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和爸爸都愣住了，外国人盯着我们接着说：“两年前，我和我太太到密云县的一个名叫杨家堡的景点旅游，那个地方很偏远，坐落在山里，若不是导游竭力推荐的话，我们一定不会走那么远。
“杨家堡是个像长城烽火台一样的古堡，从上到下都是用结实的砖石砌成的。导游说杨家堡是个货真价实的明代屯兵驻防的古堡，当时明朝军队就守在里边同蒙古人作战。杨家堡的展柜中展出着许多明朝时的文物，它们当中有书信，有头发，有银锭，还有各种各样的穿的和用的东西，据导游讲它们都是从古堡底下的一个密窑中发掘出来的。开发杨家堡时，当地的考古部门和旅游部门在清理地基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它。根据残存的书信上的记叙，他们断定这些文物是在明朝景泰八年，也就是公元1457年埋入地窖中的。
“那些文物中最吸引我的便是一个不大的锦袋，为了便于展出，锦袋被打开口，露出里边装着的稻谷，据说那些稻谷也是明朝时期的。第一眼见到那些稻谷，我全身的血液就沸腾了，即便是见到库里南钻石和爱克赛西奥钻石我也不会如此激动。”
老外的双眼中此刻都在闪着光亮，我和爸爸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老外显然看出了我们的困惑，他接着往下说：“那些稻谷经过几百年的光阴早已经变得干枯朽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它们非同寻常。它们粒长谷满，个头惊人，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稻谷。稻谷未经脱粒，看来当初将它们装进锦袋又藏匿于密窖中的明朝人一定想留谷做种。不知什么原因，那袋稻谷一直没有被取出，也许堡中的士兵都战死了，后人不知晓密窖的存在。”
老外说到这儿啧啧地摇着头：“历史总是有许多遗憾，这袋稻谷没有被发现就是一件天大的憾事。假如它当初被人取出，当作稻种撒播于田，那么整个明朝的历史一定会被改写。这样的踏破铁鞋也难寻的稻种毫无疑问产量惊人，如果明朝时的田地里都种上这样的水稻的话，全国的粮食产量至少会翻一番。四海之内不知饥馑，稻香秫熟，阡陌纵横，还有诗人写的‘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的情形都会变成现实。有如此充沛的粮食，百姓自然乐业安居，国家自然兵强马壮，明朝的皇帝也不会再为那些时常侵扰边界的游牧族落而苦恼了。可惜啊，真是可惜。”
我和爸爸似乎都明白了，爸爸难以置信地问：“你发现了一袋明朝时的个大粒满的稻谷，可惜它们已经枯朽了，难道说你千方百计想寻找的宝贝就是迄今为止还生长于世的这种稻谷吗？”
老外哈哈笑起来：“作家就是聪明。既然那种稻谷曾经存在于世间，那么它说不定还在某个地方继续被种植或者继续自然繁衍。不管它是家稻还是野生稻，如果能找到它的活种加以培育的话，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稻种就会诞生，它没能在明朝时改变历史，但必将在这个时代改变历史，改变世界。”
“你不是文物贩子，而是……”爸爸猜出了什么。
“那些偷鸡摸狗的文物贩子都是些不堪一提的小角色，他们的那点行径同我所从事的事业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作家先生，你整天待在城里或许不太了解，但我相信凡是以耕种为生的农民都听说过陶氏公司——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种子集团。没错，我就是陶氏集团的副总裁迈克尔·弗里德曼。”
我和爸爸终于明白了一切，爸爸颇为感慨地说：“我猜测你们是专事盗墓的文物贩子，因为除此之外，你们苦苦追问扇子上的一个密符的含义就难以解释。但是我一直很困惑，密符所指代的名叫余贵宗的明朝人并不是个富翁，他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埋于墓中。余贵宗在宣纸册子上的记叙也证明了这一点。为了解开谜题，我才决定到岛上来看看，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们并没有像我猜想的那样发现了很多戳有同一符号的装粮食的口袋，你只是细心地发现了那个装稻谷的锦袋上的密符。”
“是的，善于发现是我的一个长处，我经常游走在世界各地的乡间地头，凡是有可能被我的公司所开发利用的植株、种子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弗里德曼笑着说，“看到那些稻谷后我欣喜若狂，我清楚它们所能带来的无可估量的价值，我恨不得当场拥抱那个苦口婆心劝我们来此观光的导游，若不是她，我可能就永远与那些天赐神授般的稻谷擦身而过了。但是，我也知道，那些稻谷早已经干枯，我必须找到尚有活性、能够生根发芽的这种稻谷才行。世界之大，到哪里去寻找这种稻谷呢？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顺藤摸瓜。我只要能查出明朝士兵的这袋稻谷来自哪里，就能够知道这种稻谷的产地了。或许在产地，这种水稻仍被栽植或者仍默默无闻地生长在山间野外。”
弗里德曼又摇摇头：“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中国的很多瓷器上都标明产地，人们看看底部就能知道它出自哪个官窑，很多青铜器上也都铸刻着主人的名字，可是这个快要烂掉的装稻谷的锦袋上除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符号外什么都没有。看来，要想弄清稻谷的产地，只能从那个奇怪的符号入手。我拍了许多张照片回来，请我的助理袁博先生帮忙调查这件事情。”(https://www.daowen.com)
袁博挺了挺肚子，算是回应。
“我的助手向来都很能干，袁博也不例外。他花费了几个月时间拿着照片到各个大学、各个研究历史的院所里讨教，最后终于有一位老学者认出它是一种密符，这种密符指代居住在某地的某户人家。老学者曾在野史中看到过只言片语，说这种密符用于军粮验收，多涂画在粮食口袋上，与其相配使用的还有一把军粮密符扇，只要有扇子就能破解密符。”
