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同前；街道
第二场 同前；街道
【克蕾雪达及耶力山特上。
克 走过去的那些人是谁？
耶 赫邱琶王后和海伦。
克 她们到什么地方去？
耶 她们是上东塔去的，从塔上可以俯瞰山谷，看到战事的进行。赫克脱素来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却发了脾气；他骂过他的妻子安特罗玛契，打过他的造甲冑的人；看来战事吃紧，在太阳升起以前他就披着轻甲，上战场去了；那战地上的每一朵花，都像一个先知似的，在赫克脱的愤怒中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场血战而凄然堕泪。
克 他为什么发怒？
耶 据说是这样的：在希腊军队里有一个特洛埃血统的将领，是赫克脱的侄子；他们叫他做哀杰克斯。
克 好，他怎么样？
耶 他们说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个人，姑娘，从许多野兽身上偷到了它们的特点：他像狮子一样勇敢，熊一样粗蠢，象一样迟钝。造物在他身上放进了太多的怪脾气，以致于把他的勇气揉成了愚蠢，在他的愚蠢之中，却又有几分聪明。每一个人的好处，他都有一点；每一个人的坏处，他也都有一点。他会无缘无故地垂头丧气，也会莫明其妙地兴高彩烈。什么事情他都懂得几分，可是什么都是鸡零狗碎的，就像一个害着痛风的勃赖厄吕斯，生了许多的手，一点用处都没有；又像一个昏眊的阿古斯，生了许多的眼睛，瞧不见什么东西。
克 可是这个人我听了会好笑，怎么会把赫克脱激怒了呢？
耶 他们说他昨天和赫克脱交战，把赫克脱打下马来；赫克脱受到这场耻辱，气得饭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克 谁来啦？
【潘达勒斯上。
耶 姑娘，是您的叔父潘达勒斯。
克 赫克脱是一条好汉子。
耶 他在这世上可算是一条好汉，姑娘。
潘 你们说些什么？你们说些什么？
克 早安，潘达勒斯叔叔。
潘 早安，克蕾雪达侄女。你们在那儿讲些什么？早安，耶力山特。你好吗，侄女？你什么时候到王宫里去过？
克 今天早上，叔叔。
潘 我来的时候你们在讲些什么？赫克脱在你进宫去的时候已经披上甲出去了吗？海伦还没有起来吗？
克 赫克脱已经出去了，海伦还没有起来。
潘 是这样吗？赫克脱起身得倒很早。
克 我们刚才就在讲这件事，也说起他的愤怒。
潘 他在发怒吗？
克 这个人说他在发怒。
潘 不错，他是在发怒；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发怒。大家瞧着吧，他今天一定要显一显他的全身本领；还有特洛埃勒斯，他的武艺也不比他差多少哩；大家留心着特洛埃勒斯吧，看我的话有没有错。
克 什么！他也发怒了吗？
潘 谁，特洛埃勒斯吗？这两个人比较起来，还是特洛埃勒斯强。
克 天哪！这两个人怎么比得起来？
潘 什么！特洛埃勒斯不能跟赫克脱相比吗？你眼睛里识得英雄吗？
克 嗯，要是我见过他，我会认识他的。
潘 好，我说特洛埃勒斯是特洛埃勒斯。
克 那么您的意思跟我一样，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不是赫克脱。
潘 赫克脱也有不如特洛埃勒斯的地方。
克 不错，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本色；各人都是他自己。
潘 他自己！唉，可怜的特洛埃勒斯！我希望他是他自己。
克 他正是他自己呀。
潘 他自己！不，他不是他自己。但愿他是他自己！好，天神在上，时间倘不照顾人，也会替人了结一切。好，特洛埃勒斯，好！我希望我的心在她的腔子里。不，赫克脱并不比特洛埃勒斯更了得。
克 对不起。
潘 他年纪大了些。
克 对不起，对不起。
潘 那一个还不曾到他这样的年纪；等到那一个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你就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赫克脱今年已经老得有点头脑糊涂了，他没有特洛埃勒斯的聪明。
克 他有他自己的聪明，用不到别人的聪明。
潘 也没有特洛埃勒斯的才能。
克 那也用不到。
潘 也没有特洛埃勒斯的漂亮。
克 那是和他的威武不相称的；还是他自己的相貌好。
