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们注定魂落他乡了。
母星远在一百光年以外,而我们刚刚走完一半的路程,冬眠舱就出现异常。
它无法再为我们阻隔那刀剑般无情的时光。尽管救援信号已经发出,我们清楚它根本于事无补,更多意义上,它不过是个例行的操作步骤而已,母星需要一百年才能接收到信号,而以亚光速蜗行的救援船至少要一千年才能赶到这里,送来新的冬眠舱,那个时候我们早就成为朽木枯株了。
从出发之时我便知道冬眠舱是我们安然存在于世间的唯一保障。我和嘀嘟轮流进入冬眠舱,在冬眠舱里,由于新陈代谢近乎停止,我们的生命并不会流逝,衰老只会发生在我们在冬眠舱外值守的时间里。
冬眠舱使我们的生命延长了数倍,这也是我们能够跨越慢慢星际的原因。
如果是船上的其他部件失效,我们大可不必如此心忧,我们只需告知母星船体具体所在,然后全部进入冬眠舱中等候救援就行了。可是,眼下我们将按照正常的速率渐渐变老,直至死去。没有冬眠舱的庇护,我们剩下的寿命不足一千个地球年了。
时空啊,它就像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渊,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真正体会到自己何其渺小,我们的那点寿命在浩瀚的星系间不过是无边沙海中的一小洼清水,转瞬间便滴粒无存。
继续前行毫无意义了,我们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处决的犯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目标和期望。我们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像水一样从我们的身体上漏去,当它漏失得一滴不剩时,那便是我们的末日。
最后,我们一点儿一点儿地减速,将船停了下来,它变成了了无生气的小行星,裹挟着两个心如死灰的宇航员在冰冷如漆的空间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和嘀嘟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像两只行将就木的秋虫,蜷缩在棺材般的船中,任凭外边那些一成不变的星星从遥远的空间投来凄冷无神的目光。
很多个似睡非睡的时刻我会做梦,在梦里我的一生化作一块块碎片从黑黢黢的时空里飘然而至。幼年的那些记忆碎片透亮得像块水晶,只有豆粒大小的我在水中孵化,天上的两轮恒星一起出现的时候会投下千万缕光束,将水底都映得烁亮如昼。我和千百个伙伴在温暖的水流中漂荡,自在得就像是天上的浮云。后来,我们身体的透明度渐渐降低,一只只疣足也渐渐生长出来,我们开始爬上岸,到坚实的陆地上生活。我用了几百年时间接受一轮轮的教育和训练,终于成了一名能够驾驭飞船前往遥远空间的宇航员,这是份危险且需要做出巨大牺牲的职业,即便有冬眠舱,我们在有生之年最多也只能往返两次。几百年的卓绝训练就只为奔向反物质矿藏所在的空间。
是的,它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珍宝,它们暗黑如漆,踪影难觅,但远比那些光芒耀眼的恒星珍贵。只有凭借它们,我们才能够制造出一个个奇异球,在茫无边际的星系间开疆拓土。
母星并不是永世无虞的天堂,它所在的双星系统并不稳定,两颗恒星距离过近,在螺旋式的轨道中彼此旋转。这样的近距离绕行方式注定会让引力波产生的时空膨胀涟漪累积起来,一点点地带走它们的轨道能量,导致它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并最终相互碰撞。到那个时候,它们会并合成为一颗超新星,瞬间抛射出强度难以想象的伽马射线暴,照亮数万光年的宇宙空间,而母星须臾间就成为一缕烟尘。
尽管这一可怕的情形在大约一千万年后才会看到,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寻找新的家园。
