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希腊营地
第三场 希腊营地
【阿加曼侬,尤列赛斯,戴奥米第斯,纳斯脱,哀杰克斯,米尼劳斯,及卡尔却斯上。
卡 各位王子,为了我给你们所做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向你们要求报偿了。请你们想一想,我因为审察未来的大势,决心舍弃了特洛埃,丢下了我的家产,顶上一个叛逆的名字;牺牲了现成的安稳的地位,来追求不可知的命运;抛开了我所熟悉惯习的一切,到这举目生疏的地方来替你们尽力;你们曾经允许给我许多好处,现在我只要求你们让我略沾小惠,想来你们总不会拒绝我吧。
阿 特洛埃人,你要向我们要求什么?说吧。
卡 你们昨天捉来了一个特洛埃的俘虏,名叫恩替诺;特洛埃对于他是很重视的。你们常常要求他们拿我的女儿克蕾雪达来交换被俘的特洛埃重要将士,可是特洛埃总是加以拒绝;据我所知道这个恩替诺在特洛埃军中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一切事务倘没有他去处理,都要陷于停顿,他们甚至于愿意拿一个普赖姆亲生的王子来和他交换;各位殿下,把他送回去,交换我的女儿来吧,只要让我瞧见她一面,就可以抵销我替你们所尽的一切劳力。
阿 让戴奥米第斯把他送去,带克蕾雪达回来吧;卡尔却斯的要求可以让他得到满足。戴奥米第斯,你去准备好这一次交换所需要的一切,同时带个信去,问一声赫克脱明天是不是预备决战,哀杰克斯已经预备好了。
戴 我愿意担任这一个使命,并且认为这是莫大的光荣。
(戴、卡同下)
【亚契尔斯及伯特罗克勒斯自帐内走出。
尤 亚契尔斯站在他的帐前,请元帅在他面前走了过去,理也不要理他,就好像忘记了他是个什么人似的;各位王子也都向他装出一副冷淡的态度。让我在最后走过,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人家都向他投掷这样轻蔑的眼光;那时我就借你们的冷淡做题目,对他的骄傲发出一些意含针砭的讥讽,使他不能不饮下我给他的这一服清心药剂。这服药也许会发生效力。要一个骄傲的人看清他自己的嘴脸,只有用别人的骄傲给他做镜子;倘然向他卑躬屈膝,不过添长了他的气焰,徒然自取其辱。
阿 我就依照你的计策而行,当我走过他的身旁的时候,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气;每一位将军也都是这样,或者不去理睬他,或者用轻蔑的态度向他打个招呼,那是会比完全不理他更使他难堪的。大家跟着我来。
亚 怎么!元帅又要来找我说话了吗?您知道我的意思,我是不愿再跟特洛埃人打仗了。
阿 亚契尔斯说些什么?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纳 将军,您有什么事要对元帅说吗?
亚 没有。
纳 元帅,他说没有。
阿 那再好没有。(阿、纳同下)
亚 早安,早安。
米 您好?您好?(下)
亚 怎么!那忘八也瞧我不起吗?
哀 啊,伯特罗克勒斯!
亚 早安,哀杰克斯。
哀 嘿?
亚 早安。
哀 是,是,早安,早安。(下)
亚 这些家伙都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认识亚契尔斯了吗?
伯 他们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从前他们一看见亚契尔斯,总是鞠躬如也,笑脸相迎,那一副恭而敬之的神气,就像礼拜神明一样。
亚 怎么!难道我的威风已经衰落了吗?大丈夫在失欢于命运以后,不用说会被众人所厌弃,他可以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没落;因为人们都是像蝴蝶一样,只会向炙手可热的夏天翩翩起舞;在他们的俗眼之中,只有富贵尊荣,这一些不一定用才能去博得的身外浮华,才是值得敬重的;当这些不足恃的浮华化为乌有的时候,人们的敬意也就会烟消云散。可是我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命运依然是我的朋友,我依然充分享受着我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些人却对我改变了态度,我想他们一定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尤列赛斯也来了,他在读些什么;待我前去打断他的诵读。啊,尤列赛斯!
尤 啊,亚契尔斯!
亚 你在读些什么?