潘 侄女，你真是不生眼睛。海伦前天也说过，特洛埃勒斯虽然皮肤黑了点儿，——我必须承认他的皮肤是黑了点儿，不过也不算怎么黑，——
克 不，就是有点儿黑。
潘 凭良心说，黑是黑的，可是也不算黑。
克 说老实话，真是真的，可是有点儿假。
潘 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巴里斯。
克 啊，巴里斯的皮肤难道血色不足吗？
潘 不，他的血色很足。
克 那么特洛埃勒斯的血色就嫌太多了：要是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巴里斯，那么他的血色一定比巴里斯更旺；一个的血色已经很足，一个却比他更旺，那一定红得像火烧一样，还有什么好看？我倒还是希望海伦的金口恭维特洛埃勒斯长着一个紫铜色的鼻子。
潘 我向你发誓，我想海伦爱他胜过巴里斯哩。
克 那么她真是一个风流的希腊女人了。
潘 是的，我的的确确知道她爱着他。有一天她跑到他的房间里去，——你知道他的下巴上一共还不过出了三四根胡子，——
克 不错，一个酒保都可以很快地把他的须子算出一个总数来。
潘 他年纪很轻，可是他的哥哥赫克脱能够举起的重量，他也举得起来。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的确爱他：她跑过去把她白嫩的手摸他的下巴，——你知道他的脸上有两个酒涡，他笑起来比腓利基亚无论那一个人都好看。
克 啊，他笑得是很好看。
潘 不是吗？
克 是，是，就像一朵秋天的乌云。
潘 那就是了。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爱着特洛埃勒斯，——
克 要是您证明有这么一回事，特洛埃勒斯一定不会否认。
潘 特洛埃勒斯！嘿，他才不把她放在心上，就像我瞧不起一颗坏蛋一样呢。(https://www.daowen.com)
克 要是您欢喜吃坏蛋，就像您欢喜胡说八道一样，那您一定会在蛋壳里找小鸡吃。
潘 我一想到她怎样摸弄他的下巴，就忍不住发笑；她的手真是白得出奇，我必须承认，——
克 这一点是不用上刑罚您也会承认的。
潘 她在他的下巴上发现了一根白须。
克 唉！可怜的下巴！许多人的肉瘤上都比你长着更多的毛呢。
潘 可是大家都笑得不亦乐乎；赫邱琶王后笑得眼珠都打起滚来。
克 就像两块磨石似的。
潘 凯珊特拉也笑。
克 可是她的眼睛底下火烧得不是顶猛；她的眼珠也打滚吗？
潘 赫克脱也笑。
克 他们究竟都在笑些什么？
潘 哈哈，他们就是笑那根海伦在特洛埃勒斯下巴上发现的白须。
克 要是那是根绿须，那么我也要笑起来了。
潘 这根胡须还不算好笑，他的俏皮的回答才叫他们笑得透不过气来。
克 他怎么说？
潘 她说，“你的下巴上一共只有五十一根胡须，其中倒有一根是白的。”
克 这就是她的问题。
潘 不错，那你可以不用问。他说，“五十一根胡须，一根是白的；这根白须是我的父亲，其余都是他的儿子．”“天哪！”她说，“那一根胡须是我的丈夫巴里斯呢？”“出角的那一根”，他说；“拔下来，给他拿去吧。”大家听了都哄然大笑起来，害得海伦怪不好意思的，巴里斯气得满脸通红，别的人一个个哈哈大笑，简直笑得收不拢嘴来。
克 说了这许多时候的话，现在您也可以收拢嘴来了。
潘 好，侄女，昨天我对你说起的事情，请你仔细想一想。
克 我正在想着呢。
潘 我可以发誓那是真的；他哭起来就像个四月里出世的泪人儿一般。
克 那么我就像一棵五月里的荨麻一样，在他的泪雨之下长了起来。（内吹归营号）
潘 听！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站在这儿高一点的地方，看他们回宫去好不好？好侄女，看一看吧，亲爱的克蕾雪达。
克 随您的便。
潘 这儿，这儿，这儿有一块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走过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可是你尤其要注意特洛埃勒斯。
克 说话轻一点。
【伊尼亚斯自台前走。
潘 那是伊尼亚斯；他不是一个好汉子吗？我告诉你，他是特洛埃的一朵花。可是留心看好特洛埃勒斯；他就要来了。
【恩替诺自台前走过。
克 那个人是谁？
潘 那是恩替诺；我告诉你，他是一个很有机智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汉子；他在特洛埃是一个顶有见识的人，他的仪表也很不错。特洛埃勒斯什么时候才来呢？我就可以把特洛埃勒斯指点给你看；他要是看见我，一定会向我点头招呼的。
