憾而终的。正因如此,众人皆传说老爷庙水域有鬼怪兴乱。鄱阳湖一带的乡民,无论是农夫、船工还是渔民,个个都对老爷庙水域避之不及,即便是不得已从近旁经过时也诚惶诚恐,烧纸焚香。
妻子力劝余贵宗切勿莽撞行事,但无粮交赋同样性命难保,横竖一死,余贵宗决意一试。
经过半月准备,余贵宗将稻种、农具、火镰、干粮等物置于一艘经过加固的木船上,驶往老爷庙水域的那座荒岛。
余贵宗本打算独自涉险,无奈妻子情深义重,宁死也要与他同行。两人忐忑不安地漂荡在茫茫苍苍的湖面上,小小的木船就像是一片孤苦无助的秋叶。
一个时辰之后,陆地已无影踪,水天相连的湖水仿若浩瀚无边的大海,叫人难辨东西。烟霏雾集中,凭借着若隐若现的日头,余贵宗和妻子勉强继续向南。
愈往前走,愈是雾锁烟迷,老爷庙凶险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又驶得半个时辰后,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突然间狂风大作,浊浪翻滚,木船被来回抛掷,几欲倾覆。
余贵宗和妻子死死抓住船橹才幸免落水。眼见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惊恐失色,自知在劫难逃。
许是造化弄人,许是两人命不该绝,大浪吞噬了木船却未将它卷入湖心,而是径直将它推向了荒岛。余贵宗和妻子惊魂初定之际,发现自己已卧在了岛滩之上。(https://www.daowen.com)
死里逃生,两人喜极而泣。顾不得浑身湿淋,他们匆匆从船中捡回稻种。幸有油布包裹,它才没有被水浸透。
那些火镰、农具都已不见踪影,不过拾得命来已是大幸。拧干衣物,系好木船后,夫妇二人决定在岛上探索一番。荒岛之大远超乎他们所料,放眼望去,草木莽莽,芦荡浩浩,少说也有上百倾。
两人忘记了方才的惊险,满心欢喜地向岛内探寻,然而未走多远,他们再一次惊心动魄。两个白色的肉团突然出现在面前,它们两尺见方,无口无目,身上长满细密的疣足,抖动个不停。
大骇之下,余贵宗拉起妻子转身便逃,他们顾不得泽深草密,直跑得精疲力竭才停歇下来,所幸的是肉团并未跟来。
荒岛罕有人至,荒草蔽野,加之周围水波浩渺,在此生出什么妖邪异物想来也是必然之事。都说老爷庙如同鬼门关,看来除了急风大浪外,还有魍魉魑魅为患。
余贵宗和妻子挑选一处地势稍高的台子,撸些杂草铺在身下权当休憩之所。他们目不交睫,夜不敢寐,唯恐怪物追踪而来。
直至天明,怪物并未现身,看来它们不像豺狼虎豹,一旦发现猎物就绝不放手。
夫妻二人略感宽慰,但仍不敢掉以轻心。所带干粮尽失全无,好在六月天气,岛上的蒲草、茅莓和插田泡都可勉强充饥。两人轮流值更,以防怪物的偷袭,不觉间又过了一夜。
怪物既然两日都未曾出现,说不定它们貌虽狰狞,但并不食人。想来沼泽所生之物多以鱼虾为食吧。余贵宗和妻子胆量渐长,决定到前日登岛处寻回藏匿于杉树上的稻种,乘木船打道回府,此地毕竟蛮荒生野,多有叵测。
一番摸索后,夫妻二人终于抵达最初的上岸处,那艘木船仍旧泊在水边,两人长出一口气。不过,那几袋藏在树上的稻种却杳无影踪。鄱阳湖多有禽类,飞时遮尽云和日,落时不见湖边草,稻种许是被飞禽所食,不过让两人疑窦丛生的是树下没有一粒散落的稻谷,层层油布也寸缕未留,难道说是飞禽将几袋稻种掠回巢中?可是什么样的鸟有如此大的力气?若真有此番能耐,那它们必定是鹰鹫之类的食肉猛禽,又怎会觊觎稻谷呢?看来稻种定是被兽类所掳,若它是獐鹿麋麂之类的食草之兽倒也无妨,但若是熊罴猪獠之类的杂食之兽可就不妙了。夫妻二人再次变得忧心忡忡,只求及早离开此处。