宇宙虽然莽莽苍苍,但要找到一颗同母星温度、引力、大气成分和地质环境相近的行星并非易事,即便发现了一颗近似度很高的行星,也要花费数百万年的时间对它进行改造,让它变得适于居住。考虑到这些因素,一千万年光阴并不算长,我们实际上已经睡在一颗引线被点燃了的炸弹旁了,留给我们逃生的时间寥寥无几。
起初,可控聚变发动机让我们到达了邻近的几个行星系,但它们要么是荒漠般的矮星系,要么就是极寒极炽、射线如洪流般喷涌的死亡之地。要寻觅适宜的家园,必须得向更为遥远的深空前行。
受燃料和运行功率的限制,聚变发动机最多只能将标准载荷的探测船运送到几十光年远的地方,要到达更遥远的那些星系必须依靠更加节能和高效的推动方式。
反物质发动机是我们所知理论内最为可行的,根据推测,正反物质相互湮灭能够产生巨大的能量,0.1克正反物质湮灭后便可释放出数千吨液氢燃料所产生的能量。如果能从深空中捕捉到一些反物质粒子,建造一台可以缓释它们所释能量的发动机,那雾暗云深的遥远星系就将不再让我们畏葸不前了。
母星上的工程师们设计出了由三个同心球壳组成的反物质收割机,将它们安装在核聚变飞船上搜捕反物质粒子,球壳中不同强度的电磁场将能够有效地屏蔽正常粒子,捕获反物质粒子。
在这异常艰辛的搜寻中,勘测队员们的反物质收割机并没能在太空中收集到一丁点儿反物质粒子,就在他们垂头丧气、几近绝望的时刻,他们在176光年外的肽-2恒星系的边缘地带遇到了山一样多的反物质。
是的,那片荒凉寒冷的空旷地带中游荡着反物质高山、反物质行星。那里是反物质的聚集地、反物质的天堂。
和大家最初估计的不一样,勘测队员们并不是通过引力透镜现象和弱相互作用发现这些反物质矿藏的。相反,是从未遇到过的斥力将他们指引到了矿藏。
按照以往推断出的理论,反物质也具有质量,并且会像普通物质一样产生引力。可实际上,勘测船到达反物质矿藏区域附近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斥力,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挠飞船前进,将飞船往外推。飞船加大马力才能勉强前进,这一情形就像是飞船克服地心引力,全力冲出行星大气层过程的反演。
这一离奇的现象让勘测队员们大惑不解,勘察表明,飞船前后没有任何星体,甚至连能发光、能发出辐射的天体都不存在。即使有天体存在,它们产生的也应该是引力而不是斥力。
最终,勘测队员们不得不改变他们脑中的陈知旧识,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遇到了反物质。但与以往的理论和猜测不同的是,反物质的确拥有相反的电荷,但它们不会轻易与普通物质产生湮灭反应,因为反物质的引力负压大于能量密度,它们产生的是反引力,是向上的力,我们感知起来像是斥力。母星科学家们曾经推测宇宙中存在一种拥有负质量和排斥性引力的奇异物质,却从未验证,现在看来,这些奇异物质其实就是他们不甚了解的反物质。
因为反引力的存在,反物质和普通物质就像是同极的两块磁铁,很难接触。
反引力的存在也解开了困扰母星科学家们很久的一个难题,那就是宇宙为何会加速膨胀。反物质占据宇宙总质量的23%左右,它们所产生的巨大的反引力足以抗衡普通物质的引力,让时空向外膨胀。
不管怎么说,反引力的发现让母星科学家们对反物质有了全新的认识,那就是它们很难与普通物质发生湮灭反应,即便凭借外力强行让普通物质与反物质接触也难以实现这一点。反物质发动机的构想彻底失败。
另外,母星科学家们认识到反物质在宇宙中并非以粒子的状态均匀分布的,相反,它们以富集的状态稀疏地存在于反引力和普通天体的引力取得平衡的空旷地带。它们就像是行星上的金属矿藏,只聚集于特定区域。不过,反物质所携带的奇特的反引力还是让母星科学家们想到了新的用途,那就是建造时间机器。
在引力强大的天体附近,时间流逝会变慢,这是已经被证实的理论。母星科学家们曾设想将飞船发射到黑洞附近甚至是时间视界处,飞船上的宇航员们只度过了一年,母星上便已经经过了一百年,当他们回到母星后,实际上等于跨入了未来世界。
这一设想从未实现过,因为离母星最近的黑洞距离也有数千光年。另外,即便飞船能跨越天堑到达黑洞,如何抵挡吸积盘发出的辐射喷流,如何抵抗黑洞近乎无限的引力?