弗里德曼说到这儿吐了一口气：“这个消息让我颇为振奋，为此我还重奖了袁博。只要找到一把军粮密符扇就能够知道密符所指，知道那袋珍贵的稻谷来自何地何人。一切看起来易如反掌，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困难，这样的军粮密符扇根本无从寻找，即便是重金求购也难觅其踪。我派出的几十个人访遍了中国的所有的文博院所和文物市场还是一无所获，无数个历史学家和文物专家甚至未曾听说过它。渐渐地，我甚至怀疑所谓的军粮密符扇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要么就是袁博为应付差事编造出来的故事。”
弗里德曼带些歉意地看了袁博一眼，袁博故作镇定。弗里德曼的眼中又开始亮出光彩：“我懊恼不已，烦躁不堪，以为自己永远无法找到军粮密符扇，永远无法知晓稀有的稻谷产自何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看到了鉴宝栏目上的古扇，它正如老学者所言，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怪的符号，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古扇上有一行题字，它正是‘荆州，明景泰八年’。袁博帮我考察过了，杨家堡古时候就归属于荆州管辖，毫无疑问，只要购得这把古扇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天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么欣喜若狂，我无意间见到了罕见的稻谷，又让我恰如其时地看到了那期鉴定古扇的电视节目，如果当时我没有在家看电视或者是正在观看别的频道，那么一切就都同我无关了。只要找到这种稻谷，将它培育成新的稻种，那么现在所有流行于市的稻种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出市场。哪个农民、哪个农场主不希望看到自己种植的水稻粒粒如珠、产量倍增呢？超级稻种将会横扫千军，独占鳌头。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超级水稻的千粒重远超过现有的杂交水稻，它的亩产至少在一千公斤。”
陶醉的表情浮现在弗里德曼的脸庞：“你知道吗，现在的种子市场是块肥肉，谁垄断了种子市场就能够随意制定种子价格，哪怕它比黄金还贵也不愁卖。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有粮无患，无粮则乱。’而生产粮食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播种。另外，垄断种子市场后还可以从育种、推广、销售等各个环节大赚特赚，甚至能操控一个国家的粮食价格，影响一个国家的粮食安全。陶氏公司一直在世界种子市场上开疆拓土，不过这几年我们也受到了孟山都、先正达、杜邦、拜耳等种子公司的巨大冲击，他们培育的转基因稻种耐病高产，很有优势。我们要打败这些竞争对手，就要以己所长，击其所短，转基因作物这些年在安全性上一直受到质疑，我所发现的这种硕大的稻谷来自五百年前的明朝，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转基因育种技术，甚至连普通的杂交技术都没有，它是绝对安全的。这种既安全又高产的超级稻种一旦面世，陶氏公司将毫无悬念地独霸世界，公司的股价会像火箭一般飞涨，而我所能拥有的股份也将成倍地增长。”
弗里德曼像个春风得意的狂人，不过他总算渐渐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T恤，赶走上面的几只蠓虫儿：“电视节目上的几位专家为军粮密符扇估价五万元，对我来说，它简直便宜得要命，我在第一时间就叫人买下了这把扇子，一番查找后，真的在扇面上发现了一个同锦袋上画着的符号一模一样的符号。老学者说只要有古扇就能破解符号，我以为扇面上的符号旁会有详细的记录，某个符号代表何地何人一清二楚，然而古扇上根本没有任何记录和提示。你的妻子在电视上说这把扇子是祖传的，不得已，抱着最后的希望，我指派袁博扮作学者向你打探密符的含义。当然，你没有上当。”
爸爸没有吭声，但他的身上显然有一股力量。弗里德曼轻蔑地笑了一下：“或许我应该早让袁博告诉你发现明朝稻谷的事情，并且告诉你说要将培育出的超级稻谷免费赠送给中国的农民，赠送给非洲和各个因粮食短缺而苦恼的国家，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获得你的信任。唔，你这样的作家都是刚直不阿、不图私利的。只怪我当时过于谨慎，不希望这件事过早地被人知道。不过，现在我还是如愿了，我从来都会准备B计划，赠送给你的苹果手机便是我这一次的B计划。”
“不，你并没有如愿，你并没有在这里找到那种稻谷。”知晓了这一切后，爸爸显然很愤怒，他冷冷地说。
“是的，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弗里德曼干笑了几声，眼神突然变得犀利，“那个名叫余贵宗的明朝人是在这座荒岛上得到个头奇大的稻谷的，这就说明当时肯定有人在岛上种植过这种水稻。说不定至今仍有个自给自足、默默无闻的农民在此种植这种水稻，因为水深浪险，交通不便，这种水稻一直没有被岛外的人接触到。退一万步讲，这里人迹罕至，物种很少受到侵扰，即便是这几百年间没有人在此种水稻，当年稻田中的那些稻秧也可能有一部分留存下来，自然繁衍至今，只要仔细搜寻，我一定会找到的。”
“可是，老板，我已经查看过了，岛上没有稻田，也没有野生的稻秧。不过，明朝人记载的那两个怪物真的在岛上，它们当中的一个还活着！”袁博开口说道。
“这就更说明稻谷千真万确产自这个岛上！”弗里德曼丝毫没有在意。
“怪物真的是活的，长满爪子，实在太可怕了，我险些被它攻击。”袁博惧意犹存。
“那我们就先干掉那个怪物，再接着寻找稻秧。”弗里德曼恶狠狠地说，接着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