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家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石林家训

吾久欲取平日训导汝曹之言及论说祖先遗德,所以成吾家法,与古今言行可师可警之事,略为疏记,使汝曹常得视翫践行频年,多故匆匆不果,今五十五年矣。去年自浙东归,发尽白,志意衰谢,复处世间何所觊望?兵革风警日传既忝重禄,又有此族属外则岂敢忘王室之忧,内亦以家室为务。危坐终日,百念关心,何曾少释,顾犹有所可幸,以为喜在惟汝曹修身立行艺业增进时,有一事一言慰满吾意?庶几可稍舒。目前栋桯既已长,立模橹亦长矣。汝五人志行皆不甚异,但自少朗享安逸,狃于因循,未知归乡,今夏山中营治居室,开關经道,鹿办泉石,松竹成荫,奉荣国太夫人与汝曹策杖来往登览,燕间自多暇日家庭会集,初无杂语,皆是昔所常言。往往或重复至再今,择其可誌者录之,使汝曹人人录一篇,置之儿案,朝夕展味,心慕力行,但能尽此所载。仿佛无愧,方为不虚生一世。在家在国必略,各有可观,使汝曹至是,虽吾身享万钟之录,目覩四方之安,退剧百年之寿,何以易此?汝曹虽有三牲八鼎之养,亦何足言?然古有父兄之教,汝等既自有成,以此传闻,何虑不能同至於善,缮绘绶絺绰亦稍能成立。汝等各诵之思之蹈之守之,毋忽此既有劝有戒,间及他人家事始,欲汝曹知畏耳?吾平生不欲言人过失,家庭之私,故无所隐,不可以传於外。诸院兄弟有知好者,则出示之,岂徒成吾宗亦以成吾族也。

修身要略以戒诸子

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势也。安燕而气血不隋循理也。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与法胜私也。此数者,修身之切要也。汝曹以吾言书诸绅而铭之心,以修身焉。虽非至善,而亦不失於汝不善,汝曹其无怠诸。

惟善说喻子弟

夫性之於人也,可得而知之,不可得而言也。遇物而后形,应物而后动,方其无物也。性也,及其有物也,则物之报也。惟其与物相遇,而物不能夺,则行其所安,而废其所不安,则谓之善。若夫与物相遇,而物夺之置其所,可而从其所,不可则谓之恶,皆非性也。汝等以孟氏性善之说,及吾言心体而力行,勿外之可也。

不二过说喻诸子

夫圣从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发诸中形诸外者,不惟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这者非为发於行,彰於言,人皆为之过,而后为过也。生於其心,则为过矣。故颜子过此类,也不二者。盖能止之於始萌,绝之於未形,不二之於言行也。汝曹当以不二为鉴,而心颜子之心,学颜子之学,是否之素望矣,汝曹勗之哉勉之哉。

尽忠实录以遗子孙

天下尽忠淳化行也,君子尽忠则尽其心,小人尽忠则尽其力。尽力者,则止其身。尽心者,则宏於远。故明王之治也,务在任贤臣。尽忠则君德广矣。政教以之而美,刑罚以之而清、而惠,以之而布。四海之内有太平之一日,嘉详既成,告於上下,是故播於无穷。吾叨第进士自异职即能抗言直议以励劲节,屡历清要而两入翰林,叶注忠经要义一册,修纂名贤崇德。名贤崇德论一册,修陈匡君十要策十道。纂陈忠义录十卷,劝民务本论二卷,专职户部,专司国课,而天下无田不税,无农不耕,遂请削陈恕置营田而贡敛,有则费出,有经上下,宁有不足者乎?於是转职吏部专司铨选,或以言扬,或以事举,度德擢任,量才授职,进退人才,合三科之法,虞书之训,约无散主不一更革,不常沽名求进,报冤市恩者,於是铨选之法定矣。法者一定而不可易者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焉耳,故又得加爵左丞,遂引例致仕,自初任逮致仕,兢兢以尽忠自持。凡吾宗族昆弟子孙,穷经出仕者,当以尽忠报国,而冀名纪於史,以彰昭昭於无穷也。

戒诸子姪以保孝行(https://www.daowen.com)

夫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故者必贵於忠。忠苟不存,所率皆非其道,是以忠不及而失其守,非惟危身而辱,必及其亲也。故君子行其孝,必选以忠,间竭其忠则禄至矣。故得尽爱敬之心,以养其亲,施及於人。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汝等读书,独不观圣人之言,浑是教人一箇孝悌忠信,且只是一个孝字无处不到。故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门。汝等能孝於亲,然后能忠於君。忠孝不失,庶克臣子之职矣。

因仲子桯模出仕以忠谏之议喻其行

甚哉,臣之事君也,莫先於谏下能言之,上能听之,则王道光矣。谏於未形者上也,谏於已彰者次也,谏於已行者下也,违而不谏则非忠矣。失谏始於顺辞,中於抗议,终於死节,以纠君休,以安社稷。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今吾子勿以出仕为悦庶免食焉。怠事之殃且桯也,径情直行而病於委曲模也。有劲节而无要略,汝曹各宜勉励,毋忘临行告诫之训。

勉幼子橹力学解

盖人之资性得之天也,学问得之人资性由内出者也,学问由外入者也,自诚明性也,自明诚学也。颜子不迁怒,不二过者,皆情也,非性也,不至於性命不足以谓之好学。若夫自满者则止也,故禹不自满,假所以为圣。吾观汝天性岐嶷,而不加恒懋时敏之功,先有千禄之念,噫!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将将见有时而仕,无时而不学,虽仲尼天纵而章编之绝周公上圣,而日读百篇。汝当常若不足不可临深,以为高也。更不观汝兄学至而始仕,汝何不笃志以希圣贤自期负,而置功名於度外?自今而后,当以吾言备省,而造就大成,以慰吾之望乎?