后来,母星科学家们又提出将一颗大质量行星压缩成简并态,用这种极高密度的简并态物质建造一个直径只有几米的空心球,同时采用某种方法产生斥力支撑球壳,免于它因自身巨大的引力挤压而坍塌。
简并态空心球具有等同于一颗大型行星的质量,因而仍属于引力巨大的天体,在它的内部,时间流逝会变慢。最为重要的是,相对黑洞而言,它要安全得多,它不会向外辐射喷流,也没有瞬间撕碎一切的潮汐力,特别是球体内部,由于球内物体在各个方向所受的拉力都会被朝向相反的引力所抵消,它实际上会处于无重力状态。在简并态空心球内设置一个具有防护功能的独立的太空舱,宇航员便可安心无虞地生活,等待着从空心球出来后一步跨入未来。
当然,简并态空心球从未诞生过,要将一颗行星的物质压缩成简并态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时间的流动是可以变化的,它既可以在引力强大的天体附近变慢,也应该可以在引力为负数的天体附近变快。反物质的反引力属性让母星科学家们猜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将负数值输入公式,得到的结论确实如此。最让母星科学家们欣喜若狂的是,在反物质矿藏带,除了正常的反物质外,还有自然形成的简并态反物质,它们个头很小,但斥力惊人,它们或许诞生于大爆炸的初期,因高温高压而造就。
母星科学家们决心用现成的简并态反物质制造一个简并态反物质空心球,由于反引力巨大,时间在其内部的流逝会变快。
对于待在反物质空心球里面的宇航员来说,他们度过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后,球外的世界或许只经过了一年,他们走出球外等于回到了过去。而在空心球外的人看来,宇航员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衰朽的。让人加速生长或许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如果将自动化的生产机器放进反物质空心球里,将会取得令人惊叹的效果。我们只度过了一小时,机器在空心球内实际上已经连续生产了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了。仅仅一个小时,我们就获得了以往几个月才能拥有的产量。反物质空心球将使我们拥有史上最高效率的工厂。
另外,我们也可以将种子放进反物质空心球里,短短几分钟后,或许它便已经在球内成株成型,开花结果了。我们不必再经历春耕夏播,不必再等待作物漫长的生长周期,借助于反物质空心球,我们能够像变魔术似的瞬间收获。
简并态反物质空心球一旦被制造出来,将会极大地提升社会生产的效率,加速文明前进的步伐。我们的世界将能以成千上万倍的速度突飞猛进。更为重要的是,高效的反物质空心球工厂将使我们改造行星、开辟新家园的梦想成为可能。受星际航行和运载能力的限制,我们无法往遥远的系外行星运送大量的物资,对其进行环境改良。眼下,只要拖曳几个反物质空心球过去,就等于拥有了成千上万座大型工厂,改造行星所需的机械、气体、化工原料、藻类和微生物都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行星改造的时间将被大大缩短。
母星科学家们给简并态反物质空心球起了个贴切而富有梦幻色彩的名字——奇异球。
奇异球的神奇力量让母星议会看到了开辟新家园、延续文明的希望,也让他们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制造奇异球。(https://www.daowen.com)
尽管自然界已经帮我们解决了将反物质压缩成简并态的难题,制造奇异球仍是件空前绝后的浩大工程,它几乎耗尽了母星上所有的资源和财富。
先是制造数十万台功率空前强大的聚变发动机,以便于对抗简并态反物质的反引力,到达它们跟前。仅在这一过程中,由于对推力和反引力的平衡把握不当,就有三千多艘太空船和一万多名宇航员被抛向深渊,命殒太空。接下来要依据成千上万块简并态反物质的形状、大小,精确计算它们相互间的拉力,构建能让它们彼此平衡初步成型的数学模型。对简并态反物质材料的拼凑与组装更是一场噩梦,它们真实存在却又无影无形,任何光学手段和射线手段都无法感知它们。驾驶着牵引机器的工程师只能凭借异常灵敏的反引力探测器通过微弱的反引力变化来判断它们的位置、大小和形状,漆黑一片的太空中,他们就像是在缝制看不见的皇帝的新衣。就像那些技艺高强的工匠能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砌成一堵齐整而密实的墙一样,宇航员们要将大小不一的简并态物质拼凑成球状。
在这一任务阶段中,殉职的宇航员达到了三万名,损失的太空船更是难以计数。