尤 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给我这样几句话:“ 一个人的天赋无论如何优异,他的外表的或内在的姿质无论如何丰美,也必须在他的德性的光辉照耀到他人身上,发生了热力,再由感受他的热力的人把那热力反射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体味到他本身的价值的存在。”
亚 还没有什么奇怪,尤列赛斯!一个人不会知道他自己的美貌,他的美貌只能反映在别人的眼里;眼睛,那最灵敏的感官,也看不见它自己,只有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相遇的时候,才可以交换彼此的形像,因为视力不能反及自身,除非把自己的影子映在可以被自己看见的地方。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
尤 我并不重视这一种很普通的道理,可是我不懂写这几句话的人的用意;他用迂回婉曲的说法,证明一个人无论禀有着什么奇才异能,倘然不把那种才能传达到别人的身上,他就等于一无所有;也只有在把才能发展出去以后所博得的赞美声中,才可以认识他本身的价值,正像一座穹窿把声音弹射回来,又像一扇迎着阳光的铁门,反映出太阳所投射的形状,同时吐发出它所吸收的热力一样。他这番话很引起了我的思索,使我立刻想起了漠漠无闻的哀杰克斯。天哪,这是一个多好的汉子!真是一匹轶群的骏马,他的奇才还没有为他自己所发现。天下真有这样被人贱视的珍宝!也有毫无价值的东西,反会受尽世人的赞赏!明天我们可以看见哀杰克斯在无意中得到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从此以后,他的威名将要遍传人口了。天啊!有些人会乘着别人懈怠的时候,干出怎样一番事业!有的人悄悄地钻进了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的厅堂,有的人却在她的眼中扮演着痴人!有的人利用着别人的骄傲而飞黄腾达,有的人却因为骄傲而使他的地位一落千丈!瞧这些希腊的将军们!他们已经在那儿拍着粗笨的哀杰克斯的肩膀,好像他的脚已经踏在勇敢的赫克脱的胸口,强大的特洛埃已经濒于末日了。
亚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他们走过我的身旁,就像守财奴看见叫化子一样,没有一句好说话,也没有一张好脸孔。怎么!难道我的功劳都已经被人忘记了吗?
尤 将军,时间老人的背上负着一个庞大的布袋,那里面装满着被寡恩负义的世人所遗忘的丰功伟业;那些已成过去的美绩,一转眼间就会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只有继续不断的精进,才可以使荣名永垂不替;如果一旦罢手,就会像一套久遭搁置的生锈的铠甲,谁也不记得它的往日的勋劳,徒然让它的不合时宜的式样,留作世人揶揄的资料。不要放弃眼前的捷径,光荣的路是狭窄的,一个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所以你应该继续在这一条狭路上迈步进行,因为无数竞争的人都在你的背后,一个紧追着一个;要是你略事退让,或者闪在路旁,他们就会像汹涌的怒潮一样直冲过来,把你遗弃在最后;又像一匹落伍的骏马,倒在地上,下驷的驽骀都可以追上它的前面,从它的身上践踏过去。那时候人家现在所做的事,虽然比不上你从前所做的事,但是你的声名却要被他们所掩盖,因为时间正像一个趋炎附势的主人,对于一个临去的客人不过和他略微握了握手,对于一个新来的客人,却伸开了两臂,飞也似的过去抱住他;欢迎是永远含笑的,告别总是带着叹息。啊!不要让德行追索它旧日的酬报,因为美貌,智慧,门第,膂力,功业,爱情,友谊,慈善,这些都要受到无情的时间的侵蚀。世人有一个共同的天性,他们一致赞美新制的玩物,虽然它们原是从旧有的材料改造而成的,他们宁愿拂拭发着亮光的金器,却不去顾问那被灰尘掩蔽了光彩的金器。人们的眼睛只能看见现在,他们所赞赏的也只有眼前的人物;所以不用奇怪,你伟大的完人,一切希腊人都在开始崇拜哀杰克斯,因为活动的东西是比停滞不动的东西更容易引人注目的。众人的属望曾经集于你的身上,要是你不把你自己活活埋葬,把你的威名收藏在你的营帐里,那么你也未始不可恢复旧日的光荣;不久以前,你那在战场上的赫赫声威,是曾经使天神为之侧目的。
亚 我这样深居简出,却是有极大的理由。
尤 可是有更强大更有力的理由反对你的深居简出。亚契尔斯,人家都知道你恋爱着普赖姆的一个女儿。
亚 嘿!人家都知道!
尤 你以为那很奇怪吗?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旁观者的冷眼;渊深莫测的海底也可以量度得到,潜藏在心头的思想也会被人猜中。你和特洛埃人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完全明白的;可是亚契尔斯倘然是个真正的英雄,他就应该去把赫克脱打败,不应该把坡力克荪娜丢弃不顾。要是现在小小的辟勒斯在家里听见了光荣的号角在我们诸岛上吹响,所有的希腊少女们都在跳跃欢唱,“伟大的赫克脱的妹妹征服了亚契尔斯,可是我们的伟大的哀杰克斯勇敢地把他打倒”,那时候他的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再见,将军,我对你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好意;留心你脚底下的冰块,不要让一个傻子打这上面滑了过去,你自己却把它踹碎了。(https://www.daowen.com)
伯 亚契尔斯,我也曾经用这种意思劝告过您。一个男人在需要行动的时候优柔寡断,没有一点丈夫的气概,是比一个卤莽粗野的男性化的女子更为可憎的。人家常常责怪我,以为我对于战争的厌恶,以及您对于我的亲密的友谊,是使您懈怠到现在这种样子的根本原因。好人,振作起来吧;只要您振臂一呼,那柔弱轻佻的邱必特就会从您的颈上放松他的淫荡的拥抱,像雄狮鬣上的一滴露珠似的,摇散在空气之中。
亚 哀杰克斯要去和赫克脱交战吗?