【赫克脱自台前走过。
潘 那是赫克脱，你瞧，你瞧，这才是个汉子！愿你胜利，赫克脱！侄女，这才是个好汉子。啊，勇敢的赫克脱！瞧他的神气多么威严！他不是个好汉子吗？
克 啊！真是个好汉。
潘 不是吗？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瞧他盔上有多少刀剑的痕迹！瞧那边，你看见吗？瞧，瞧，这不是说笑话；那一道一道的，好像在说，有本领的，把我挑下来吧！
克 那些都是刀剑割破的吗？
潘 刀剑？他什么都不怕；即使魔鬼来找着他，他也不放在心上。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巴里斯打那边来了，巴里斯打那边来了。
【巴里斯自台前走过。
潘 侄女，你瞧那边；他不也是个英俊的男子吗？嗳哟，瞧他多神气！谁说他今天受了伤回来？他没有受伤；海伦看见了一定很高兴，哈哈！我希望现在就看见特洛埃勒斯！你就可以看见特洛埃勒斯了。
克 那是谁？
【亥伦纳斯自台前走过。
潘 那是亥伦纳斯。我不知道特洛埃勒斯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是亥伦纳斯。我想他今天大概没有出去。那是亥伦纳斯。
克 亥伦纳斯会不会打仗，叔叔？
潘 亥伦纳斯？不，是，他还能应付两下。我不知道特洛埃勒斯到什么地方去了。听！你不听见人们在喊“特洛埃勒斯”吗？亥伦纳斯是个祭司。
克 那边来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谁？
【特洛埃勒斯自台前走过。
潘 什么地方？那边吗？那是台福勃斯。啊，那是特洛埃勒斯！侄女，这才是个好汉子！喝！勇敢的特洛埃勒斯！武士中的魁首！
克 静声！不害羞吗？别闹啦！
潘 瞧着他，留心瞧着他；啊，勇敢的特洛埃勒斯！侄女，好好儿瞧着他；瞧他的剑上沾着多少的血，他的盔被刀剑斫得比赫克脱那顶还要破；瞧他的神气，瞧他走路的姿势！啊，可钦佩的少年！他还没有满二十三岁哩。愿你胜利，特洛埃勒斯，愿你胜利！要是我有一个姊妹是女神，或是有一个女儿是天仙，我也愿意让他自己选一个去。啊，可钦佩的男子！巴里斯？嘿！巴里斯比起他来简直泥土不如；我可以大胆说一句，海伦要是能够把巴里斯换了特洛埃勒斯，就是叫她挖出一颗眼珠来她也甘心情愿的。
克 又有许多人来了。
【众军士自台前走过。
潘 驴子！傻瓜！蠢才！麸皮和糠屑，麸皮和糠屑！大鱼大肉以后的稀粥！我可以在特洛埃勒斯的眼睛里度过我的一生。别瞧啦，别瞧啦；鹰隼已经过去，现在就剩了些乌鸦，就剩了些乌鸦！我宁愿做一个像特洛埃勒斯那样的男子，不愿做阿加曼侬以及整个的希腊。
克 在希腊人中间有一个亚契尔斯，他比特洛埃勒斯强得多啦。
潘 亚契尔斯！他只好推推车子，扛扛东西，他简直是只骆驼。
克 好，好。
潘 “好，好！”嘿，难道你一点不懂得好坏吗？难道你没有眼睛吗？你不知道怎样才算一个好男子吗？家世，容貌，体格，谈吐，勇气，学问，文雅，品行，青春，慷慨，这些不全是一个理想的男子少不了的条件吗？
【特洛埃勒斯侍童上。
僮 老爷，我的主人请您马上过去，有事相谈。
潘 在什么地方？
僮 就在您府上；他就在那边脱下他的盔甲。
潘 好孩子，对他说我就来。（童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再见，好侄女。
克 再见，叔叔。
潘 侄女，等会儿我就来看你。
克 叔叔，您要带些什么来吗？
潘 是的，我要带一件特洛埃勒斯的礼物给你。
克 那么您真是个氤氲使者了。（潘下）言语，盟誓，礼物，眼泪，以及恋爱的全部祭礼，他都借着别人的手向我呈献过了；然而我从特洛埃勒斯本身所看到的，比之从潘达勒斯的谀辞的镜子里所看到的，还要清楚千倍。可是我却还不能就答应他。女人在被人追求的时候是个天使；无论什么东西，一到了人家手里，便一切都完了；无论什么事情，也只有在正在进行的时候兴趣最为浓厚。一个被人恋爱的女子，要是不知道男人重视未获得的事物，甚于既得的事物，她就等于一无所知；一个女人要是以为恋爱在达到目的以后，还是像热情未获满足以前一样的甜蜜，那么她一定从来不曾有过恋爱的经验。所以我从恋爱中间归纳出这一句箴言：既得之后是命令，未得之前是请求。虽然我的心里装满了爱情，我却不让我的眼睛泄漏我的秘密。（克、耶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