又家训

旦起须先读书三五卷,正其用心处,然后可及他,暮夜见烛亦复然。若遇无事,终日不离几案,苟善於此一生,永不会作向下一等人。汝见吾事,自知不妄吾,二年来自力极昏,看不字甚难。然盛夏帐中,亦须读数卷书,至极困乃就枕,不尔胸次妆歉然。若有未了事,往往睡亦不美。况书日乎,若凌晨便治俗事,或兀然闲坐,日得一日,与书卷渐远,岂复更思学问,如此不流入庸俗,人则着衣喫饭一骏子弟耳。况复博弈饮酒,追逐玩好寻求家者,此不吾言自知也。易日乱之所由生也。

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庄子曰:两喜多溢美之言,两怒多溢恶之言,大抵人言多不能尽实。非喜即怒,喜而溢美,猷不失近。厚怒而溢恶,则为人之害多矣。孟之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夫已轻。以恶加人,则人亦必轻,以恶加我,以是自相加也。吾见人言,类不过有四:习於诞妄者,每信口纵谈不问其人之利害,於意所欲言,乐於多知者,并缘形似因以增餙,虽过其实自不能觉。溺於爱恶者,所爱虽恶强为之掩覆,所恶虽善巧为之破毁,轧於利害者造端设谋倾之,惟恐不力。中之惟恐不深,而人之所言其类不过二途,纯质者不辩是非,一皆信之;疏快者不计利害,一皆传之。此言所以不得不慎也。今汝曹前四弊,吾知其或可免,若后三失,吾不能无忧。盖汝曹涉世未深,未尝经患难,难於人情变诈,非能尽察,则安知不有因循陷溺者乎?故将欲慎言必须省事,择交每务简静,无求于事,会则自然不入是非毁誉之境,所与游者皆善人端士,彼亦自爱已防患,则是非毁誉之言,亦不到汝耳。汝不利己而友纯质者,每致其思而司马温公作迂说,其一章云:迂叟之事君,无他长能勿欺而已矣,其事亲亦然。此天下名言也。事君之道,汝曹未易言事亲,吾见世人未尝能免于欺者。何者亲授教训,面从而不行欺也。已有过矣,隐蔽使不闻欺也。有怀于中避就不敢尽言欺也。佯为美观之事,未必出於情欺也。曾子丧亲,水浆不入口者七日,而曰:於我亲无所用甚情,吾无所用其情也。曾子之孝则至矣。到处於难能不可继之,行欲以者,闻则未必尽其情于亲者也。然且自以为过,夫死而过於难,犹有不敢况生而欺之乎。今但能闻教训而一一遵行,不敢失坠,有过失改悔不敢复为不求不闻,凡有所怀,必尽告之秋毫不敢隐,为人子所当为,不为人子所不当为。餙以掠美,如是亦可以言孝,则勿欺而已推,是心以事君,安有二道哉。赵中丞无愧丧母,多侍妾,每抱其父足以寝,不敢去跬步,设心如此。其谁曰不然。而或者父母,牛市夜则三起,扣寝户间,安至增损衣衾,以时其寒温,亲反厌烦,不能得安。而人以为贤若是者,以为美可乎?汝曹愿为,无愧不愿为,或者古之人以立身扬名为孝,而口体之奉下焉。推此非特为天下孝子,亦当为忠臣也。

兄弟辑睦,最是门户久长之道,然必须自少积累,使友爱出於至诚。不见纤毫疑间,及能愈久愈笃。若纔有一毫异心萌於胸中,则必有因而乘之者,初不自觉,忽然而於成隙,则虽欲救之不可及也。吾观近世兄弟间失和,事虽不一,然其大有二,溺妻妾之私以中语相谍,较货物之入,以增减相夺,类此不可不预知而早戒也。吾恨平生无兄弟不得以所行示汝等,然许章二姑氏,则汝等亲见之矣。汝母之於二姑氏,则汝等亲闻之矣。少师捐馆惟二姑氏未嫁,荣国太夫人追念不已。吾思无以得其意,惟二姑氏得佳婿,尽吾力嫁遣,犹庶几其可既得许章二人,初免丧家无余赀,为汝阳守假贷干,陈州蔡宽夫侍郎得三千许婚。而吾汝阳俸八百给外铢寸储积,汝母积箱箧所有,仅留伏腊衣衾,其余一金不以自有,如是数日倂归二媚,奋具亦不致俭薄。汝母不幸,至今二姑氏语之出涕,岂可强为。而吾二十年间所以待二姑氏者,如一日也。自丧乱以来,相失甚居此山,不惟荣国太夫人年高,二姑氏朝夕左右,足以供养。吾视世道方难衣冠士族骨肉相保者无几,虽欲跬足相离,亦不可得也矣。今汝兄弟五人能如我,所以二姑氏则我门胄犹未艾也。夫作小说杂记所闻见以为游戏,而或者暴人之短私为喜怒,此何理哉?世传《碧云騢》一卷为梅圣俞所作,历诋废以来,公卿隐过维范文正公亦不免议者,遂为圣俞游诸公之间,官竟不达,怼而为此,以报之君子成人之美,正使万一不至,犹当为贤者讳况未必有实。圣俞贤者,岂至是哉。后闻乃襄阳魏泰所伪託之圣俞也。岂特累诸公又将以诬圣俞也。欧阳文忠公《归田录》自言以唐季肇为法而少异者,不记人之过,恶君子之用心,当如此云。汝等当谨守,勿以我言为泛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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