伯 是的,也许他会在他身上得到极大的荣誉。
亚 我的声誉已经遭到极大的危险,我的威名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
伯 啊!那么您要留心,自己加于自己的伤害是最不容易治疗的;忽略了应该做的事,往往会引起危险的后果,这种危险就像寒热病一样,会在我们向阳闲坐的时候侵袭到我们的身上。
亚 好伯特罗克勒斯,去把瑟息替斯叫来;我要差这傻瓜去见哀杰克斯,请他在决战完毕以后,邀请特洛埃的武士们到我们这儿来,大家便服相见。我简直像一个女人似的害着相思,渴想着会一会卸除武装的赫克脱,跟他握手谈心,把他的面貌瞧一个清楚。——他来得正好!
【瑟息替斯上。
瑟 怪事,怪事!
亚 什么怪事?
瑟 哀杰克斯在战场上走来走去,到处寻访他自己。
亚 是怎么一回事?
瑟 他明天必须单人匹马去和赫克脱交战;他因为预想到这一场英勇的厮杀,骄傲得了不得,所以满口乱嚷乱叫,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瑟 他跨着大步,像一头孔雀似的走来走去,踱了一步又立定了一会儿;他那满腹心事的样子,就像一个靠着脑筋打算盘的女店主在那儿计算她的账目;他咬着嘴唇,装出一副深谋远虑的神气,好像说,“我这儿有一脑袋的神机妙算,你们等着瞧吧”;他说得不错,可是他那脑袋里的智慧,就像打火石里的火花一样,不去打它是不肯出来的。这家伙一辈子完了;因为赫克脱倘不在交战的时候扭断他的头颈,凭着他那股摇头摆脑的得意劲儿,也会把自己的头颈摇断的。他认也不认识我;我说,“早安,哀杰克斯”;他却回答我,“谢谢,阿加曼侬。”你们看他还算个什么人,会把我当作了元帅!他简直变成了一条失水的鱼儿,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啦。
亚 瑟息替斯,你必须做我的使者,替我带一个信给他。
瑟 谁,我吗?嘿,他见了谁都不睬;他不愿意回答人家;只有叫化子才老是开口;他的舌头是长在臂膀上的。我可以扮做他的样子,让伯特罗克勒斯向我提出问题,你们就可以瞧瞧哀杰克斯是怎么样的。
亚 伯特罗克勒斯,对他说:我恭恭敬敬地请求英武的哀杰克斯邀请骁勇无比的赫克脱便服至敝寨一叙;关于他的身体上的安全,我可以要求慷慨宽宏,声名卓著,高贵尊荣的希腊军大元帅阿加曼侬特予保证,等等等等。你这样说吧。
伯 乔武大神祝福伟大的哀杰克斯!
瑟 哼!
伯 我奉尊贵的亚契尔斯的命令前来,——
瑟 嘿!
伯 他,恭恭敬敬地请求您邀请赫克脱到他的寨内一叙,——
瑟 哼!
伯 他可以从阿加曼侬取得安全通行的保证。
瑟 阿加曼侬!
伯 是,将军。
瑟 嘿!
伯 您的意思怎样?
瑟 愿上帝和你同在。
伯 您的答复呢,将军?
瑟 明天要是天晴,那么在十一点钟的时候,一定可以见个分晓;可是他即使得胜,我也要叫他付下了重大的代价。
伯 您的答复呢,将军?
瑟 再见,再见。
亚 啊,难道他就是这么一付腔调吗?
瑟 不,他简直是脱腔走调;我不知道赫克脱捶破了他的脑壳以后,他还会唱些什么调调儿出来;不过我想他是不会有什么调调儿唱出来的,除非爱坡罗抽了他的筋去做琴弦。
亚 来,你必须立刻替我去把一封信送给他。
瑟 让我再带一封去给他的马吧;比较起来,还是他的马有些知觉呢。
亚 我的心里很乱,就像一池搅混了的泉水,我自己也看不见它的底。(亚、伯同下)
瑟 但愿你那心里的泉水再清澈起来,好让我把我的驴子牵下去喝几口水!我宁愿做一颗羊身上的虱子,也不愿做这么一个没有头脑的勇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