当然,要避免简并态反物质分崩离析,让它们顺利地凝聚成球壳,还需要在球内生成巨大的引力来平衡。母星科学家们费尽周折,从距离反物质矿藏几光年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原始黑洞,它是在宇宙大爆炸初期形成并遗留下的微型黑洞,直径不足一米,却拥有等同于一颗行星的质量。母星科学家们使用了十万台大功率聚变发动机,控制一颗质量适宜的普通行星同原始黑洞成为双星系统,并通过操控行星,将原始黑洞拖曳到了反物质矿藏带的合适区域。借助于原始黑洞的引力,数千块简并态反物质材料被组装为球壳。这个时候,对球壳的操作就变得简单得多,反物质的反重量同原始黑洞的重量相互抵消,球壳材料中的间隙被逐一填补,并被覆盖上了密度较低的反物质材料和普通的物质材料。
球壳内填塞进去了能抵挡原始黑洞伽马辐射的生活舱和生产舱。为了便于人、设备、原料等物资的进出,奇异球还留有一个出入口,它的设计类似于飞船中的过渡气密舱,能够保证人和动物的进入不会影响到奇异球内各个方向的反引力的均衡。第一个奇异球面世后,经过试验,时间在球内会加速流逝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奇异球将成为我们离开螺旋双星、延续文明的法宝。
尽管原始黑洞的质量惊人,但由于同样惊人的简并态反物质的负质量的中和,它实际上变得轻如鸿毛了。整个奇异球的质量总体略呈正值,也就有几百吨重。
拖曳一个区区几百吨重的物体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母星议会决定将第一台奇异球拖曳回母星,加速母星上的社会生产,同时寻找更多的简并态反物质材料和原始黑洞,制造更多的奇异球,并着手将它们拖曳到适宜于进行改造的行星,开始建设新的家园。
我和嘀嘟负责拖曳的是第五个奇异球,目的地便是母星。按照航行规程,我和嘀嘟将轮流冬眠,轮流值守飞船。
我们本可以载着奇异球顺利回到母星,成为受人瞩目的太空英雄,可是冬眠舱的故障让这一切成为泡影,无论是我们本人还是检修机器人都无法让冬眠舱恢复正常的运转。
在浑浑噩噩和极度绝望中度过了几个月后,我和嘀嘟决定认真思考余生该怎样度过。我们昼夜不休地思索生命的意义和生存的意义,或许我们的存在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接受宇航训练,然后奔赴深空将奇异球带回母星,这就是我们生而注定的命运和价值。
我提议到6.7光年外的一个恒星系中,那个星系内侧的第三颗行星为水覆盖,温度适宜。若不是因为那里正生活着不计其数的生命,我们会将它改造成我们的新家园。说实话,相比起其他几颗候选行星,改造它要容易得多,它只不过是引力稍低,大气层中有毒的氧气的含量有些高而已。另外,它表面的水体大都是矿物质含量奇高的咸水,而我们是生活在淡水中的生命,不过,这没关系,它的陆地上星罗棋布着一些小面积的淡水湖泊。
我们并没有侵扰或霸占这颗小巧的蓝色的行星,相反我们远远避开它,生怕惊扰生活在上面的生命。我们是久经进化的生物,我们是精神高贵的种族,我们知晓生之不易和生之珍贵。
那里的统治生物仍处在原始的农业种植的进化阶段,他们仍依靠冷兵器来彼此争斗,抢夺土地和资源。
正是受技术水平的限制,统治生物并没有在行星上遍地开花,行星表面仍有大面积的山脉、森林、滩涂和湖泊未被染指。
我和嘀嘟可以选择一个人迹罕至的淡水湖泊,在里面了此残生。我们可以优哉游哉地在湖水中漂荡,心神奇闲地看横贯夜空的星系,这样的生活毫无目的,但它的确是另一种生活,这个苍茫的世界中,谁能真正说清生命的价值呢?
环绕行星进行了几番查看后,我们选择了一处水域广阔的湖泊,在它中间散布着多座小岛,正好适于我们的两栖生活。
奇异球没有被留在太空或是同步轨道中,我们将它拖曳至湖中,隐藏在水下。行星上没有我们钟爱的黏滑扁平的叶绿体,奇异球将是我们的食物工厂,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催生叶绿体,保证我们吸收足够的多糖和多肽。
一切并没有我们最初想象的那样悲观,仅仅过了一个行星年后,我们就克服了低重力的影响,并且能够顺畅地呼吸氧含量过高的空气,生命的适应能力总是惊人的。更为重要的是,我和嘀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正因为荒野和原始,它才安静得像个天堂,星轮转换,阴晴交替,大湖上密布乌云或是星光灿烂,我们不必再为恒星碰撞、母星毁灭而担忧。我们甚至不必考虑死后灵魂将怎样漂泊,我们终日徜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等候时间燃尽。
只是有一件事我和嘀嘟没有料到,那就是行星统治生物也看上了这片湖泊,水草丰美的地方注定拥有巨大的吸引力。几百个行星年间,他们从四面八方陆续迁来,沿湖而居,种植作物。渐渐地,大湖的丰饶之名已经天下皆知,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至此,希望过上谷满仓廪、渔歌唱晚的生活。为了获得更多的田地种植稻米,他们开始填湖筑圩,甚至到湖中的洲渚上垦荒拓土。
若不是奇异球阴差阳错的相助,我和嘀嘟只能重觅一处湖泊,我们不想惊扰他们,不希望被他们发现。尽管奇异球的反引力同原始黑洞的引力已经中和,但不知为什么,奇异球仍会释放些微的潮汐力,这点微不足道的潮汐力足以对周围一百公里的水域产生扰动,让它变成一片风高浪涌、诡异凶险的水域。