不知是天时不济还是鄱阳湖本就凶险,余贵宗和妻子去意已决之时,湖面上却浓雾升起,茫茫苍苍。两人只得耐下性子等候天晴。在惴惴不安中又度过一日,两人早已疲惫不堪。这天夜里轮得余贵宗值更,但人困马乏的他竟坐在地上昏然入睡。清早时分,天空突然放晴,睁眼醒来,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余贵宗和妻子精神大振,就在他们准备登船返家之际,船上满载着的一堆东西让他们目瞪口呆,那竟然是刚打下来的稻谷。两人登上船才发现稻谷个个色纯粒满,宛如玉珰,即便是最上等的粲米也无法与之媲美。另外,稻谷荑稗已除,颇为干净,只需经稻簟脱粒便可归仓入廪,整船稻谷少说也有七八石。
究竟是何人将这些稻谷置于船上?难道说岛上还有他人,并早已在此垦荒种植?他们以为这是艘无主船才打算一用吗?余贵宗和妻子惊疑不定,四下张望。视野所及之处并无人影,他们打算在船上等候稻谷的主人,一则可以告知他船已有主,二则可以问一下岛上是否还有可垦之地。
夫妻两人引领翘首,却始终不见人来。无奈之下,余贵宗决定让妻子继续在船中等候,自己返回岛上高声唤人。余贵宗刚迈出一只腿,妻子便大叫起来,他抬起头不禁汗毛倒竖。那两个初上岛时遇到的肉团正在岸边,它们没有眼睛,却仿佛在紧紧盯着他和妻子。这一次,肉团显得颇为可怖,它们身上的无数条疣足剧烈地舞动着,身体也竭力地往前倾,仿佛是猛兽发怒一般。
余贵宗大惊失色,他踉踉跄跄地跌回船里,不待多想便解开绳索,奋力摇动桨橹,仓皇而逃。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老爷庙水域始终风平浪静,余贵宗和妻子安然返得家中。
此番经历太过离奇,在家歇得几日,惧意渐消后,余贵宗曾打算重回岛上打听稻谷是何人所种,但一想到那变幻莫测的浪涛和怪诞狰狞的肉团,又觉毛骨悚然,只得作罢。
不明不白地载回人家一船上等的稻谷总归是件心虚的事情,余贵宗和妻子将稻谷暂且置于自家粮仓中,未取一粒一毫,只等待有人上门索要。然而直至寒露,仍不曾见谁来讨取,眼见官田中种植的稻谷也已成熟,州府开始征收田赋,为避杖责流放之灾,余贵宗只得先将几石稻谷缴纳上去。
余贵宗原曾想留些稻谷为种,但妻子说若种此佳禾于田中,恐怕会惹人注目,打听来由,反而引致祸端,此话闻之有理,余贵宗便将它们悉数上缴。
田赋缴足,躲过一劫。余贵宗和妻子却始终不知将这稻谷置于船上的恩人是谁。兴许是祖上德厚,上苍降恩吧!不过那两个形貌骇人的肉团又是什么呢?余贵宗向那些年长识多的老者打听,他们听闻后说色白似肉,有疣无目,光明洞彻,肉团像是传说中的肉芝,不过肉芝皆如石如珊,纹丝不动,从未听说它们会舞爪张牙,骇破人胆。
好在第二年,鞑靼诸部内乱纵生,明军趁势发起奇袭,在车轮铳、偏箱车等新式火器的帮助下,鞑靼人兵溃马散,求贡乞和。朝廷终于不必再为北方边关而头疼了,江南的田赋也恢复至什一税率。
余贵宗和妻子始终无从得知那船稻谷的来历,也再未见过那样的粒大如珠、莹白如玉的稻谷。因为老爷庙水域接连发生几次沉船事故,他们也不敢再冒险去荒岛。眼见年岁见高,他们想将这番奇遇诉于更多的人,以求其解,无奈朝廷为防内乱,对民众所思所言钳制日紧,如此奇谈恐会被当作妖言惑众,惹来牢狱之灾。而这等经历如若被带于墓中,永沉史海又非二人所愿。权衡之下,余贵宗用自幼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生僻的契丹文字将岛上的经历记于纸上,置于先祖塑像肚中,并精心设置了谜关,既保证册子万无一失,又能让它有朝一日为后人所看到,解此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