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剧解读》序(节选)
《莎剧解读》序(节选)
我们在翻译中,首先碰到的问题就是评论中所引用的莎士比亚原文,究竟由我们自己翻译出来,还是借用接任已有的翻译。我们决定借用别人的译文。当时译出的莎剧已经不少,译者大多都是名家,但我们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朱生豪的译本。朱的译本于抗战时期在世界书局出版,装订为三厚册。他翻译此书时,年仅三十多岁。他不顾当时环境艰苦,条件简陋,以极大的毅力和热忱,完成了这项难度极高的巨大工程,真是令人可敬可服。一九五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它再版重印,分为十二册,文字没有作什么更动,只是将有些剧本的名字改得朴素一点。我们在翻译莎剧评论时,所援引的原著译文就是根据这一版本。当时我见到主持出版社工作的老友适夷,对他说,他办了一件好事。不料后来,出版社却把这一版本停了,改出新的版本。新版本补充了朱生豪未译的几个历史剧,而对朱译的其他各剧,则请人再据原文校改。校改者虽然大多尊重原译,但是在个别文字上也作了不少订正。从个别字汇来看,不能说这些订正不对,校改者所订正的某些字,确实比原译更确切。但从整体来看,还有原译的精神面貌问题,即传神达旨的问题必须加以考虑。拘泥原著每个字的准确性,不一定就更能传达原著的总体精神面貌。相反,有时甚至可能会损害原著的整体精神。我国古代文论中,刘勰有所谓“谨发而易貌”的说法,即是指此。这意思是说,画家倘拘泥于去画人的每根头发,反而是会使人的面貌走样。汤用彤曾说魏晋识鉴在神明。从那时起我国审美趣味十分重视传神达旨。刘知几《史通》区分了貌同心异与貌异心同两种不同的模拟,认为前者为下,后者为上,也是阐明同一道理。过去我们的翻译理论强调直译,这在一定时期(或在纠正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意译之风时)是必要的,但如果强调过头,忽略传神达旨的重要,那也成为另一种一偏之见了。朱译在传神达旨上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所以我们翻译莎剧评论引用原剧文字时,仍用未经动过的朱译。我们准备这样做也得到了满涛的同意。后来他在翻译中倘遇到莎剧文字,也同样援用一九五四年出的朱译本子。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朱生豪和我少年时代的老师任铭善先生是大学的同学而且友善,二人在校时即同组诗社唱和。有趣的是任先生学的是外文,后来却弃外文而专攻国学;而朱生豪在校时,读的是中文,后来却弃中文而投身莎士比亚的翻译。朱的译文,不仅优美流畅,而且在韵味、音调、气势、节奏种种行文微妙处,莫不令人击节赞赏,是我读到莎剧中译的最好译文,迄今尚无出其右者。(https://www.daowen.com)
(此部分摘录自歌德等著,张可、王元化译的《莎剧解读》,经王元化家属桂碧清女士特别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