经历了多次翻船事故后,行星统治生物再不敢轻易涉足这片水域,他们闻之色变,避之不及。这片湖中之湖和其间的小岛成为我和嘀嘟放心居住的安乐窝。
但是,百密终有一疏,还是有一对行星统治生物冒死登上了小岛,我们扫描了他们的大脑,得知他们正为无法缴纳粮税而苦恼,他们会因此而遭受同类放逐,丢掉性命。他们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人,简单的唬吓并不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次到来。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给予他们稻谷,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和嘀嘟将他们随身携带的那丁点儿稻种放进了奇异球中,短短一个行星日,它们便已在球内抽穗结谷,我们将收获的稻米放入夫妻二人的木船中,希望他们尽快离去。
通常情况下,植物种子在太空环境中都会因为低重力而发生特定基因序列的突变,它们所结果实的体形和数量都会明显增加。而奇异球内的反引力环境更是让这一效应加倍凸显。夫妻二人的稻种所得的稻米粒大形圆,亮如珠玑,这是在自然进化的状态下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性状。
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离开后再未重返这里。我和嘀嘟依旧在朝夕交替、斗换星移中细数时光的流逝。三百多个行星年就这样悠长又匆匆地滑过。我没想到的是,嘀嘟有一天会病入膏肓,尽管我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大气,但那些有害的氧气还是损害着我们的细胞和机体,日积月累,它们的力量终于显现出来。
嘀嘟死得很痛苦,他的疣足无力地挣扎着,而无论我还是医疗机器人都无能为力,输入医疗机器人的程序里并不包含如何治愈这种过高氧含量所造成的疾病的方法,它没有相应的药物。
嘀嘟临死时打量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我知道他想魂归故里,但我们注定回不到母星了,我只能按照母星上的习俗用苇草为他编织了结实的巢墓。
没有了嘀嘟,我愈发感到孤独,当满天星星照着我茕茕孑立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变得越发衰老、迟钝,行星大气中过多的氧气加剧了这一进程。我苦苦与衰朽相搏,与时光相持,我希望能够活到救援船到来的那一天,亲眼看到他们将隐藏于湖水中的奇异球拖曳回母星,这样无论是我还是嘀嘟都会无怨无憾了。
困扰我,让我深感不安的并非只是无所不在的孤独,行星统治生物的突飞猛进已经对我和奇异球越来越造成威胁。他们先是发明了简陋的热武器,接着又掌握了电的奥秘。短短百年间,他们便进入太空,并且踏上了其他行星。
凭借动力更为强大的船只,他们开始进入奇异球所在的水域,虽然每一次都有惊无险,但谁能保证秘密不会泄露呢?
同伴们,快点到来吧,我知道你们已经近在咫尺了,也许你们已经接近这个小小的恒星系了。
随着肢体越来越迟钝和虚弱,我开始更多地守护在嘀嘟跟前,防止它被行星上的野生生物破坏。有时候我会回忆起和嘀嘟共度的童年时光,有时候我会错以为他还活着,自言自语地同他说话。
终于有一天,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遇到了一生中最危急的事情。一个粗眉大眼、身材魁梧的行星统治生物一遍遍地在岛上搜索,无意间发现了嘀咕安息的巢,并且割开了它。
我答应过嘀嘟要将他带回母星的,我必须要保护他。运输船上并没有用于攻击的机器,我只能想法吓走那个容貌不善的大块头。
大块头仓皇离开后不久便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的行星统治生物,其中两个是成年个体,还有一个是幼体。
发色和肤色明显迥异的那个行星统治生物朝嘀嘟开了两枪。我想如法炮制吓走他,却中弹受伤。
在那紧张而短暂的时刻,我扫描了他们几个的大脑,原来他们是因稻谷而来的,当年奇异球为那对落魄夫妇生产出的巨硕的稻谷还是留下了祸端,贪婪的行星统治生物渴望拥有这样的稻种。
我手无寸铁,身负重伤,唯一能够救命的就只有奇异球了。当年它制造出了神奇稻谷,但愿这一次它运用同样神奇的力量帮助我和死去的嘀嘟。
我引诱他们赶往奇异球所在的地方,我的计划没有落空,那个凶神恶煞的金发行星统治生物接触奇异球时,我发出意念打开了舱门。
他不了解奇异球的力量,他不了解时间的力量,那是一个时光将飞速流逝的小小的球形世界,须臾之间,他就会发朽齿脱、来日无多。
同伴们,快些到来,我的体液开始外渗,我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还有嘀嘟,我无法再保护他了,他危如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